《烙印》一棵大麦

8、行李 那你提

　　吸取了昨天的教训，江树远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第一个闹钟响起的时候他就直接起了床，比平时的第三个闹钟足足早了二十五分钟。
　　江树远此刻觉得自己简直是活泼好动精力充沛外加热爱生活的高中生的代言人。
　　实在是太难得了，江树远心想。
　　就连一贯的起床气都被自己压缩到了五分钟。
　　再看镜子里的那张哪怕被踩八个鞋印都依旧能看的帅脸。
　　啧啧啧。
　　江大少爷心满意足地对着自己欣赏一通后才正式开始洗漱。
　　如此美好的一天。
　　第二个闹钟响起的时候江树远刚好洗漱完——距离第三个闹钟还有十分钟，江大少爷赶忙换了衣服，抱起房间里的那盆栀子花就下了楼。
　　“陈阿姨，大叶要到休眠期了，我不在家的时候记得帮我浇水好吗？”江树远把花盆放在阳台后特意过来叮嘱，“花盆旁边有一张日历，要浇水的日子我都做好标记的。”
　　陈阿姨刚刚应了一声，还不来得及说什么，就见江树远就已经轻手轻脚地回了二楼。
　　那盆大叶栀子静静地沐浴在阳光里，享受着午前温煦的光。“大叶”是它的名字，五年前江树远起的。
　　肖箫女士喜欢花草，两年前旧宅的那些一并搬了过来，陈阿姨一直帮着照料。但这盆栀子花后来一直放在江树远的房间里，平时浇水施肥也不需要她来做，这一点是江树远先前特意强调的。
　　陈阿姨不知道的是，这盆栀子花原本是五年前林壑清第一次住进江家的时候带过来的，这是林父在林壑清出生那天带回来的——据说有替人挡灾的作用。三年后的雪天他匆匆离开江家却忘了带，后来搬家时便“顺理成章”地易了主。
　　没一会，江大少爷又拎着两个行李箱出现在了二楼楼梯口。
　　与此同时，江树远背后的房间门“咔嚓”一声。
　　江树远：“……”
　　江大少爷心说破闹钟怎么不能再提前一点呢。
　　“哥哥早上好。”林壑清似乎是刚醒，嗓音还带着一丝哑。
　　江树远心说一点也不好，抓着行李箱都手一撒，整个人机械地转过来：“……同乐。”
　　个屁。
　　林壑清此时半边身子懒懒散散地倚靠在门框上，卧室窗外的光透过来打在他的身上，米白色的睡衣衬得他格外有些温柔，黑发自然的垂着，那双桃花眼带着倦意半阖半睁，颇有几分蛊惑人心的味道。
　　江大少爷来不及思考这人为什么睡醒后头发还能如此顺滑，此刻满脑子全是昨晚林壑清敲门的事。
　　也是这么一身米白色睡衣，顺滑的长发，半阖着的双眼，不显懒散更显亲密的温柔深情。
　　是的，就在江大少爷因为要带的东西太多一个行李箱根本塞不下的时候，房间门被敲响了。
　　又是一阵熟悉的清香。
　　栀子花的味道。江树远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和那盆大叶栀子简直一模一样。
　　这点小动作被林壑清看得一清二楚，只见那剑眉轻挑，林壑清整个人向前倾了倾身子：“哥哥？”
　　那股清香几乎将江树远整个裹住，太暧昧了，江树远心想。
　　他下意识想后退，但又觉不妥，于是只好匆匆收起那副尴尬神色：“怎么？”
　　林壑清摇摇头，那长发也跟着轻轻摇晃，江树远这才发现一丝不对。
　　一个常年短发的人，仅仅留了两年，头发竟然会长至胸前吗？
　　如果这头发是真的而不是拼接，那得是什么生长速度啊？
　　江大少爷觉得自己大概是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冲昏了头脑，不然怎么可能两天过去了他才发现这点不对劲。
　　如果做过接发项目，那应该会很明显吧？
　　但林壑清的头发又看不出什么不对劲，何况江大少爷也没见过接发之后的头发长什么样，饶是他5.3的视力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
　　江树远移开视线，改以直接对视过去。
　　林壑清眉骨突出，也许是先前一直短发的缘故，现在依然可以看出他的前侧头发是略短一些的，也不知是不是有意修剪出的刘海。
　　江树远觉得林壑清大概是真的头发长的很快，额前发际线部分几抹新生的细软碎发自然的垂着，甚至有些投来的阴影直接落在了眉眼处。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空气似跳动似凝滞，半响林壑清微微一笑，这才坦白了刚才敲门的目的：
　　“哥哥我的东西一个行李箱有点装不下，刚好前几天带过来的那个还空着……”
　　这话倒是真的，陈阿姨帮他们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是一起新买的，林壑清前几天回来时肯定也带了行李。
　　“那行李箱还空着一半，所以过来问问哥哥有没有需要一起放的东西。”
　　江大少爷觉得这简直是天赐的台阶，于是忙不迭踩着下了。
　　然后江大少爷就在门口站等林壑清把另一个行李箱带过来。
