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下雨 起初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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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几点冰凉的光斑，打在贵族区的魔法灯上，晕开一圈圈朦胧的虹光，像神明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
转眼间，云层便沉沉压下来，雨丝骤然变密，织成一张灰银色的网，将尖顶塔楼、雕花露台和石板路上的马车都罩了进去
杰伦娜的手打开最靠近街道的，沉重的玻璃窗，起伏的晶块增加摩擦力，柔弱的双手却是不争气，反而泛起薄红
窗外不断拍打的雨点似乎是喧哗的嘲笑，欢腾不已，如同齐奏的乐鼓，指甲不由得深深嵌进皮肉里，杰伦娜定定的看着逐渐朦胧的外面
手拿过最重的东西不过是半盏杯子，整个人抗过最重的东西不过是一套又一套的衣服，更别提早已被挤压的错位的内脏，发育不良的肋骨，以及松弛的肌肉
尝试许久，赌气般，她直接一脑袋直接撞上去
沉闷的响声似乎惊动了雨声让其收敛下来，变得绵密而多情，如同勾人的旋律，蛰伏下来
过于果决的行动，令脑中的声也音消停了一会，也可能是大脑太过晕乎，被微凉的风刺激的什么都不在乎了，充沛的声音与生机被唤起
就像挣脱了无形的束带，翻窗，下地，裙角扫过带露的野草，沾了些湿漉漉的凉意——这在庄园里绝不可能发生，那里的草坪永远修剪得齐整，露水会被晨间的魔法烘干
花瓶会老实的待在圈，不被允许触碰到可能降低价值的任何事物
杰伦娜沿着石板路跌跌撞撞地跑，发间的珍珠发卡早被她扯掉，碎发糊在额角，却挡不住风与水往领口里钻的畅快
整个人都打湿了，如果穿的不是足够厚，衣料也是符合贵族的品味，品质在线，那是绝对走光的
宴会上那身束腰的礼裙此刻松松垮垮，勒得她喘不过气的鲸骨撑架不知何时被她粗暴拽开了系带，裙摆瞬间垂落下来，扫过脚踝时带着前所未有的轻盈
感知敏锐的侍从们并没有对此做出反应，他们只是按照线路一遍遍循环着，如往常一样汇报着近况
没有谁去愚蠢的追一个根本不熟悉路况，四周全是家丁眼线的次等货，所有人都有序的待在岗位，并没有因为一点插曲而有什么不同
伟大的安雅思家族，所有的事情都比她的事更家重要
人们只会关心天才的境遇
叹息，窥视着绝世美人的薄命与美好
嘲笑讽刺自不量力者的抗争
但空气，是所需要但并不在意的存在
跑到街角时，她猛地停住，看着巡逻卫兵腰间的长剑在月光下反光，雨水顺着剑身滴落，淬炼的更加寒光四射，换作平时，她定会牢记自己的新身份，挽裙低头行礼，贴着墙根快走
生怕被哪个贵族报刊的记者看到抓拍，随后任凭对方满口胡言编排，即使一次都没有在哪个报上看到过自己，但杰伦娜知道只要自己一遇见家族是不会出钱出面帮忙的
未婚夫也会换成更低阶级的，好早早把累赘发卖。这不需要自己同意，什么时候经过自己同意
可现在，只是稍微诧异，她就迎着对方审察的目光，毫不停留，腰背挺直，没有打开镜子观察自己的发饰仪态，表情管理，错身而过，往旁边的岔路拐去
石板缝里长着青苔，大口呼吸着新鲜的水分，空气里飘着烤栗子的焦香，棚子陆续支撑起来，只有零星几个贵族的奴仆正在采买任性的少爷小姐们所指明要求的零食
这是偶尔对表现出众者的赞扬
杰伦娜踢掉了碍事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微凉的石板上。石子硌得脚心发麻，却比起假装不在意的疼痛好的多，杰伦娜看着挂着血的棱角
再也没有了司空见惯，连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都要的纠正，“贵族小姐的脚步该像羽毛落地”它们这样说，理所当然的惩罚着一个丑小鸭
脚印印在潮湿的丝毫不齐整的石板上，带着泥土和草汁，歪歪扭扭，一块深，一块浅，在愈发冷静的身体注视下，真实得要命
就这么在旁人看来惊世骇俗的目光下，杰伦娜高高挺着胸脯，像一只斗胜的孔雀一样沿着街道行走,光明的走在自己家的领土上,像模像样的巡视
此刻她正盯着摊主手里正在揉的面团，那面团沾着面粉，被布有粗茧的大手隔着薄膜捏得不成样子，时不时在案板上弹起，抖落，逐渐成型
