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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秘密 一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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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风雪初霁,天光如洗,苏州顾园的亭台楼阁俱裹在皑皑素白里,琉璃瓦上的积雪折射着清寒的日色,倒添了几分肃穆。依着旧俗,新妇次日该拜见亲朋、向翁姑敬茶,可顾易中与林书娟如今皆是孤苦无依之人,这桩礼节便化作了同往定觉寺的行程。
林书娟身着一袭月白底细绣靛蓝缠枝纹的旗袍,外罩一件玄色羊绒大衣,头发向后盘起梳成妇人的装束。顾易中则换上了一身烟灰色棉布长衫,那是林书娟按本地规矩,在王妈手把手指点下缝制的,针脚细密熨帖,衬得他肩背挺直,倒真有几分江南文士的温润老成,可毕竟是在九十待过的,眉宇间藏着的英气,仍难掩锋芒。
二人虽为新婚,终究还在服丧期内,衣饰上便绝了那些鲜艳亮色,只以素净之色应景。
王妈早已备妥了香烛供品,林书娟将怀中的军生托付给奶妈,便与顾易中前后脚出了房门。行至朱漆大门内侧,顾易中忽然顿住脚步,林书娟收势不及,险些撞进他怀里,慌忙稳住身形时,抬眸问道:“怎么了?”
顾易中唇边漾开一抹温润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有人盯梢。”说着,顺势便牵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笔与如今持枪留下的薄茧,触得林书娟指尖一颤。
她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便要抬眼向外望,顾易中却已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大掌轻轻按在她的肩背:“别看,听我的,自然些。”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
林书娟被他圈在怀里,鼻尖萦绕着他长衫上的皂角清香,肩头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脸颊早已如浸了胭脂般绯红,可还是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与羞赧,声音微颤却仍镇定:“周知非派来的?”
顾易中没有答话,只牵着她的手缓步向外走去。他的步子从容不迫,偶尔与她低头笑语,那姿态落在暗处窥伺的眼睛里,便成了新婚夫妻的耳鬓厮磨、你侬我侬——男子温言软语,女子低眉顺目,衣袂相触间,仿佛连这寒冬的风雪都染上了几分缱绻。
定觉寺的铜钟撞碎了苏州冬日的沉雾,余音漫过飞檐翘角,在寒枝间打着旋儿。偏堂内檀香袅袅,结成细缕缠上梁间匾额,顾易中与林书娟并肩跪在蒲团上。
顾易中望着供桌上父亲的牌位,乌木牌面在烛火里泛着温润的光。他喉结滚了滚,声音裹着些微不易察觉的涩意:“爸,我和海沫结婚了。”话落时眼角扫过身侧女子,她耳垂上的珍珠耳坠正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其中缘由不必细说,相信你在天之灵,定会明白我们的苦衷。”窗外寒鸦振翅掠过,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泛白如檐下冰棱,“抗战已到水深火热之时,我等不能后退,只能向前。所幸海沫不计个人得失,愿与我同甘共苦,易中感激不尽!这所欠之情,日后必当偿还!”
林书娟垂着眼听着,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像落了片细雪。待他话音歇了,她才缓缓抬眸,朱唇轻启:“顾伯伯……”
“叫爸。”顾易中忽然开口,见她惊诧的看他,嘴角便不自觉带了点宠溺的笑意,解释道:“要养成好习惯,别让旁人看出端倪。”
林书娟猛地一怔,耳尖倏地泛起红意,像被炭火烫了似的。她飞快地低下头,再抬眼时已换上温顺的神色,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爸,你嘱咐我的事,我一定会办到。”
顾易中眉峰微挑,棉布长衫的袖口随着他抬臂的动作绽开细纹:“我爸嘱咐你什么了?”
“我不能说。”林书娟抿着唇,唇角却悄悄弯起个浅弧,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旗袍下摆的暗纹。
“怎么还有秘密了?”顾易中愈发不解,眸子里的疑惑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他望着她低垂的眼睫,那上面仿佛沾着碎光,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拂去。
林书娟却忽然低下头,她不答反问,声音里裹着点狡黠:“我们下一步该干什么?”
顾易中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尖叩了叩蒲团边缘:“接着磕头吧。”
回程的路铺着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顾易中的目光总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频频落在林书娟身上:“我爸到底嘱咐你什么了?难办吗?你说出来,我们一起做,毕竟这是老爷子最后的遗愿了。”
嘱咐了什么,林书娟看着他一本正经的好奇模样,却偏装作不知。她拢了拢身上的大衣,望着远处粉墙黛瓦上的残雪:“你先告诉我,在顾园门口盯梢的人是谁?”
嗯?顾易中不明白话题怎么转移到这里了,但还是耐心解释道:“你不知道也好,知道了反而有些事演出来就刻意了,放心,这人只会盯着咱们动向。”
什么叫知道了演出那就刻意了,林书娟斜睨了面前这人一眼,心中腹诽:这人又小瞧她!
“那好呀,你不说,我就自己查。至于老爷子的嘱托,顾先生自己想去吧!”说完就撇下顾易中自己离开。
顾易中:我这又说错什么话了:“海沫,你等等我……”
林书娟其实并没有生气,反而上扬着嘴角,很是开怀,她忽然觉得逗弄顾先生实在是件有趣的事。从婚礼开始到现在憋闷的心情,像被投入暖炉的雪团,正一点点化作轻盈的水汽。她故意放慢脚步拣着没清扫的雪地走,留下一行行脚印,听着身后人脚步顿了又顿,那压抑的好奇像揣在怀里的小兽,快要按捺不住要跳出来了。
寒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林书娟忽然轻笑出声,惊飞了枝头几只麻雀。她侧过脸看顾易中,眼波流转间带着点促狭:“顾先生,周太太说要约我打马吊,可我不会,你说怎么办?”
顾易中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疏影横斜的枝桠上缀着金黄的花苞,却忍不住又把视线转回她脸上。她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扬,像盛着两汪融了蜜的春水,让这萧索冬日都添了几分暖意。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低声应道:“我回去教你。”
雪又开始下了,细雪沾在林书娟的发间,像撒了把碎钻。她望着前方被雪覆盖的石板路,忽然觉得这趟荒唐的“婚事”里,竟也藏着些微甜的滋味,像埋在雪下的蜜饯,要细细咂摸才尝得出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