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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限期借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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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的眼睛比这些路灯亮多了
“裴星!你又变速!”
她的声音散在风里。前方那个背影闻声顿了一下,按按车铃,指节扣住刹车,车速渐渐慢下来。许昭加速追上去,链条咔哒作响。
他总这样。
明明可以并肩,却非要拉开距离,等她追。
“我的车骑不快,你又不等我。”直到两人又并肩,耳边只剩了风声与蝉鸣。
江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在渐浓的夜色中连成一条摇曳的光带。许昭的自行车轮碾过潮湿的柏油路面,溅起细小的水珠。傍晚刚下过雨,空气中漂浮着泥土与青草的清香。
许昭眯眼侧头看去,夜风掀起裴星额前的碎发,盯着那张侧脸,星光滑过鼻尖,眉稍的那道疤痕若隐若现,“裴星,你的眼睛比夜空更亮…”她的声音低到被蝉鸣盖过。
许昭忽然松开一只手,指向远处江面上破碎的月光。“星星,你看,像不像撒了一河的玻璃糖纸?”
裴星转头望去。那一刻,星光落进他的眼睛,在虹膜上折射出深浅不一的琥珀色。许昭看得有些出神,车轮碾过一块碎石,她慌忙扶正车把。
"小心。"裴星伸手虚扶了一下,又迅速收回。他的耳廓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红,不知是被晚风吹的还是别的缘故。
蝉鸣阵阵,随着两人心跳呼吸,又渐渐远了…
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沉闷悠长。江面泛起微波,将倒映的灯火揉碎成金色的鳞片。许昭的发梢被风吹起,轻轻扫过裴星的手臂,像蝴蝶振翅般转瞬即逝的触感。
“你的眼睛...”许昭突然说。
“嗯?”
“比这些路灯亮多了。”她笑起来,加快车速冲到前面,没看见身后裴星突然僵直的背影。
夜风忽然转向,带着水汽扑面而来。许昭眯起眼,发现不知何时起,江对岸的灯火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裴星的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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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躲工作还是躲人
许昭醒了,第十七个关于裴星的梦。
“怎么又梦到他了。”
许昭迷迷糊糊拿起手机,揉揉眼睛,把手机亮度调低——十点半 还有两个未接电话。
她凌晨刚下飞机,又是出差的活,她在汐京工作,这次被总部派出来处理投诉问题,回到家乡雾桐了。
她十年没回来了,公司每次想把她派到这里都被她找借口拒绝。
记得十年前,那个雨天,裴星站在雾桐火车站,对她说:“我们暂时不要联系了。”然后转身就走,连一个解释都没有。
她至今记得他当时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他们之间那些年,都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在第N次拒绝调回故乡分公司的指派后,她躲在公司天台发呆。
天台门被打开,一位女士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递上一杯冰美式。
“总部那群老狐狸早看出来了,你宁可接非洲的泥石流案子也不回去,根本不是在躲工作,是在躲人吧?”
……许昭没说话,但手中的咖啡差点没拿稳。
周漾唇角勾起一抹笑,好像什么都看出来了,装作不经意间:
“顺便说,那个裴星…出名了啊,最近上了雾桐建筑杂志封面。”
……
许昭拿着手机又开始发呆,过了一会儿才把电话回拨回去,手机上大大的两个字周漾。
“啊呀我们昭昭终于接电话了啊,又坐的半夜的飞机啊。终于肯回雾桐了?”
“嗯。”
“跟投诉人约的几点见面啊”
“下午一点”
“哦对了,跟你说啊,投诉人是裴星。”
“……”许昭拨着自己的手机链,是一朵玫瑰,想说话但又止住。
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当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她才发现有些痛,从未真正愈合。
它只是被时间裹上一层厚厚的茧,看似麻木,实则一碰就疼。
“喂怎么不说话了。我也是才知道,你行不行,不行就我过去先处理。刚好周末,我也回来了。”
“…我行。学姐,那个…”
“怎的了,有事尽管说。”
“没事,晚上要不要出来一起吃个饭。”
“行的啊,那晚点联系。”手机里又蹦出“加油”两个响亮的字,炸的人耳朵疼。
“加油…”
电话挂断,许昭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加油到底是说给谁听的,她的脑子现在嗡嗡响。
许昭随便收拾了一下,就拿着文件下了酒店大楼,午后的阳光刺眼,她闭了闭眼,扔了颗糖进嘴里。
明明是回乡,为什么偏偏住酒店,为了支持自家酒店生意?
