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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冰冷的篝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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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友背着徐子滔走向帐篷时,
感觉背上的人像一块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石头,又冷又沉。徐子滔湿透的头发贴在他的脖颈上,冰得他直打哆嗦,每一次颠簸,背上都传来压抑的呛咳,像破风箱在肺里拉扯。
“撑住啊兄弟,”郝友喘着粗气,声音被夜风吹得发颤,“马上就到了……回去给你裹成粽子,保证比北极熊还暖和!”
他故意把话说得夸张,可回应他的只有徐子滔滚烫的额头贴上他颈侧皮肤时那惊心的热度——这哪是落水,分明是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
帐篷的拉链被郝友用肩膀顶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啦”。狭小的空间里还残留着白天徐子滔独自删除照片时那股死寂的气息,此刻却被沉重的喘息和冰冷的水汽填满。郝友几乎是半摔半跪地将徐子滔放倒在铺着薄薄防潮垫的地面上。动作不敢太重,怕震碎了这个刚从鬼门关抢回来的瓷娃娃。
“冷……”徐子滔蜷缩起来,牙齿格格作响,身体筛糠般抖着,湿透的衣服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嶙峋的轮廓。他的脸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烧红的炭,嘴唇却是骇人的青紫色。意识显然已经模糊了,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下眼睑,眉头痛苦地拧成一团,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意义不明的呓语:“……冷……不要……救我……别……” 每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郝友的耳膜。
“知道冷就好,知道冷就死不了!”郝友顾不上自己也像个刚从河里捞起来的落汤鸡,水顺着他的头发、衣角滴滴答答砸在帐篷底布上。他手忙脚乱地扒开徐子滔湿透的T恤和长裤,冰冷的布料黏在滚烫的皮肤上,每一次剥离都引来徐子滔更剧烈的颤抖和无意识的抗拒。郝友嘴里骂骂咧咧,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温柔:“让你逞能!让你装没事人!现在知道难受了?活该!……妈的,这破拉链!” 他笨拙地给徐子滔套上干燥的抓绒衣和运动裤,布料摩擦过滚烫的皮肤时,徐子滔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呻吟。
干燥衣物?帐篷里那点可怜的存货根本不够用。郝友把自己背包里所有能盖的东西都翻了出来——备用T恤、薄毯、甚至装相机的绒布包。一层,两层,三层……他把这些“保暖层”一股脑儿全堆在徐子滔身上,像给一个易碎的文物打包。可徐子滔还是在抖,牙齿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冷……好冷……”
郝友抹了把脸上的水,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汗水。他目光扫过角落里的急救包,眼睛一亮。酒精!他记得小时候发烧,老妈就用这个擦。
他拧开酒精瓶盖,浓烈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他倒了些在掌心,冰凉的液体激得他一哆嗦。他搓了搓手,让掌心不那么冰,然后深吸一口气,掀开徐子滔额头上堆叠的衣物一角。
手指带着酒精的凉意,小心翼翼地触碰到徐子滔滚烫的额头。指尖下的皮肤烫得吓人,像一块燃烧的烙铁。郝友的心脏猛地一缩。
“嘶……”徐子滔在昏沉中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很快,那点酒精带来的微凉似乎让他舒服了些,紧蹙的眉头稍稍松开了一点点。
郝友不敢停。他用蘸了酒精的掌心,一遍遍,一遍遍地擦拭着徐子滔滚烫的额头、汗湿的鬓角、线条紧绷的脖颈、同样滚烫的手心和冰凉的脚心。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带着点粗鲁,但每一次擦拭都倾注了全部的专注。应急灯的光线勾勒着他湿漉漉的侧脸,水珠顺着发梢滴落,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紧抿着唇,眼神里是混合着疲惫、焦虑和一种近乎执拗的守护。
帐篷里只剩下酒精挥发的气息、徐子浊沉重滚烫的呼吸、郝友自己粗重的喘息,以及那令人心碎的、模糊不清的呓语。
“救我……不要……冷……”
每一声“冷”,都像一根冰针扎进郝友心里。每一声含糊的“不要”和“救我”,都让他眼前闪过冰冷的河水,闪过徐子滔沉没前那只绝望挥动的手臂,闪过方凌嫣毫不犹豫游向王子统的背影。
愤怒如同压抑的岩浆,在郝友疲惫不堪的身体里奔涌。
“王子统!你个王八蛋!”郝友一边用力擦拭着徐子滔滚烫的手心,一边从牙缝里挤出低吼,声音嘶哑,“装!接着装!你怎么没淹死在那破河里!你他妈就是条毒蛇!阴沟里的老鼠!” 他骂得毫无章法,词汇贫乏却饱含恨意。
手上的动作没停,他又拧了把冷毛巾,敷在徐子滔额头上。冰凉的毛巾接触到滚烫的皮肤,发出细微的“滋”声,很快就被捂热。郝友赶紧换一面。
“还有你!方凌嫣!”他的声音更低,却更冷,像淬了毒的冰凌,“你他妈就是瞎子!聋子!傻子!滔子护了你多少年?你心里没点数吗?他为了你命都能不要!你呢?你他妈看他快淹死了,你游向谁?啊?!王子统那个狗东西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演戏!你看不出来?你那双眼睛是出气的吗?还学霸……学你妈了个霸!”