这过程比宴会上用魔法塑形的天鹅酥饼更让她着迷，摊主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像庄园里的仆人那样躬身行礼，只是随口问：“要点什么？”
她愣住了，随即摇了摇头，下决定匆忙，身上没带什么货币，这种铜臭的东西一般都握在仆人手中，自己从未经手
却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摊位边缘的木桌。木纹粗糙，带着烟火气，不像家里的红木餐桌，永远被擦得能映出人影
风里传来远处酒馆的喧闹声，有人在唱歌，跑调得厉害，却比宴会厅里被魔法修饰过，永远正统的咏叹调更鲜活
她靠着墙滑坐在地上，礼裙的裙摆铺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蹭上了灰黑色的印记。杰伦娜看着那片污渍，却觉得心里某个一直在高度紧绷的地方松开
她不用再担心裙角是否挺括，不用再默念贵族的仪态守则，甚至不用再想起宴会上自己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不再需要标榜自己的身份，怨恨同龄人耀眼的光芒
远处传来教堂的晚祷钟声，渐渐有人聚集，她却不想起身，显得自己怯懦，输了阵仗
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
喵
杰伦娜一愣
脚边传来毛绒的温度，有只瘸腿的流浪猫，它蹭过来，叫的分外可怜，全身都被湿透，看着丑陋不堪，往常，这种品相的，本身都知道不要靠近衣着华贵的人
这是代代相传的经验，可不知怎么的，诞生了这么蠢的猫，而这对杰伦娜来说，是第二次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猫毛粗糙，凌乱的像是抽象的画，带着点跳蚤，却比家里偶尔居高临下看着她的银狐更让人安心
“原来不用发光，也能站在风里活着啊。”她对着猫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却清晰地落进了自己心里
原来我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呼吸这片空气，就能行走，就能说笑，就能暂时抛下假意奉承与鄙夷的一切，把时间给自己，把自己的东西握紧
为什么我不能做的更过分一点呢？这才是让所有人都看见，听从我的声音的最好方式不是吗
如果那套标准不是必要的话……叶卡捷琳娜无波无澜的眼神仿佛又在高处俯视着跌落在地的杰伦娜，掂量着灵魂是否高洁，有几克重量，剥开千方百计想要隐藏的脆弱内心
怎么能迷失自我，好让那个混蛋再一次笑话呢
液体流动到嘴边，微咸，杰伦娜哭着哭着，抱着猫又笑了，和原本装腔作势嫌弃的大起大落的平民没什么两样
事实上，这个雨天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在平常不过的一天
檐角垂下的排水槽里，水流顺着刻好的凹槽蜿蜒而下，叮咚敲在石质雨漏上，两相碰撞，扣人心弦，让脱离自然许久的人们不由得心驰荡漾
不少忧郁的诗人或者附和高雅的庸人深沉的看向永远触及不到他们的黑幕与风雨
想必今日也会多出许多脍炙人口的佳作传遍大街小巷，纸张翻飞，书写无聊者的沉思
穿油布斗篷的仆人早早就收起了露台上的银器，魔法结界在花园上空撑起无形的穹顶，雨水落在结界上，便化作细碎的光粒，簌簌滚落，连草叶尖都不会沾湿太多
宴会厅的彩绘玻璃被雨雾蒙住，里面的烛火透过玻璃，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模糊的彩斑，像打翻的糖浆，让人醉醺醺的，反忘了自己的意图
新的宴会厅里，魔法灯的光晕如同融化的黄金，流淌在每个人的衣料上
穿银线滚边礼裙的伯爵夫人正对着一面嵌着水魔法的镜子整理鬓发，镜中映出她发间斜插的那支铜簪——簪头是只振翅的凤鸟，尾羽垂落三枚小巧的铜铃，每根翎羽上都錾着细密的回纹，在灯光下泛出沉郁的古色
凤鸟，据说在某个文明的文化里，象征着权利与身份，即使如今人们更崇尚神明而不钻研历史，不过这对于颇有身份喜好，靠知识来标榜自身的贵族来说，却是多少认得的
话虽如此，眼下关系紧张，不久前更是疑似黑暗神的消息出露，人心惶惶，顾不上下，带着也是不妨
“你瞧这铜活儿，”她抬手让身边的大臣细看，指尖轻轻拨弄凤鸟的羽翼，铜铃便发出细碎清越的响
