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长歌》观雨常

74、变脸

　　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此时风平浪静，甚至可以在海天相接的地方看到几个小黑点，那是今早天不亮便去出海捕鱼的船。如今已然收获满满，掉转了船头的方向凯旋。

　　船夫口中哼唱着流传下来的古老歌谣。

　　“刚子，俺今天打上来不老少好货，一会儿给你家娃娃装点儿回去，俺记得他最喜欢吃油炸小黄鱼，炸成干又香又脆。”

　　老渔民一边收着网，一边招呼随着自己跑船的伙计。刚子先前也是有一艘渔船的，后来在海难中毁了个一干二净，之后就跟着他出海了。年轻人力气大腿脚也利索，来了之后可帮了他不少忙。

　　见身后无人回应，老渔民很快便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卯足了力气将网子全部拽进了船舱里，起身在甲板上找了一圈，空荡荡的一艘船上只有他一个人。

　　老渔民疑惑地挠了挠头，莫不是自己岁数大了有些健忘？难道今天早上出海的时候，刚子压根就没和自己上船？

　　一阵海风吹过，海面上泛起一阵涟漪，渔船也随之摇晃了一下。老渔民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海面上一片橙色的水母游过，被这片浪推向了远方，恰好遮住一道下沉的身影。

　　平静的水面之下，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场景。

　　在距离海面遥遥千里的水下，是焕然一新的水晶宫。

　　如今的辉煌灿烂较之前更胜一筹，歌舞升平之中，端方地坐着一个一个身影。那人身着淡青色的长袍，一举一动之间尽显优雅和从容。

　　“龙主，只是今天的新鲜人类！您尝尝看？”

　　九头蛇抬手一挥，手下便将剥了衣服的刚子抬了上来。

　　精壮的男子对常年生活在阴湿海底的水族来说无异于是大补之物，既补充了炎阳之气，有不至于灼伤自身的灵体。

　　而那优雅的男人只是略带嫌弃地看了一眼，便下令让人又将他拖了下去。

　　“本尊乃龙主，是上仙，不食这等腌臜污秽之物。”

　　普天之下，四海五湖，皆有自己的龙王主宰，而这位头一遭自称龙主的，不是别人，正是九重天上的水德星君——南河。如今他归顺了万古，将天下水系的主导权牢牢掌握在了自己的手里，这是他忍辱负重多少年才换来的结果。

　　他示意蚌女们停下脚下的舞步，丝竹乐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龙主？”

　　九头蛇不解地看着他。

　　“无妨，你们继续，本尊去透透气。”

　　说罢，南河拒绝了他的追随，独自一人背着手像龙宫后方那荒废已久的一处禁地走去。

　　随着脚步越来越近，原本暗淡的井口边发出微弱的光芒，那光亮随着南河的接近越来越甚，似乎是在警告来人，休要再靠近一步。

　　可南河却无视了这份示警，脸上的笑容讥讽而不懈。

　　“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用凡人的话来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居然这么犟，呵，让我想想，这不是随着了你那尸首无存的死鬼老爹吗？还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此时的南河距离那口井不过只剩两步的距离，他心满意足地看着井周的光芒四处乱窜，像极了手足无措的手下败将，极大地满足了自己内心的那份掌控一切的欲望。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白玉扇，一道凛冽的罡风自扇中飞出，卷起一道水旋涡直达井口，井中霎时间迸发出一道血红色的光柱，将这道罡风绕了个圈，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南河脸色一变，堪堪躲过。

　　“哼，有点本事。”

　　南河冷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面对珍珑井的反击，南河也收起了先前不懈的姿态，认真对待起来。

　　他口中默念着咒语，洁白的扇面上像是滴下了一滴浓墨，黑色的邪气逐渐晕开，扩散到了大半个扇面上，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再一次向珍珑井扇出了风。

　　扇面上的黑气逸散出来，浸染了一方水域，黑色旋涡所触及到的水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来，随后化成一滩散发着恶臭的脓水，裹挟在水旋涡之中，直奔珍珑井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束白光自海面之上贯穿而下，掀起汹涌波涛，打散了那黑色的漩涡。

　　南河恼怒地抬头，看到一道身影伫立在珍珑井前，眼神冰冷地回望向他。

　　“是你？”

　　在看清来人后，南河微眯着双眼，有些出乎意料。

　　溯光的脸上是挡不住的怒气，南河曾经是父王的挚交好友，也是在东海覆灭之后第一个愿意对自己伸出援手的人，引荐自己踏上白鹭山，拜入轩辕霜的门下，成为了她的开山大弟子，更是在自己位列仙班后主动选择成为自己的师父。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温柔和煦，人畜无害的神仙，竟然是这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