他骂着,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看着徐子滔烧得通红的脸颊,听着他痛苦的呻吟,郝友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心疼攥紧了他的心脏。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酸涩狠狠压下去,只剩下更汹涌的怒火在眼底燃烧。
“滔子,你听见没?别睡!睁眼看看我!你得给我好起来!听见没?老子还没骂够你!你个傻子!为了那么个没良心的把自己搞成这样……值吗?啊?你他妈说话啊!” 他摇晃着徐子滔的肩膀,声音带着哽咽的咆哮,可回应他的只有更加急促的喘息和痛苦的咳嗽。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营地篝火的余烬早已熄灭,只留下几缕青烟,被冰冷的河风一吹就散了。方凌嫣从王子统的帐篷里钻出来,轻轻拉好拉链。里面传来王子统均匀的呼吸声——他喝了点热水,吃了片安神的药,在方凌嫣轻声细语的安抚下,终于“疲惫而安心”地睡去了,只是睡梦中还偶尔蹙眉,似乎仍沉浸在“惊吓”中。
方凌嫣站在帐篷外,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了她,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空气里还残留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篝火燃尽后的焦糊味。营地一片寂静,大部分同学都惊魂未定地缩回了自己的帐篷,只有风声在空旷的河滩上呜咽。
她的目光,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投向营地边缘那个小小的蓝色帐篷——徐子滔的帐篷。
隔着厚厚的防水帆布,帐篷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晕,应该是应急灯。里面很安静,但仔细听,能捕捉到一些细微的声响:压抑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然后是水声,是拧毛巾时布料绞紧发出的“噗叽”声,还有水滴滴落在盆里的轻微“滴答”声。
这些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放大得异常清晰。
方凌嫣的脚步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步步,踩在松软的泥土和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朝着那个透出微光的蓝色帐篷走去。越靠近,里面的声音就越清晰。
咳嗽声,水声……还有,那个模糊的、痛苦的呓语。
“冷……不要……救我……”
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猝不及防地狠狠捅进了方凌嫣的心口!
她猛地停下脚步,离帐篷只有几步之遥。冰冷的河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遍全身,让她如坠冰窟。
白天河边那一幕,如同被按下了回放键,在她脑海中无比清晰地炸开——
冰冷的河水里,徐子滔那只无力挣扎、最终沉没的手臂。
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郝友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按压。
还有……徐子滔最后费力睁开眼,看向她的那个眼神。
空洞。
死寂。
带着无尽的嘲讽和……绝望。
以及他用尽最后力气吐出的那两个字:“傻子……”
“傻子……”
那两个字像魔咒,在此刻死寂的夜里,在她耳边疯狂地、尖锐地回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冰冷的重量,狠狠砸在她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一个她拼命压制、不愿深究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毒藤,疯狂地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一个怕水怕得要死的人……真的会主动跳进冰冷的河里,就为了推王子统下去吗?王子统落水时的“惊恐”……真的没有一丝表演的痕迹吗?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闷痛和恐慌。她看着眼前那顶沉默的蓝色帐篷,仿佛看到了里面那个躺在冰冷地面上、被高烧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身影。那个身影,曾在她无数次需要时挡在她身前,曾默默收藏了她整个青春,也曾……被她毫不犹豫地放弃在冰冷的河水里。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愧疚、恐慌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甚至能想象出郝友此刻在里面焦头烂额、愤怒又无助的样子。
手指,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微微颤抖着,伸向帐篷入口处那根冰冷的金属拉链。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拉开它。
进去看看他。
哪怕……只是看一眼。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她的指尖搭上了那小小的拉链头,微微用力……
“凌嫣……凌嫣……” 一个带着浓重鼻音、虚弱又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突然从她身后不远处的帐篷里钻了出来,精准地缠绕上她的神经。
是王子统!
方凌嫣的手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样,猛地从冰冷的拉链头上弹开!心脏骤停了一拍,随即是更加狂乱的跳动。
“凌嫣……你在外面吗?我头好晕……好难受……咳咳……” 王子统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刻意压抑的咳嗽,听起来更加“虚弱”和“无助”,“我……我有点害怕……你能进来陪陪我吗?”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响起。
方凌嫣的身体瞬间僵直。她维持着伸手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金属拉链的冰冷触感,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她猛地回头,看向王子统的帐篷。暖黄色的灯光从帐篷缝隙里透出来,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帐篷里,徐子滔压抑的咳嗽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剧烈,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帐篷外,王子统“虚弱”的呼唤如同魔音穿耳。
两种声音在她脑海里激烈地撕扯、碰撞!
