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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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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凌嫣剥虾的手指在灯光下白得像玉。
那枚粉红虾仁在半空悬停半秒,最终拐了个弯,落进王子统碗里。
王子统受宠若惊的“谢谢”飘过来时,我用筷子戳烂了碗里的鱼丸——以前这时候我盘子里该堆起虾肉小山了,而我则会像个被投喂的傻子一样咧嘴笑。
“滔子,这虾再不抢就没了啊!”郝友的筷子闪电般截走最后两只虾,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我嗯了声,把鱼丸塞进嘴里嚼得稀碎。余光里,方凌嫣正摘掉一次性手套,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缘,那里很快皱起一小团不安的涟漪。
王子统端着饮料站到我面前时,郝友突然打了个响亮的饱嗝。那家伙挂着招牌式无害微笑:“子滔,凌嫣刚给我剥虾太专注,都顾不上过来。撞衫的事别往心里去,喜欢的话我这件送你啊?”
我盯着他饮料杯沿那片晃动的柠檬,突然发现柠檬皮上的纹路像极了弹幕刷屏的锯齿边。
【男配快接招!打脸时刻!】
【正品の施舍!爽度+1】
方凌嫣冲过来时带翻了一把椅子。她声音像冰锥:“徐子滔,子统都道歉了你还端着?你爸妈就这样教你的?”
椅子腿刮过地砖的尖啸声中,我攥紧的拳头里,十八年积攒的糖渣正扎进掌心。
宴会厅的水晶灯亮得有点过分,把每张餐桌上镀银的餐具都照得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发酸。冷气开得很足,但几十号人挤在一起,饭菜的热气一蒸腾,空气就变得黏糊糊的,混杂着香煎排骨的油腻、清蒸鱼的鲜腥,还有甜腻腻的果汁汽水味儿。背景音乐是某首烂大街的流行情歌,调子软绵绵的,试图给这场表面热闹的聚会裹上一层温情糖衣,可惜效果跟往油锅里撒糖差不多——甜没尝着,只添了股怪味儿。
徐子滔缩在最角落那张圆桌。这张桌子位置绝佳,背靠一根巨大的装饰柱,侧面是通往洗手间的走廊,堪称观察全场又便于随时撤退的战略要地。郝友挨着他坐,正致力于把面前一盘咕咾肉里的菠萝块精准挑出来,堆成一座可疑的黄色小山。
“你说这帮人,”郝友嘴里塞着块排骨,声音含混不清,筷子尖点了点主桌方向,“刚还跟看猴戏似的瞅咱俩撞衫,现在又跟没事人一样推杯换盏。这脸皮,啧啧,比咱学校后墙还厚。”
徐子滔没接话。他面前的白瓷盘干净得能当镜子照,只象征性地摆了几根蔫了吧唧的青菜。他目光垂着,焦点涣散,像是在研究桌布上繁复的暗纹,又像只是单纯地在发呆。柱子投下的阴影正好笼住他半边身子,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他和那边的喧嚣隔开。
主桌那边,方凌嫣正低头拆着面前的一次性餐具塑料膜。哗啦一声,声音清脆得有点突兀。她抽出一张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每一根手指,从指尖到指根,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擦完,她拿起旁边透明盒子里的一次性塑料手套。
这动作徐子滔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摹出下一个步骤——她会利落地套上手套,塑料薄膜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然后,她的目标会转向桌上那盘白灼虾。
果然。
那盘虾刚被服务员端上来,还冒着丝丝热气,粉白的虾壳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方凌嫣伸出戴着透明手套的手,指尖拈起一只最大最饱满的虾。她的动作流畅得近乎赏心悦目:拇指和食指捏住虾头,轻轻一拧,分离;再捏住虾尾第二节薄壳的边缘,灵巧地一掀、一剥,整段晶莹剔透的虾肉便脱壳而出,完整地落在她掌心。
徐子滔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那只被剥开的虾轻轻挠了一下,泛起一阵微弱又顽固的酸胀感。他强迫自己把头垂得更低,视线死死钉在自己面前那碗没动过的海鲜羹上。羹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倒映着头顶扭曲变形的水晶灯光芒。
以往这种时刻,他盘子里应该已经堆起小山了。方凌嫣剥虾很快,第一只,永远会越过半个桌面,或者干脆直接放进他碗里。她会嫌弃地瞥他一眼,说一句“懒死你算了”,或者“喏,赏你的”。而他,则会像个被投喂的大型犬,咧着嘴傻笑,觉得那虾肉比什么都甜。好像从小学六年级她第一次笨手笨脚剥虾,结果虾肉被她抠得坑坑洼洼还固执地塞给他开始,这就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带着点亲昵的小程序。
那只剥得完美无瑕的粉红虾仁,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方凌嫣戴着透明手套的掌心。徐子滔用尽全力控制着自己不去看,眼角的余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不受控制地捕捉着那只虾的轨迹。
他看到那虾仁在半空悬停了那么半秒。
非常短暂,短到可能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或者只是她调整了一下手指的姿势。
然后,那只虾仁拐了个微小的、却无比清晰的弯,轻盈地落进了旁边王子统面前那个描着金边的骨瓷小碟里。
