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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太太们的聚会 张吉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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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吉平等人眼中的顾易中此时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不仅被提拔为九十号特工站的副站长,还兼任苏州中日文化协会的会长。许多事情,近藤更是隔过了周知非,直接交给了顾易中全权负责。顾周二人如今也算势均力敌,表面兄友弟恭,暗地里刀光剑影。
暮冬的苏州笼在一片寒雾里,周公馆的雕花窗棂糊着米白棉纸,将凛冽北风滤成几缕呜咽。正厅里烧着银丝炭,暖意裹着脂粉香漫开来,紫檀木圆桌旁围坐的太太小姐们却个个如淬了冰的瓷人儿,眼波流转间尽是掂量。
林书娟坐在下首,碧色软缎旗袍上绣着几枝寒梅,针脚细得像落雪的纹路。她刚执起象牙牌,对面周太太纪玉卿的表妹吴可佳便娇笑着开了口,银镯子在腕间叮当作响:“张小姐这身衣服的质地倒是好,只是这才新婚多久呀?穿这么寡淡的颜色,不清楚的还以为顾副站长冷待你呢?”
话音未落,邻座穿湖蓝斗篷的小姐便撞似疑惑的问道:“张?顾太太不姓肖吗?不是说顾太太和顾副站长青梅竹马……”话没说完,似收到周遭各色的眼神烫到,就赶紧自己封住了口,改口道:“顾太太,对不住,我几日前刚从日本留学回来,不明缘由,说错了话,你别见怪。”她嘴上说着歉意的话,眼角的挑衅却像出鞘的细针,直刺过来。
炭火噼啪一声爆响,林书娟纤长的手指正捻起一枚“白板”,闻言只是微微抬眼。她今日眉梢描得极淡,像水墨画里晕开的浅黛,目光落在说话人鬓边的珠花上,那珠子是假的,在暖光下泛着僵白的亮。“王小姐说笑了。”她声音清润,像浸过山泉水的琵琶弦,“我和易中是父辈订下的娃娃亲,青梅竹马谈不上,一纸婚约倒是真的。”
“至于衣服……”她状似随意的撑开手臂,将旗袍的花纹质感展示给众人看:“我生性喜欢素淡,我家先生便亲选了这料子请了私人定制,说是外面铺子的绣工粗糙,针脚仿的再像,也仿不出正经苏绣的那股子活气来。就像这珠花,”她眼风淡淡扫过对方鬓角,“看着亮堂,可惜少了真珠子里藏的那点温润,倒像是把月光冻住了,硬邦邦的,您说是吧,周太太?”
周太太摸牌的动作一顿,下意识摸了摸耳垂上王则民新送的东珠,被林书娟话里这么一带,只得干笑着打圆场:“顾副站长是金窝里长大的顾园少爷,又是留过洋的,见识眼界自然不一样,顾太太有福了!”
那王姓的小姐脸色一白,她是王则民的大女儿王惠苒,也是千娇百宠的长大,如今被林书娟暗指带假珍珠,穿假货,看着周围太太小姐隐晦的目光,哪里受得了这口气:“那可不是吗?什么样的本事衬什么样的福气,弹词女先生的本事可是通着的,既能赢得满堂喝彩,也能哄得男人心甘情愿!”
这话可就说得严重了,纪玉卿正要劝和几句缓和一些气氛,林书娟却不避讳自己弹词先生的身份回怼道:“说起弹词,我前几日唱《玉蜻蜓》,讲得是申贵升私访法华庵,词里的意思就是说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钻营的手段,是‘名正言顺’四个字。”她将“名正言顺”四个字说得轻缓,指尖的翡翠戒指在牌上轻轻一叩,“譬如这牌局,规矩是摸牌出牌,若总盯着别家的牌,那就坏了牌风了。”
什么坏牌风,纪玉卿没有听明白,可自有那八面玲珑,心思活络的反应了过来,王惠苒脸腾地红了,显然是清楚林书娟已经看破她的小心思了,若是戳破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只得愤愤然离开,嘴上仍咒骂着:“什么顾太太,不过是唱弹词的下九流,结婚前就赖在顾园不走,指不定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呢?”
纪玉卿此刻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她是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可没想把人得罪狠了,这顾易中新婚的时候,她和老周可是随了大礼的,毕竟他们老周说了,多条朋友多条路,谁知这王家小姐跟吃了枪药一样,她还没煽风点火呢?她就已经上纲上线了,连忙呵斥道:“昏头得了,本是看你们和顾太太年龄相仿,想着你们年轻人话题多一些,你们倒好……说话做事没个章程……”说着冲表妹吴可佳使了一个眼色,几位小姐便劝和着和王小姐出去了。
说起来,这王家也是有意思的紧,王则民先前就觊觎吴县知世的位置,可日本人偏偏看中了顾希形,这王家小姐有意顾易中,偏偏先头有个肖若彤,现在又来了个张海沫,也是狗急了跳墙,才有了现在这一出。
当然也有那趋炎附势的对着林书娟劝和:“顾太太,小姑娘心气胜,别把她们的话当真!”
旁边的太太也赶忙缓和气氛:“是来,是来,她们这些小姑娘能和我们有什么共同话题,她们下去了,我们好和顾太太说说体己话。
纪玉卿虽然听不懂这唱得是哪一出,可也是有些小聪明在身上的,就坡下驴道:“那得让海沫好好说道说道,我们可听说了,留过洋的少爷最懂那什么,对浪漫,就是这个词。”
林书娟抿嘴一笑,脸上的胭脂更红了,胡乱掷出一张幺鸡,抢白道:“什么浪漫不浪漫的,他就是个榆木疙瘩。”
纪玉卿便挤眉弄眼道:“要说体己话,我可有个大八卦!你们不知道,前几日我见老周胳膊上一片青紫,盘问半天才知,竟是顾副站长捏的!”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就因前些日子海沫被冤枉成中统特务,顾副站长急得火上房,捏着老周胳膊愣是不放,那眼神凶得要吃人呢!”
林书娟握着牌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暖意漫过。左手边的太太忙催促:“顾太太该你出牌了。”她回神,将面前的牌轻轻推倒,竟是一副利落的“清一色”。炭盆里的火星跳了跳,映得她侧脸轮廓愈发清隽,方才的冷意尽数化作唇边浅淡的笑意。
“来,再来,今天可得让顾太太多赢几局。”纪玉卿笑着洗牌,暖雾里,谁也没瞧见林书娟指尖轻轻摩挲着牌面,那里仿佛还留着某人急怒时的温度。
暮色渐浓时,顾易中披着黑色大衣踏雾而来,立在廊下等林书娟。寒雾在他眉梢凝了层薄霜,见她掀帘出来,眉眼瞬间柔和:“牌局散了?我来接你回家。”林书娟走近时,闻到他大衣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公馆里的炭火气,在寒雾里晕开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