　　南河紧咬着牙关，下巴因为愤怒而止不住地颤抖。

　　甚至在更早以前，他就已经在东海埋下了罪恶的种子。

　　想到这里，溯光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怒火，手执双戟便向南河冲去。

　　这水云戟乃是他的一对龙角所化，是他从不曾舍得拿出来的宝物，如今用来对付血海深仇的敌人，他使得毫不犹豫。

　　破空声袭来，南河有条不紊地后退。

　　“你从小的功夫都是我教的，现在用来对付我，不觉得好笑吗？”

　　“按理说，我才是你第一任师父，叫声师父来听听，说不准我心情一好，还能留你一命。”

　　“混账！我要你给我父王和妹妹偿命！”

　　溯光杀红了眼，可每次进攻都能被南河巧妙地躲过去，对方能精准地预判到他下一步的招式。

　　溯光渐渐力竭，而南河看起来还是一幅游刃有余的样子，开始反击，也不用他那黑色的扇子了，就那么赤手空拳，如同戏耍一般，将溯光一步步逼到了井边。

　　龙宫那边传来了喧嚣的声音，是随后赶来的几人，上演了一出大闹龙宫。

　　九头蛇这次彻底死透了，其他的虾兵蟹将也纷纷四散而逃。

　　当萧策带人赶到珍珑井时，看到的便是眼前这一幕。

　　他想也没有想，三步并两步就冲了上去，拦腰抱住了欲将溯光推进井里的南河。

　　随着应声倒地的，还有一声闷哼。

　　经过他这么一摔，南河的法器脱手而出，溯光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孟长均将他从井边拦下。

　　杨昭则接过溯光抛来的一只水云戟和南河缠斗了起来。

　　“你怎么样？”

　　姜梨和颂秋跑去探查萧策的伤势，明明只是摔了一下，可他却胸口朝下趴在地上迟迟没有起来。

　　姜梨见他没有回应，心中不由得有些着急起来，伸手去推萧策的身体。

　　“说话！你怎么样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直到看到萧策的肩膀一耸一耸地动起来，随之还有吃吃的笑声。

　　萧策侧过头，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吓到你了吗？”

　　姜梨嗔怒地瞪了他一眼：“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快去帮忙！”

　　“好，是我错了。”萧策怔怔地望着姜梨许久，随即吃力地双手撑地，喘着粗气坐了起来。

　　“萧大哥你！”

　　颂秋这时才注意到萧策身前洇开的一片血迹，吃惊地喊出声。

　　姜梨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流下来了，说话的声音都带了些颤抖。

　　“你管这叫没事？你是傻子吗？”

　　“唉……对不起……”

　　萧策叹了口气，伸手用拇指揩去姜梨脸上的眼泪，粗粝的手指擦过她的脸颊，最终停留在鬓边，将她额角的碎发掖到耳后。

　　“小姑娘家，哭起来不好看，来，笑一个！”

　　这个久违的语气……

　　姜梨恍然抬头，目光直直望向萧策，犹疑不定地开口：“你、你是池……”

　　是池宣？

　　还是炽宗？

　　萧策看向她的目光炽烈而真挚，“是也不是，我依然是我，是萧策。”

　　只不过在刚才生死一瞬间的时候，听到了炽宗的声音，将他拉回了人间。

　　“不哭了，好不好？”

　　萧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姜梨顺从地点点头，就像一个小孩子。

　　萧策捂着胸口站起身，姜梨激动地伸手去搀扶他，萧策笑着摇摇头，“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只见南河明明在大家的围攻之下已经落了下风，还要固执地纵身一跃，跳入了珍珑井。

　　“不好！”

　　溯光眸光一凛，看出南河的意图，是要毁掉龙珠，和整片东海同归于尽。

　　可南河的动作极快，待到大家看清时已经为时已晚，南河手中还拿着那把被邪气侵蚀的法器。

　　只见井中再一次迸发出了那片红光，和入侵的黑气此消彼长，一时间波涛汹涌，海底飞沙走石，颂秋和孟长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跌倒在地。

　　溯光见状上前，向井中张望，瞬间呼吸一滞。

　　他透过井中泉眼的水面清晰地看到，和南河正在交手的另一个身影。

　　不是别人，正是自己那自挖双目长眠于此的妹妹——琉璃。

　　当啷一声，杨昭手中的水云戟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