“凌嫣?”王子统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混合着惊喜和受宠若惊的笑容,声音温软,“谢谢,我自己来就好。”他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只虾,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顺手。”方凌嫣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又拈起了下一只虾,目光专注地落在虾壳上,好像刚才那个小小的“顺手”已经耗尽了她的注意力。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隔着薄薄的塑料手套,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半秒悬停带来的、微妙的僵硬感。
徐子滔猛地低下头,筷子戳进了碗里那颗无辜的狮子头。噗嗤一声,狮子头被他粗暴地戳烂了,肉馅混着酱汁糊在碗底。
“哎哟我靠!”郝友突然发出一声痛呼,捂着小腿龇牙咧嘴,“滔子!你谋杀啊?!”他刚才伸腿想换个姿势,结果狠狠撞上了徐子滔绷得像铁条一样的小腿。
徐子滔像是被惊醒,飞快地缩回腿,含糊地说了句:“……抱歉。”
“啧,心不在焉的。”郝友揉着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瞟了瞟主桌,瞬间明白了什么。他撇撇嘴,不再追问,转而把火力集中到食物上。他伸长胳膊,筷子精准地越过半个桌面,从快要见底的白灼虾盘子里闪电般夹走了最后两只虾。“再不抢真没了啊!”他一边麻利地剥着虾壳,一边把剥好的虾肉直接塞进嘴里,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地评价,“嗯,还行,就是没我妈做的入味。”
徐子滔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扯了扯嘴角,却没能成功挤出一个笑。他把被自己戳烂的狮子头连同酱汁一起扒拉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喉咙里堵得厉害。
那边,方凌嫣又剥好了两只虾。她依旧没看自己这边,一只放进了王子统的碟子,另一只放进了她自己碗里。她摘下了那副一次性手套,塑料薄膜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拿起湿巾,又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手,从指尖到指根。擦完,她的左手无意识地落在铺着米白色厚缎桌布的桌面上,食指指尖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抠着桌布边缘细密的锁边。那个地方很快皱起一小团不安的涟漪,和她脸上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徐子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端起手边的橙汁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莫名的、越烧越旺的焦躁。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放在文火上慢烤的虾,浑身不自在。
王子统一直温声细语地和方凌嫣说着什么,方凌嫣偶尔点个头,或者简短地应一声,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角落。她看到徐子滔低着头,几乎把脸埋进碗里,只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发顶;看到他和郝友低声交谈,郝友不知说了句什么,徐子滔的嘴角似乎极其短暂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幻觉。
就那一下,让方凌嫣心底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他凭什么还能笑?凭什么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在那里?撞衫那事……还有他这副拒人千里的态度……
“凌嫣?”王子统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带着点询问。
“嗯?”方凌嫣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刚才抠桌布的手指用力过度,指甲在缎面上刮出了一道细微的印痕。她迅速收回手,掩饰性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说什么?”
王子统看着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暗了暗,脸上温和的笑容却丝毫未变:“没什么,就问你要不要尝尝这个清蒸石斑?看着很新鲜。”他体贴地用公筷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腩肉,放到她碗里。
“谢谢。”方凌嫣垂下眼睫,盯着碗里那块白嫩的鱼肉,却没什么食欲。那股烦躁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王子统放下公筷,端起了自己的饮料杯——一杯浅黄色的柠檬水。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毫无攻击性的、温和无害的笑容,站起身,朝着徐子滔他们这桌走了过来。皮鞋踩在厚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当他绕过几张桌子,身影出现在徐子滔桌旁时,这一角原本还算轻松(主要是郝友制造的)的气氛瞬间凝滞了。
郝友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警惕地眯起眼,像只护食的狼犬。
徐子滔依旧低着头,仿佛对逼近的身影毫无察觉,专注地用勺子搅着碗里那坨已经看不出原形的海鲜羹。
“子滔,”王子统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吃得还习惯吗?”
