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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返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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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紧张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倪永孝:“Darling,你睇佢真系冇事?上次撞咗个芭蕾舞演员啊……真系……太对唔住了!”(Darling,你看她真的没事?上次撞到了一个芭蕾舞演员啊……真是……太对不起了!)
倪永孝的目光在十音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他对着Ada温和地点点头,然后看向十音,语气沉稳:“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那次碰撞有没有留下什么隐患?”问题很直接,带着一丝理性评估的意味。
十音放下咖啡杯,利落地站起身提起硕大的帆布手袋,动作带着舞者特有的舒展:“放心好啦,我们芭蕾舞演员很皮实的。”她脸上是少女特有的、纯粹坦荡的笑意,仿佛在说一件无比稀松平常的事,“真系冇问题!我迟到啦,拜拜!”话音未落,人已经像一只轻灵的小鹿,转身快步跑出了咖啡馆,只留给倪永孝和Ada一个背着大包、充满青春活力的匆匆背影。
思绪猛地被拉回倪宅客厅。倪太太还在感叹:“好巧啊,真没想到当初在雪场遇到的小女孩,兜兜转转回到香港,竟然是阿孝的妹妹。”
“阿孝妹妹”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十音耳朵,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声音清晰地说:“倪太太误会了,我是倪先生的朋友。”
梁美薇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但笑容很快重新挂上:“我叫梁美薇,你可以叫我Ada。”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十音嘴角和脖子上的淤青,又落在她裹着的、明显不合身的宽大西装下——隐约能看到里面被扯坏的衣服边缘。十音心头一紧,赶紧解释:“下…下班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还把买的艇仔粥泼到倪先生身上了。”她一边说,一边暗暗祈祷这女人千万别深究——嘴角和脖子上的淤青,怎么看也不像是摔跤能摔出来的。
梁美薇果然没多问,只是体贴地起身:“哎呀,摔跤可要小心。你等等,我去给你找套干净衣服换上。”她一边翻找,一边还在担心地念叨,“芭蕾舞演员的身体可是饭碗,尤其是腿,最金贵了。我知道遇到这种事伤心难过是难免的,…”说到最后,声音竟带上了哽咽,看着十音的腿,眼眶微微发红,仿佛那是什么不可挽回的珍宝。
梁美薇找来的衣服,十音穿着有些宽大,尤其是胸部那里,空荡荡的。这女人……身材真是有料。十音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对方玲珑的曲线。
倪坤的葬礼声势浩大地办了七天。
这七天,十音如同被困在金丝笼里的鸟,半步未曾踏出倪家大宅。她对外面天翻地覆的变化一无所知,只从仆人们敬畏又惶恐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冰冷的事实:在这七天里,倪永孝以雷霆手段,彻底接手并整合了倪坤留下的庞大势力,扫平了一切可能的障碍,成为香港地下世界新一代的王。
这七天里,她像个提线木偶,被要求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灵堂。她沉默地站在家属区后排不起眼的角落,穿着梁美薇的黑色裙装,并不十分合身。对着那个陌生父亲的遗像机械地行礼。她的身份在倪家内部已不是秘密——那个不被承认、突然出现的私生女。但在公开场合,在络绎不绝前来吊唁的各路人马面前,她仅仅被介绍为“倪先生的朋友”。这种刻意的低调和隐瞒,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将她与周围真正的“倪家人”隔开,既让她感到屈辱,又诡异地提供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身边站着同样沉默、甚至更显疏离的陈永仁。也是在灵堂压抑的香火气里,她才得知,陈永仁的母亲不久前也去世了。与她不同,陈永仁一直知道倪坤是他的父亲,但他对这个抛弃了他们母子的男人只有刻骨的恨意。他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成为一名警察,用正义去对抗他同样深恶痛绝的□□。两人站在倪家的灵堂里,一个顶着“朋友”之名被迫认亲、身陷囹圄,一个心怀仇恨、以警察身份在其中,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荒诞与沉重。