她早就没有家了,在18岁那年的冬天。
高三寒假,爸妈正闹离婚。她早就想好了,以后要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许昭像是又想到了什么,自嘲的笑笑。
路程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她到想看看这几年,曾经最熟悉的地方变成什么样了。穿过那条熟悉的街区,早就商业化了,没什么人住,小卖部也都拆了。那些个文创店,小吃店,盲盒店叫卖的热火朝天。她的视线停留在那个旧书摊上,是一个不大的店铺,门前的“正在施工”牌子却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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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无限期借书牌
许昭推开玻璃门时,指尖在文件夹上无意识地收紧。
会议室尽头,裴星背对着她站在城市沙盘前,黑色西装衬得肩线笔直,手指正点在某处——旧书摊的微缩模型,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裴先生,久等了。”
她扬起标准微笑,声音像被冰镇过的香槟,礼貌而冷冽。
他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半秒,随即垂眸整理袖口,走向会议桌:
“许总监的‘久等’,是指投诉提交后的72小时才露面?”
许昭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裴星就站在落地窗前,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进来,描摹着他的轮廓: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像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下颌到脖颈的弧度干净利落,喉结随着翻动文件的动作轻轻滚动。他微微蹙眉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星子坠进深潭里,安静又分明。
她忽然想起十六岁的那个傍晚,他也是这样站在教室的窗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而她撑着下巴歪头,数着他侧脸被光照亮的绒毛。
十年过去,他的轮廓更锋利了,可那截修长的颈线,那颗藏在衣领下若隐若现的小痣,眉间的疤痕,还是让她无端想起被夏风吹乱的试卷,想起他曾经偏过头说“许昭,这道题选C”时,喉结也是这样轻轻一滑。
指间的钢笔突然被攥紧。裴星若有所觉地转头,正撞上她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光影在他眼里碎成星河。
许昭落座,翻开文件夹:
“集团对每位客户的反馈都高度重视。这是我们对您投诉的初步回应,”
她推过一份文件,机械地像在念稿,
“包括施工审批文件、结构安全证明,以及替代补偿方案。况且,裴先生,您投诉酒店改造工程破坏历史风貌,但我们的方案已通过政府审批。”
裴星没接,反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照片,沿着桌面滑到她面前:
青石板裂缝的特写,缝隙里还夹着半片褪色的糖纸。橘子味,她高中时最常吃的那种。
“审批不等于合理。贵司酒店为扩建停车场,擅自修改施工图,导致地下管网破裂,老街青石板下陷。那是雾桐最后一条百年古道。”
许昭余光扫过糖纸,喉间微微发紧,但声音纹丝不乱:
“我们愿意全额资助老街修复,并设立文化展示区。”
“修复?”
裴星忽然冷笑,从手机调出一段视频推过来,酒店的挖掘机正碾过青石板,背景音里有人嚷嚷:“反正裴设计师不在,赶紧拆了完事!”
许昭的公关雷达瞬间警报大作,这视频如果公开,足够让集团股价跌5%。
许昭合上文件夹,平静开口,又是那套老话:
"涉事员工已停职调查。关于书摊..."她停顿半秒,"集团可以协助店主搬迁至更好的地段。"
裴星突然从公文包取出一个亚麻布包裹的物品,缓慢推过桌面。亚麻布展开,露出块斑驳的樟木牌,上面刻着:
【许昭·特许借阅】
【特权:可带走任何书,无限期归还】
落款日期是他们高二那年的初雪日。
“认得吗?”他指尖轻抚过木牌边缘的橘子图案,“外公说,这是四十年来唯一一块'无限期'借书牌。”
许昭的呼吸凝滞。她记得那天,自己随口抱怨"看完就要还书好麻烦",裴星二话不说便拿起一块,刻起了木牌。
边缘的毛刺刮过她的指腹,像是岁月留下的细碎伤口。她看见自己十六岁时用红色指甲油在橘子图案上点的小小缺口。那天裴星笑她:"连借书牌都要做记号?怕我偷走?"
回忆与现实重叠,会议室的白炽灯突然刺得她睁不开眼。
“商业决策不分私情。”她微笑,“就像您投诉时,也没因为旧交情手软,不是吗?” 许昭眼眶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