　　接过行李箱，江树远刚想说明早我一起带下去，就听林壑清先一步开了口。
　　“哥哥收拾好行李箱放在门口就行。”
　　江大少爷：“……”
　　“砰”的一声，房间门不轻不重地被关上，江大少爷什么也没说就回了房间。
　　这让他非常的没有面子。
　　他是个Alpha啊，信息素强度很高的那种。
　　林壑清把他当什么了？
　　虽然他个子没有林壑清高，肌肉可能也比不上人家的大。
　　但他已经正式分化两年了啊！
　　想起这些，江大少爷又开始后悔自己一声不吭的关门太没有礼貌，此刻恨不得立刻从楼梯上滚下去。
　　随后又觉得不切实际，于是干脆假装失忆：“啊？”
　　但林壑清只是指指行李箱，简言意骇：“我提。”
　　“哦？”
　　听听这语气，江树远心说您跑Y城两年，那惜字如金的本事是一点没少啊。
　　江大少爷当机立断的打算把剩下的起床气一并拿出来发作，冷冷一笑：“凭什么？”
　　林壑清愣着，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但眼前那道冷冷的目光实在刺人，于是只好干巴巴地解释：“这个行李箱是我带来的。”
　　好，很好。
　　非常好。
　　要不是不占理，江大少爷简直要跳起来给他鼓个掌了。
　　但他的确不占理，箱子本来就是人家的。
　　于是江大少爷点点头，往旁边让了一步：“那你提。”
　　林壑清照做。
　　就在他回头询问要不要帮他一起拿下去的时候，身后的江树远已经开了口。
　　“别碰我的箱子。”
　　他只好拎着自己的行李箱下了楼。
　　江大少爷简直要被气的跺脚，又怕吵醒肖箫女士和江镇平，遂改为愤愤地在走廊上大步走来走去。
　　冷静，冷静，冷静……
　　江树远试图劝说自己。
　　十秒后，江大少爷忍无可忍地走向林壑清的房间门口，隔着门框一把掏出了门口放着的那个行李箱。
　　然后另一只手抓着自己的行李箱一并下了楼。
　　楼梯口的林壑清听到声音后抬头，江大少爷已经恶狠狠地提着两个行李箱健步如飞的冲了下来。
　　林壑清皱着眉眯起了眼睛，看清状况后面色突然难看起来。
　　江树远熟视无睹地走了过去，心里闪过一万个冷笑。
　　林壑清还愣在原地，江大少爷却突然停在他背后两步的位置。
　　随即想起什么一般拎着两个行李箱又扭头走了过来。
　　林壑清也回头看他。
　　就见江树远做了一个没有感情的笑脸：“没进你房间。”
　　林壑清：“……”
　　江大少爷扭头就走了。
　　林壑清洗漱完再次下楼的时候，江树远已经不在一层了。
　　三个行李箱也不见了。
　　一模一样的场景，昨天早上林壑清也是这样一个人上了车。
　　不出意料的，车子跟着发动了。
　　仿佛从来都没有另一个要上车的人。
　　司机张叔是个不太爱说话的人，待人十分温和诚恳。
　　饶是如此，小少爷连续两天故意另外打车实在古怪。
　　在张叔的印象里，小少爷遗传江总的性格很多——对他没有高人一等的界限，从小就练了一副好口舌，遇人总能侃侃而谈，爱开玩笑，会解尴尬，是绝不会让话掉在地上的那种性子。有这种人在，场子永远是热络的，气氛一点也不会僵。
　　只是后来大少爷性格好像变了些，这一点正常交谈时是看不出的，依然是那个不会把话放在地上的小少爷，只是每每到了安静的时候，他身上就总透着一股有点疏人的冷气，情绪隐藏的更加滴水不漏，眉眼间更是多了一种不可测的疏离。
　　林壑清感受到了后视镜反射过来的阵阵目光，淡淡一笑：“张叔叔。”
　　张叔反应过来，面上带了一些尴尬，应了一声。
　　车内气氛一时又冷了起来，不知是不是冷风开的太大，张叔的臂膀上起了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
　　半响张叔试探着开了口：“小远说是先走了，一会他在门口拿行李。”
　　林壑清“嗯”了一声，长发遮掩间看不清情绪。
　　林壑清第一次来江家的时候就是张叔接的，他之前就觉得林家这个孩子很不一样，尤其是和小少爷，性格活像是两个极端，一个热情地蹦蹦跳跳，一个冰冷地一动不动。倒是小少爷时常要一起出去玩。
　　张叔并不知道这个孩子为什么会突然来江家，他是个司机，做着职责之内的事也从不多问。
　　但此刻却难免有点担心小少爷，说不好听点那就是车上这位一回来小少爷就有点不对劲。
　　于是他还是问了。
　　“小林啊，你和小远是好朋友，小远这两天都没坐车，他是不是……”
　　张叔原本想问小少爷是不是心情不太好，还没斟酌出一个合适的问法，就被一道冷清的声音打断了。
　　“右边有车，”林壑清淡淡开口，“张叔小心。”
　　张叔下意识踩了刹车。
　　车子原本是要右拐的，果不其然，下一秒右侧冲出一辆单车。
　　张叔重新打起十二分精神开车，没再问下去。
　　常业一中有西、南两门，门口有一排整齐的石墩。张叔把车停在南门的时候，江树远已经在等了。
　　一米九的Alpha曲着腿坐在石凳上，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书，只是偶尔和路过的同学点头打个招呼，就那么盯着地上的某一点看。