一个声音在尖叫:他在里面快死了!他需要人!去看看他!去确认他是不是真的……那个念头让她恐惧得无法呼吸。
另一个声音更大、更理直气壮:王子统需要你!他才是受害者!他刚刚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情,差点被徐子滔害死!他吓坏了!他现在最需要你的照顾!徐子滔?他有郝友!而且……是他先推人下河的!他活该!他自找的!方凌嫣,你清醒一点!你该照顾的是真正的受害者!
“凌嫣……咳咳……我好冷……” 王子统的呼唤适时地再次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依赖。
这声呼唤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方凌嫣心中最后一点挣扎的火苗。她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对。
王子统更需要照顾。
徐子滔有郝友。
而且……是他先推人下河的。
他是咎由自取。
她需要照顾真正的“受害者”。
她猛地转回头,不再看那顶透出微弱光晕和痛苦声响的蓝色帐篷。她甚至没有再多停留一秒,仿佛那里有什么洪水猛兽。她强迫自己迈开脚步,一步一步,略显仓促却又异常坚定地,朝着那顶散发着温暖黄光的王子统的帐篷走去。
她的背影,在深沉的夜色里,挺得笔直,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决绝,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仓皇逃离的意味。
就在方凌嫣转身离开的瞬间,帐篷里,正俯身给徐子滔换额头上冷毛巾的郝友,动作猛地顿住了。
外面那由远及近又猝然停住的脚步声。
那片刻的、死一般的沉寂。
那若有似无的、属于方凌嫣的、带着一丝迟疑的呼吸声。
以及……最后那毫不犹豫转身离开的、略显仓促的脚步声。
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像被无限放大,清晰地传入郝友的耳中。他甚至能想象出方凌嫣站在帐篷外,指尖触碰拉链又像被烫到般缩回的样子,能想象出她听到王子统呼唤时瞬间的僵硬和……最终的选择。
然后,是那毫不留恋的、离开的脚步声。
“哒、哒、哒……”
脚步声踩在碎石上,每一下,都像踩在郝友紧绷的神经上,也踩在徐子滔烧得滚烫的心口上。
郝友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像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塑。他手中的毛巾还滴着冰凉的水,落在徐子滔滚烫的额头上。昏沉中的徐子滔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凉刺激,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痛苦的呢喃:“……别……走……”
这一声微弱的呓语,像一根点燃的引线,瞬间引爆了郝友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情绪!
愤怒!如同沉寂的火山轰然喷发!不是为了他自己湿透的衣服和疲惫的身体,而是为了背上这块冰凉的、差点死掉的“石头”!为了滔子那些被河水冲走的、无人珍惜的十八年!为了他沉入水底时那只绝望的手!为了他现在烧得滚烫的身体和痛苦的呓语!更为了……帐篷外那毫不犹豫的、走向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心疼!如同最尖锐的冰锥,狠狠刺穿他强撑的镇定!看着徐子滔烧得通红的脸颊,看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也无法舒展的眉头,听着他痛苦的咳嗽和呓语,郝友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反复揉搓,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滔子不该这样!他那么好,那么傻,凭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恨意!冰冷刺骨、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恨意!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浓烈!不再是之前那种冲口而出的咒骂,而是沉淀下来,凝结成最坚硬、最黑暗的寒冰!
他恨王子统!恨他的阴险狡诈!恨他装腔作势的表演!恨他轻而易举就夺走了方凌嫣全部的信任和关注!恨他差点害死了自己最好的兄弟!
他更恨方凌嫣!恨她的有眼无珠!恨她的愚蠢自私!恨她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的放弃!恨她此刻连一丝怜悯和确认都不肯施舍!滔子最后那句“傻子”骂得真他妈对!她就是天底下最瞎、最蠢、最没良心的傻子!
郝友缓缓地、缓缓地直起身。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从上方打下来,照亮了他湿漉漉的头发,水珠顺着发梢滴落,砸在他自己冰冷的手背上。也照亮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最激烈的情绪风暴,但最终,所有的愤怒、心疼、疲惫,都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覆盖、吞噬。
是恨意。
冰冷的,纯粹的,如同淬炼过的毒液般的恨意。
他低下头,看向怀中烧得人事不省的徐子滔。徐子滔似乎感受到了那冰冷目光的注视,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无意识地往郝友怀里更深处钻了钻,像寻求庇护的幼兽,嘴里依旧含糊地呓语着:“……冷……”
郝友的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那冰冷的恨意似乎被这细微的动作烫得融化了一角,但下一秒,更汹涌的寒意席卷而来,将那点柔软彻底冻结。
他伸出手,不是去擦拭酒精,而是用力地、紧紧地攥住了徐子滔滚烫的手腕,仿佛要将他从某种深渊里牢牢抓住。力道大得指关节都泛了白。
“滔子……”郝友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器,每一个字都淬着冰渣,在寂静的帐篷里,清晰无比地砸下:
“……这个仇,哥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