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顾无言》画船风雨眠

25、焚天幻境魇雾茫（二）

　　浓湿的乳白色雾气如鬼魅般缠绕在古木参天的林间，厚重得几乎凝成实体，严严实实地遮蔽了所有视线。

　　云谏手中那柄古朴的长剑刃上泛起一层幽冷的寒光，他手腕猛地一沉，凌厉一挥，剑气如一道撕裂天幕的白虹，悍然劈开身前翻滚的一片浓稠迷障。

　　"不能继续按原路走了。"云谏的声音低沉而紧绷，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被雾气扭曲的轮廓，"找其他出路。"

　　众人面色凝重地点头，立刻分散开来，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寻找可能的安全路径。晏尘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身旁一棵虬结古树粗糙的树皮，动作忽然一顿。

　　指腹下的触感传来异常空洞的轻微回响。他眼神骤然一凝，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召出那柄缠绕着暗色气息的魔器，刀光如黑色闪电般闪过，干燥皲裂的树皮应声而裂，碎木四溅。

　　"师兄！南华！这里……"晏尘急声呼唤，声音穿透浓雾，在死寂的林间荡开模糊的回音。

　　云谏闻声猛地转身，瞳孔在刹那间骤然收缩。

　　一道淬着剧毒的阴冷寒光，正毫无征兆地从翻滚的雾霭深处直刺而出，目标直指晏尘毫无防备的后心！

　　"锵——"

　　清越的剑鸣骤然响起，清霜出鞘的冰冷瞬间，云谏的身影已如鬼魅般闪至晏尘身侧，手臂一揽，紧紧箍住他的腰身，带着他急速旋身险险避开。那淬毒的剑锋险之又险地擦过晏尘扬起的红色衣角，狠狠钉入一旁的树干，剑身因巨大的力道而剧烈颤动，发出令人齿冷的低沉嗡鸣。

　　"偷袭。"云谏的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目光如淬毒的利刃般扫向攻击来源的方向，"全员戒备。"

　　南华昔的无数根近乎透明的傀儡丝早已无声无息地展开，在浓雾中泛着不易察觉的冰冷光泽。朱艺珩指间已夹紧了数张朱砂绘就的符咒，灵光隐隐流动，就连一直被禁声术封口的朱毅然也下意识地猛地踏前一步，用身体挡在妹妹身前，摆出了坚实的防御姿态。

　　林豪的身影自浓雾之中缓缓踱出，身后依稀跟着三名神态各异的跟班。他嘴角挂着一丝扭曲而阴冷的笑意，那目光却如同毒蛇般，死死咬在被云谏严严实实护在身后的晏尘身上。

　　云谏不动声色地将晏尘又往后挡了挡，用自己的脊背完全隔绝了那道令人不适的视线。

　　他心下雪亮，林豪那偏执而恶毒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有晏尘一人。

　　然而——

　　下一瞬，剑光骤然大盛，竟是出人意料地调转方向，狠戾无比地直取看似无关的朱家兄妹！

　　"小心！"

　　朱毅然反应极快，猛地一把将身旁的妹妹朱艺珩狠狠推开，那柄淬着幽绿毒光的剑刃瞬间刺入了他毫无防护的大腿肌理。

　　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手中已燃起的炽热符咒因这突如其来的剧痛而失了准头，歪斜地打在一旁的树干上，燃起一小簇焦黑的火焰。

　　"哥哥！"朱艺珩再不顾其他，手中符咒如被惊扰的蝶群般疯狂倾泻而出，铺天盖地地攻向狞笑的林豪。

　　云谏眼中寒光暴涨，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他万万没有料到，林豪竟已丧心病狂至此，意图将其他宗门的人也一并铲除殆尽，用的还是这等见血封喉的阴毒手段！

　　南华昔动作迅如疾风，迅速将大腿血流如注、面色迅速灰败的朱毅然拖到相对安全的古树后方，手中数根细长的银针寒光闪动，精准地刺入伤口周围的穴道，竭力压制那迅猛扩散的诡异毒素。

