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姐妹 ...
-
西尔维娅像一道幽蓝的闪电，猛地扎入深海。冰冷、熟悉的压力瞬间包裹了她，驱散了海面残留的暮色和那令人心烦意乱的沉重呼吸声。光线迅速黯淡，深海的蓝黑成为主调，只有一些自带微光的奇特水母和珊瑚，如同散落的星辰，点缀着这片广袤的水下世界。
巨大的海带森林在她身侧缓缓摇曳，如同远古的仪仗。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鱼群穿梭其间。远处，隐约可见一些同样拖着华丽鱼尾的身影在礁石间嬉戏，或是慵懒地悬浮在暖流中梳理长发。这里是她的家，是传说诞生的地方，是远离那个又老又丑、顽固透顶人类的净土。
“哟！我们的小风暴回来啦！”一个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传来。一条体型比西尔维娅稍大、鱼尾鳞片呈现出更深邃钴蓝色的海妖优雅地游近。她有着和西尔维娅相似的绿色长发，但更长更卷曲，面容成熟妩媚，碧绿的眼眸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这是她的姐姐，塞壬娜。“亲爱的西尔维娅，今天的狩猎如何？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人类？”塞壬娜绕着西尔维娅游了一圈，尖尖的耳朵微微抖动，带着促狭的笑意，“看你气鼓鼓的样子，是猎物太狡猾，还是……太无趣了？”
西尔维娅猛地甩了一下尾巴，搅起一小片涡流，气闷地鼓起腮帮子（虽然在水里这个动作有点滑稽）：“当然……”她差点脱口而出“当然狩猎到了”，但那个挂在珊瑚礁边缘、喘得像破风箱的身影瞬间闪回脑海，让她硬生生改口，“……没有！一点意思都没有！”
她像倒豆子一样，声音带着委屈和愤懑：“都怪一个可恶的老头！自从遇上他，我就没顺心过！他简直比最顽固的砗磲还要硬！”
塞壬娜伸出修长、带着蹼膜的手指，轻轻揉了揉西尔维娅湿漉漉的脑袋，像在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小海豚。“哦？一个老头？”她碧绿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了然，看着妹妹那气鼓鼓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委屈的表情，了然地笑了，“怎么，那个人类惹我们的小西尔维娅生气了？”她的声音带着成熟的慵懒和一种理所当然的淡漠，“不喜欢就换一个好了。人类嘛，不过是我们漫长生命里偶尔遇到的、可供取乐或填饱肚子的东西罢了。何必为了一个糟老头子置气？看，那边刚沉了一艘商船，水手年轻力壮，惊恐的样子一定很有趣……”
“这跟喜欢没有关系！”西尔维娅猛地打断姐姐的话，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被误解的急切。她碧绿的眼睛瞪得溜圆，尾巴烦躁地拍打着水流，“我只是……我只是很想和他聊天！想听他说句话！随便什么都行！但是他……”她想起那张紧闭的、干裂的嘴唇，想起那口精准落入海水的唾沫，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再次涌上心头，“自从上次……上次我稍微赶跑了他的鱼之后，他就再也不理我了！小气！太小心眼了！”她理直气壮地抱怨着，绝口不提自己当初是如何用最刻薄的话语嘲弄对方“又丑又老又穷还捞不上鱼”的。
塞壬娜听着妹妹孩子气的抱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丝玩味：“哦？只是不理你？”她优雅地摆动着钴蓝色的尾鳍，“这还不简单？折磨他，西尔维娅。人类很脆弱的。让他们痛苦，让他们恐惧，让他们绝望……到时候，他们会像搁浅的鱼一样，张开嘴，什么都愿意说，什么都愿意求。”
“我试过了！”西尔维娅的声音带着沮丧，像泄了气的海胆，“我让他好多天都钓不到鱼，饿得半死！我掀翻了他的破船！我还把他从海里捞起来！结果呢？”她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他！他只向我吐了一口唾沫！”那口唾沫带来的羞辱感再次鲜明起来，让她鳞片下的皮肤都似乎在发烫。
塞壬娜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碧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随即被一种冷酷的、属于深海掠食者的漠然取代。她轻轻哼了一声：“吐唾沫？看来是个不知死活的老东西。”她凑近西尔维娅，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就杀了他，西尔维娅。彻底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把他的骨头沉入海沟，然后，去找新的乐子。沉船那里有的是新鲜的‘玩具’。”
杀了他？