徐子滔没抬头,也没应声。他搅动羹汤的勺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王子统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些,带着点包容的意味:“刚才凌嫣一直忙着……嗯,给我夹菜剥虾,”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强调某个事实,“都没空过来找你聊聊。”他往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真诚,“撞衫那事儿,真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可能挺喜欢那款式的,年轻人嘛,追求点牌子很正常。想必你也不是故意买……呃,买盗版的。”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柠檬水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响。“你要是真喜欢,”他语气更加“诚恳”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一会儿结束了,我这件可以送给你。反正……凌嫣的心意,我收到了就好。”
空气仿佛凝固了。
郝友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捏着筷子的手背青筋都绷起来了。他死死瞪着王子统,那眼神像是要把对方生吞活剥。
徐子滔却像是聋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皮。目光没有落在王子统那张挂着伪善笑容的脸上,也没有看他手里那杯晃动的柠檬水。他的视线,直直地、穿透性地,落在了王子统身后不远处,那个正快步走来的身影上——方凌嫣。
她显然是看到了王子统走过来,也听到了后面的话。她蹙着眉,脸上罩着一层薄霜,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急促的“笃笃”声,像敲在人心上。
就在她快要走到桌边时,徐子滔终于动了。他像是完全没听到王子统那番话,只微微侧过头,对旁边怒发冲冠的郝友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淹没在背景音乐里。
但郝友脸上的怒意却奇异地僵了一下,随即变成了某种错愕,然后是一种强忍着的古怪表情。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已经站定的方凌嫣,又看看徐子滔,最终选择了闭嘴,只是那眼神更加复杂了。
王子统脸上的笑容,在徐子滔这彻底的漠视和郝友那古怪的反应下,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感觉,比被徐子滔跳起来打一拳更让他难堪。就像他精心准备了一出戏,锣鼓喧天地开场,结果唯一的观众不仅背对着他,还捂着耳朵。
方凌嫣正好捕捉到了王子统笑容僵硬的瞬间。她心头那股烧了一晚上的无名火“轰”地一下窜到了顶点。徐子滔这副油盐不进、冷漠到底的样子,还有他对王子统“善意”的羞辱性无视,让她觉得既愤怒又……莫名的委屈。
“徐子滔!”方凌嫣的声音像淬了冰的玻璃片,瞬间划破了这一小片区域的凝滞空气。她几步上前,站定在徐子滔的椅子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依旧低垂的脑袋,胸膛微微起伏着。“子统都主动过来给你道歉了,姿态放这么低了,你还想怎么样?端着给谁看呢?”她习惯性地拔高了音调,用最熟悉也最尖锐的言辞刺向他,试图撬开他那层冷漠的硬壳,“你爸妈从小就这样教你的?一点基本的礼貌和教养都没有吗?!”
最后那句话,像一颗烧红的子弹,精准地、毫无偏差地,击穿了徐子滔用所有理智和麻木筑起的最后一道防线。
“教养”?
这两个字像淬了剧毒的针,狠狠扎进他心口最深处那个从未愈合的伤口——那个关于他缺失的家庭、那个早早离开的母亲、那个沉默寡言的父亲、那个被方家照拂却也永远带着某种微妙距离的成长环境……
一直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
那双总是带着点散漫或笑意的眼睛,此刻像被点燃的寒潭,里面翻涌着被强行压抑了太久、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痛楚、屈辱和一种近乎毁灭的暴怒。他攥紧的拳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手背上青筋虬结,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他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猛,身下的实木椅子腿刮过厚实的地毯,发出一阵刺耳又沉闷的“嘎吱——”声,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开半尺。
“我爸妈……”徐子滔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和冰冷的恨意。他死死盯着方凌嫣,那双总是带着点笑意的眼睛,此刻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渊,翻涌着被强行压抑了太久、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痛楚、屈辱和一种近乎毁灭的暴怒。
就在那句彻底撕裂一切的话即将冲口而出的瞬间——
“哗啦——!!!”
一声巨大而刺耳的碎裂声,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宴会厅入口方向炸开!盖过了所有背景音乐和嘈杂人声!
紧接着,是女人短促惊恐的尖叫!
“啊——!”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怒火中烧的方凌嫣、脸色难看的王子统、蓄势待发的郝友,以及浑身紧绷、拳头紧攥、眼底燃烧着冰冷火焰的徐子滔,全都下意识地、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只见靠近旋转门入口的地方,一个巨大的、足有一人高的香槟塔倾倒下来,无数晶莹剔透的高脚杯摔得粉碎,金黄色的酒液混合着玻璃碎片,像决堤的洪水般肆意流淌,瞬间浸透了昂贵的地毯,也溅了旁边几个人一身。一个穿着服务员制服的年轻人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托盘的姿势,显然是被谁撞了一下。
混乱的中心,一个熟悉的身影狼狈地站在满地狼藉和流淌的香槟中,昂贵的皮鞋和裤脚都被浸湿,脸上带着惊魂未定和一丝被当众泼了一身酒的愠怒。
是郝友他爸,郝建国。他身边站着同样被溅了一身酒液、花容失色的郝友他妈。
而撞倒服务员、间接导致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正被郝建国紧紧攥着手腕,试图从混乱中拉开。
那是一个穿着不合身宽大T恤、头发乱糟糟遮住半张脸的女孩。她低垂着头,瘦弱的身体在郝建国铁钳般的手掌下微微发抖,像一片秋风里随时会碎裂的枯叶。她露出的那只耳朵尖,在刺眼的水晶灯下,红得滴血。
郝友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蹭地站了起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失声低吼:“郝乐?!她怎么跑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