　　晏尘则与悲愤交加的朱艺珩瞬间并肩而立，剑刃与符咒交织成密集的防线，应对着另外三名跟班疾风骤雨般的围攻。

　　最后，云谏一剑送他们出了幻境。

　　林豪看着眼前这群人即便遇袭也依旧配合默契、互相守护的景象，眼中的嫉妒与疯狂愈发浓烈，几乎要溢淌出来。

　　记忆不受控制地如潮水般汹涌袭来。

　　破旧漏风的茅屋中，父亲将那唯一的破木碗重重摔在地上，碎片四溅："百燃长老不肯收你？那你还有什么用！废物！"

　　"药修？那是下等人才去做的腌臜行当！"母亲尖利刺耳的声音狠狠扎入耳膜，手揪着他的耳朵就往外拉，"现在就给我滚回家种地！"

　　师尊紫阳长老那并不高大却坚定异常的身影挡在瑟瑟发抖的他自己身前，声音沉稳："这孩子于药石一道天赋异禀，留在百草园悉心栽培，将来必成大器。"

　　"大器？"父亲嘴角扯起一个极尽嘲讽的冷笑，"林子傲！一个卖药郎，能有什么大出息！能光宗耀祖吗？！"

　　林子傲。

　　连字都有“天之骄子”之意，承载着父母那般沉重而扭曲的期许，却从未得到过哪怕一丝一毫真正的认可。他们自己明明也只是挣扎求存的普通人，却偏执地妄想他能一跃成为翱翔九天的巨龙。

　　眼前剑光乱舞，嘶吼声与碰撞声不绝于耳，林豪只觉得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彻底陷入癫狂的杀戮之意中。他要赢，要不择手段地赢，要向所有曾经轻视、践踏过他的人们证明，他林子豪，绝不比任何人差！

　　"小心！"

　　云谏的身影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先是精准无比地一把扯断林豪腕间那枚隐隐发烫、即将触发传送的保命回命符，清霜随后挟着滔天寒意与决绝杀意，精准无误地贯穿了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林豪的身影在逐渐变得透明、即将被幻境规则强制送离的瞬间，眼中疯狂不减，手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柄毒剑仍旧执拗无比地刺向近在咫尺的朱艺珩心口！

　　"噗嗤。"

　　利器撕裂血肉的闷响格外清晰。

　　朱艺珩瞪大眼睛，不属于她的血溅到了她的脸上。

　　原本被南华昔按在原地治疗的朱毅然竟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挣脱了钳制，用自己重伤的身体再次为妹妹筑起最后一道屏障。

　　毒剑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胸膛，他踉跄着向前扑倒，被猛然回身、肝胆俱裂的朱艺珩死死接在怀中。

　　"哥哥——！"

　　一直生效的禁声咒终于在宿主生命急剧流逝下彻底消散。

　　朱毅然猛地咳出大口大口浓稠的鲜血，气息奄奄，却对着妹妹露出一个极度痛苦又释然无比的惨淡笑容，声音气若游丝："别碰……剑……有毒……"

　　朱艺珩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一只手徒劳地试图捂住他胸前不断涌出鲜血的窟窿，另一只手疯了般去摸他腰间那枚或许能保命的回命符，手腕却被一旁的晏尘猛地死死按住。

　　"不行！现在绝不能触发！"晏尘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毒剑造成的伤害极为诡异，若在幻境中触发回命符离去，这致命剧毒会一同被带返现实肉身！必须……必须就在这里找到解药！"

　　他的眼前飞快闪过前世仙门大比中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当时中剑的是他自己，是师兄云谏后来千辛万苦、几乎踏遍整个幻境险地，才终于在最后关头寻到那唯一的解药，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拖了回来。

　　云谏闻言，深深地看了晏尘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却并未出言询问或质疑。

　　南华昔面色沉凝如水，迅速上前一步，声音压抑："毒素扩散太快，不能再等。我来拔剑。"

　　朱毅然已然陷入深度昏迷，脸色呈现出骇人的青黑之色，温热的鲜血不断汩汩涌出，彻底染红了妹妹靛蓝色的衣襟，那色泽刺目得如同皑皑雪地中骤然绽开的烈烈紫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