　　行李箱暂放在了校门口的存放点，两人一路无言。
　　倒是在教室门口碰到了熟人。
　　“沈哲栎刚才跟我说有个Omega找你，二十四班的，”杨时叫住他，目光扫过江树远身后的人，“应该是许阳吧？”
　　许阳是江树远高一上学期的同学，是个男Omega，不过他们认识那会许阳还没分化。
　　江树远点点头，看了看时间：“我去找他。”
　　杨时拍了拍他肩膀回了教室。
　　二十四班在南楼三层，时间足够，江树远不急不慢地走着。
　　走到三层走廊，江树远的左肩突然被一只手从后面拍了一下。
　　江树远回头。
　　“我正要下去找你呢，”手的主人笑着说，“江哥你怎么上来了？”
　　阳光有些刺眼，江树远微微眯起眼睛以遮挡光线，看清来人后也笑了起来：“过来探监，怎么？”
　　“找我有事？”
　　刘辰向后靠了靠，停在了江树远左侧的围栏上：“江湖救急啊江哥，借个作业。”
　　刘辰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刚好挡在江树远眼睛的位置。他是个Alpha，江树远高一上学期的同桌。
　　眼周光线一时暗了下来，江树远眨了眨眼：“哪一门？”
　　刘辰厚着脸皮：“理综都要行吗江哥？”
　　江树远不排斥这些，点点头：“我去找个人，你去找杨时拿吧，在桌洞。”
　　“去几班啊江哥？”
　　“二十四。”
　　“有情况啊江哥？”刘辰挑挑眉：“说吧，看上我们班哪个Omega了？我们班可是O少A多啊……”
　　江树远倒是很惊讶：“你在二十四？”
　　刘辰的眼眸有一瞬暗了下去，随即恢复如常：“不是吧江哥，你居然忘了吗？说好的好兄弟一辈子呢……”
　　江树远干笑两下，心说我不是忘了我是压根儿不知道啊。
　　不过这话说出来有点伤人了，所以江树远摆了摆手，也没回答：“作业看完记得送回来。”
　　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江树远走到二十四班门口的时候许阳正要出来。
　　许阳一把过来搂住了江树远：“江哥——”
　　江树远一把推开：“停停停——”
　　“你居然推开我？”许阳高声质问，又突然捂住胸口，捏着声音：“好痛啊，江哥，我的心好痛……”
　　江树远：“……”
　　旁边已经有五六个人往这边看过来了，江树远又好气又好笑：“不说正事我走了。”
　　许阳笑了起来，收起了那副戏精模样，声音也恢复正常：“谁让你和老杨有了爱情就忘了兄弟的？老子分化成Omega之后你们有什么都不叫老子了，你说说，我能不受伤吗？”
　　江树远也笑了：“哪门子不叫你了，上周我也没出来好吗？就杨时那个狗和沈哲栎出来了。”
　　“再说我爱个什么情啊，说杨时的时候还要连坐我吗宝贝？”
　　“我就知道江哥你没忘了我，话说杨时那个狗真的是，”许阳冲他嘻嘻笑，又突然压低了声音：“什么连坐不连坐的，江哥难道你很冤枉吗？”
　　江树远：“天地良心。”
　　许阳点点头，一副“我就信你”的样子。然而说出来的话却不是这么回事：
　　“昨晚问我Omega是不是都喜欢用带香味的沐浴露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良心啊江哥？”
　　江树远：“……”
　　他是被夺舍了吗昨天上竟然把这个问题问给了许阳？
　　许阳。他见过的最不Omega的Omega。
　　信誓旦旦以为自己是Alpha，甚至把自己、江树远、杨时列为“常业最帅三A”，分化成Omega后痛哭一场的许阳。
　　江树远越想越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被夺了舍。
　　偏偏许阳不依不饶：“问完后我的消息连回都不回倒头就睡的时候你可没跟我说良心啊江哥？”
　　江树远：“……”
　　他是真的忘了这一茬，不然打死他也不可能跑来三楼的。
　　昨晚真的太困了，收拾完东西就睡了。
　　今早……
　　今早的事先不提，江大少爷现在都还没消气呢。
　　不过江大少爷还是打算挽留一下珍贵的AO友情：“昨晚睡着了忘记回你，今早没看手机，改天我请你……”
　　许阳一口回绝：“不用请我。”
　　江树远：？
　　就听许阳继续说道：“带我去看看你口中的那个Omega就行。”
　　江树远点点头。
　　许阳心满意足地准备一睹庐山真面目，然而身旁那位却一动没动。
　　许阳回头拉了一下江树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位就先开了口。
　　“你是谁？”
　　许阳：？
　　江树远一本正经的问：“同学，大庭广众之下对着我拉拉扯扯不太好吧，我是个Alpha……”
　　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