西尔维娅的心（或者类似的东西）似乎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那个枯槁的、挂在珊瑚礁边缘、只剩下沉重呼吸的身影再次浮现。她想起指尖触碰到他滚烫胸膛时的震动，想起那巨大而痛苦的“呼哧”声。
“我……我玩别的去了！”西尔维娅猛地转身，像逃避什么似的，飞快地游向了远处一片发光的珊瑚礁丛。塞壬娜看着妹妹有些仓皇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钴蓝色的尾鳍一摆，优雅地游向了沉船的方向。
那一晚，西尔维娅在海底漫无目的地游荡。她追逐着发光的鱼群，用歌声迷惑了一只路过的海龟，让它原地打转了好一阵子，又把几颗漂亮的珍珠蚌从礁石缝里撬出来，看着它们惊慌失措地合拢。她试图投入姐姐所说的“新乐子”里。
但一切都索然无味。
那些发光的鱼太傻，海龟太笨，珍珠蚌只会惊慌地开合。沉船方向隐约传来的、属于姐姐和其她海妖的魅惑歌声和人类惊恐绝望的惨叫，在此刻听来，也变得空洞而嘈杂。她甚至远远瞥见一个年轻水手被姐姐的歌声蛊惑，痴痴傻傻地跳下船，然后被暗流卷走……那过程本该让她兴奋，可她心里却毫无波澜。
那个老头……他还挂在珊瑚礁上吗？他会不会已经掉下去淹死了？或者……渴死了？饿死了？
这个念头让她莫名地烦躁起来。她猛地甩甩头，想把那个顽固的身影甩出去。她可是高贵的海妖！为什么要惦记一个又老又丑、还朝她吐唾沫的人类老头？
夜色渐深，海底的光点愈发璀璨。西尔维娅却觉得这片熟悉的瑰丽世界，第一次让她感到有些……无聊。
***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过去，海面泛起一层灰白色的薄雾，像一层半透明的纱，笼罩着尚未苏醒的大海。西尔维娅破水而出，湿漉漉的绿色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浮在冰冷的海水中，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的、清冷的空气。薄雾弥漫，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海水轻轻拍打她身体的声音。
她张开嘴，那空灵、飘渺的歌声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这一次，不再是刻意的忧伤或表演，歌声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和一丝……难以排解的烦闷。歌声穿透薄雾，在寂静的海面上回荡。
没过多久，薄雾深处，传来木船破开海水的“哗啦”声。一艘中等大小的帆船轮廓渐渐清晰。船头站着一个年轻的水手，穿着整洁的亚麻衬衫，金发在微弱的晨光下闪着光。他显然听到了歌声，正扶着船舷，极目远眺。
当他的目光穿透薄雾，捕捉到海水中那抹若隐若现的幽蓝身影和湿漉漉的绿发时，他的眼睛瞬间睁大了。那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艳、痴迷和一种对传说的狂热憧憬。
“海……海妖小姐！”青年水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悦耳，“赞美您！您的歌声比夜莺更动听，您的美貌让初升的太阳都黯然失色！您是这片海域的明珠！”
他滔滔不绝地赞美着，眼神热切，脸上是西尔维娅见过无数次的、属于被魅惑人类的典型痴迷表情。他甚至还试图吟唱几句蹩脚的情诗。
西尔维娅停止了歌唱。她碧绿的眼眸透过薄雾，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审视地看着船头那个英俊、年轻、充满活力的青年。他的赞美很动听，他的眼神很热烈，他完全符合姐姐口中“有趣猎物”的标准。
可是……
西尔维娅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脸。沟壑纵横，浑浊的眼睛，紧闭的、干裂的嘴唇，还有那沉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吸声。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索然无味感瞬间攫住了她。眼前的青年，他的赞美，他的惊艳，他的英俊……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无法触动她分毫，甚至让她觉得有些……吵闹。
她甚至懒得再看他一眼。
在青年水手错愕、失望、甚至带着一丝哀求的目光注视下，西尔维娅那覆盖着幽蓝鳞片的华丽尾鳍轻轻一摆，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她无声地、毫无留恋地沉入水中，像一滴墨水融入深海，只留下船头青年怅然若失的身影，和那尚未消散的薄雾。
冰冷的海水包裹着她下沉。但这一次，她没有游向深海的家园，也没有去寻找沉船的乐子。她调转方向，幽蓝的鱼尾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像一支离弦的箭，穿透冰冷的海水，朝着某个特定的、有珊瑚礁的方向，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