葬礼终于结束,十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思考如何离开这个牢笼,就被告知:倪家已经“帮她”向芭蕾舞团请了假。这消息像一盆冷水浇下。她开始剧烈地头疼——回去该怎么解释?她所在的舞团艺术总监Richard是个地地道道的英国佬,思想老派,对艺术纯粹性有着近乎偏执的坚持。他极其厌恶□□,认为任何与□□沾边的势力染指神圣的艺术殿堂,都是不可饶恕的耻辱。倪家在香港固然势力遮天,但手还伸不到这些洋人主导的领域,更无法左右那位固执总监的看法。现在,舞团只知道她“因朋友的家族丧事请假七天”。十音几乎能想象出总监得知这个消息时那紧皱的眉头和冰冷的审视目光——那目光会像刀子一样,将她好不容易在舞团建立起来的专业形象割得支离破碎。她感到一阵窒息,仿佛那无形的牢笼只是换了个形状,依旧紧紧箍着她。“朋友”?这个倪家强加给她的、用来遮掩身世的身份,此刻却成了她职业生涯上悬着的一把刀。
上班路上,十音盯着电车玻璃上晃动的倒影,指甲掐进掌心软肉——千万别问,千万别问啊…"若说之前被□□掳去给倪坤跳舞,舞团那班姊妹不知道会不会信。
突然想起葬礼上晨光漫进茶水间时,晨光漫进茶水间时,倪永孝的影子突然覆上十音握杯的手。掌心那颗白色药片硌着掌纹,包装锡纸的反光刺得她眯起眼——是去药店买止痛片时总躲在柜台最底层的款式。喉头温水混着药丸滑下,灼烧感从食道漫进胃袋。"对不住。"*他金丝镜框的冷光割过她睫毛,十音却松了脊背。十九岁才考进舞团,巴黎歌剧院首席的梦未碎,谁要学阿妈生私生子困死一生?叮叮车驶过北角糖水道时,她把空药板塞进手袋夹层,铝膜上Femoden字样在阴影里泛青。 铜锣湾叮叮车报站声惊醒了她。
休演周的更衣室飘着跌打药酒味。阿may扯开体操服绑带,蕾丝胸垫忽地甩到十音镜前:"你同倪家咩关系啊?阿义的daddy走咗,只准家里人去灵堂…"
十音换舞鞋的手指一顿。"我是倪先生朋友。"绷紧的缎带勒出脚背淤痕。
阿may的指甲油点在十音锁骨淤青上:"边个倪生先?他家除了阿义,个个有老婆啦!"
十音突然旋过半身,眨了一只眼睛长长的睫毛扫了过去:现在还有哪个倪先生啊?再八卦,指尖戳向对方心口蕾丝“信唔信我叫四叔甩了你?”
新一季度的主要曲目是经典曲目的天鹅湖,下午基训课钢琴声骤停。艺术总监Richard推开橡木门那刻,十几个姑娘慌忙扯保暖袜套,尼龙布窸窣落地如褪羽声。
Richard皮鞋跟叩击地胶的节奏混着指令:"Odette需要冰川下的暗涌——" 他突然停在十音背后,"Pure, not fragile." 食指压住她肩胛骨时,十音脊椎窜过冰锥刺穿的战栗。
"Odile只是黑魔王的提线木偶!" 他旋身堵在十音面前。十音收紧核心肌群稳住摇晃的立足尖,目光越过Richard银白的鬓角——镜子里首席独舞位正虚位以待。
午饭时间阿may颈间Tiffany双心项链随步伐轻晃,倪永义抽回被她挽住的胳膊掸了掸阿玛尼衬衫。十音点头致意时,瞥见阿may指尖悬在半空的落寞——倪永义宁被狗仔写夜场绯闻,也不向枕边人透半句倪家事。
更衣室飘来的议论被钢琴强音斩断:"十九岁攀倪家高枝..." “没办法啊,来历不明的女孩妈妈又没有了,还能跳舞跳一辈子吗?之前跟林公子走的也很近…”十音绷带下的足弓压进地胶,仿若未闻。
考核完几个女孩的32灰鞭以后,Richard说“Cecilia(十音英文名)一会来一下”
柚木门合拢的闷响让十音髌骨发僵,她心脏像被攥紧捶打,面上却凝着冰霜,顶灯下鼻梁中段微凸的骨节在眼下投出蝶翅状阴影,鼻尖的弧度像未绽的玉兰苞
。Richard用裁纸刀划开《天鹅湖》总谱封套的动作,像在解剖她最后一层舞衣:"舞团成立四十年,没有非首席连跳Odette-Odile的先例。"
"Cecilia,your technique…"*他突然切换的英文如足尖碾过碎玻璃,"无懈可击,我找不出缺点”天鹅绒窗帘滤过的昏光里,十音脊椎绷成教堂彩窗的铅线
裁纸刀尖停在乐谱第32小节:"但你的心是精密机械。"*他指尖敲击双人舞谱表,
松香粉尘在光束里沉浮:"你内心没有感受过爱。"*十音眼前突然闪过母亲葬礼——她三天办完丧事就回团排练,泪都没掉一颗,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任务
*他突然展开黑天鹅变奏谱,"可你懂Odette的纯真吗?谱面魔王图腾在灯下泛光:你能明白被黑魔王提线操控的窒息感吗?”他指关节叩响桌板。
下班回家的路上十音还在想着Richard话,自己从12岁到巴黎以后,确实只有训练师宿舍剧院这三个地方,好像也有过懵懵懂懂的感情,那感觉太遥远太抓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