“匠人说这料是从极远的南边运来的，得在火里炼足九九八十一天，再用秘法浸过，寻常的魔法灼烧都伤不了分毫。上次宫廷晚宴，主教的银十字架沾了黑魔法就发乌，我这簪子挨了一下，反倒更亮了。”
大臣的目光在铜簪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夫人身后侍立的管家——那管家正捧着一卷羊皮纸，上面是南方行省粮税调整的草案
他捻了捻胡须，声音里带着笑意：“夫人有所不知，这草案里的税率，恰好在秋收前会让庄园收益至少折损三成。不过嘛，”
他顿了顿，看着夫人将铜簪从发间取下，用丝绒布细细擦拭，“若是把表决日期延后几个月，别说三成，便是再添两成收益也容易。”
至于这税率为什么说改就能改，收益怎么来的，关民工什么事
夫人将擦好的铜簪递过去，凤鸟的眼睛是两颗细小的绿石，在他掌心闪着光：“这簪子配你的书房正好。听说你新收了幅描金地图，用它压在边角，再烈的火咒也烧不坏。”
那地图可是个香饽饽，盛产晶石，不过被压下没有上报，可周围城镇却不少，最近更是有雇佣兵闯入其中，险些走漏风声，正是火烧眉毛的时候
大臣接过簪子，指尖在凤鸟的尾铃上轻轻一弹，清响里，他已经将草案往烛火边递了递，边缘已然泛起焦痕：“明早我就让人把修改后的表决日期送去议会。”
彼此心照不宣
而此刻真正的贫民窟
没有结界，没有排水槽，留给居民的，只有倾盆而下的混沌，充斥着人们世世代代的狂野，泥路瞬间变成了烂泥潭，每一步都陷进深褐色的浆糊里，抬脚时能扯出长长的泥丝
歪斜的木棚顶被雨水砸得咚咚响，破洞处漏下的水流在地上积成小水洼，倒映着远处贵族区模糊的光晕，又被风吹来的烂菜叶打碎，碎了一地
孩子们蜷缩在漏风的角落里，用破麻袋堵住棚顶的缝隙，雨水顺着他们的头发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水珠，滴在冻得发僵的手背上，女人咒骂着踢翻了积水的陶罐的小孩
很快就吵累了，大大小小丝毫不记仇的抱作一团，抚摸着干瘪的肚子，各自思量着明天的打算
暗巷里的咒骂声又在循环，像生锈的铁器在摩擦，扰的人精神越发胀痛，“搜！往死里搜！”独眼龙揪住一个少年的后领，将他狠狠掼在垃圾堆上。少年怀里的陶罐摔碎在地，滚出几粒发霉的麦粒，除此之外，只有一块用来补衣服的破布
“妈的，又是个穷鬼！”另一个疤脸汉子踹翻了少年身边带来的木箱，里面只有些烂菜叶和半截生锈的铁勺。一看就是从最近的垃圾车运输里翻出来的
这种成果只能说有点实力，但在早就拉帮结派的地盘上，行单影只就是死
少年挣扎着想爬起来，被独眼龙一脚踩住后背，脸深深埋进污泥里，原本灰尘满布的脸更加是破相，混合着淌下的雨水，如同厉鬼爬出
但在场的没有一个是怕报应的，但凡软了一分，地位不稳，大难临头的就是自己
能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时时刻刻都在沉淀的，砖缝间的排泄物，恶臭直扑脑门，可是胃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味的收缩，早已经失去相应感官的他对此做不出反应
白的，黄的流泻出来，脑组织正在离开它温暖的老地方，逐渐在寒冷下凝固结块
疼超越负荷，大脑自我保护，没有什么能够阻止这一切继续发展下去，甚至是助助兴
“上周就跟你说，交不出钱就把你拆了抵！”独眼龙啐了口唾沫，唾沫里混着劣质麦酒的酸气，“现在倒好，连粒像样的粮食都没有——给我打！让他记着，欠了‘黑爪帮’的，就得拿骨头来还！”
拳头落在少年身上的闷响，墙的背后混着远处贵族区传来的铜铃声飘散开。那支铜簪此刻正被大臣别在腰间的丝带上，凤鸟的羽翼在魔法灯下发着光，而暗巷里的少年蜷缩着，血从嘴角渗进泥里，和那些发霉的麦粒混在一起，成了夜色里最不起眼的污渍
哪怕是稍微好一点的街道，也是很符合刻板印象，丝毫没有有了点钱和权就划清界限的体感
行人为丝毫不收敛的马车溅起的泥水与淡黄色的液体，将原本就进行的脏话表演更加卖力投入起来，男人们打趣着去消费哪位“小姐”，女人们化着浓妆，毫不在意的坦.胸露.乳
一个小小的饭馆里，一堆平价的美食，乍看之下有些壮观，衬的桌边小小的人格外娇弱
“你老公可养不起你”一个路过的人突然这样说，颇具恶意的开口
女孩心里想，我可以自己养自己，手下拍了拍藏在黑色兜帽下新买的的布包，里面鼓囊囊的，边缘露出契约的一角，上面是醒目的家族专属奴印徽章
除此之外，只余一点粉色的头发和侧颜在外面彰显她的身份，但也足以震慑原本想动手动脚的宵小
今天是矿场好不容易发工资的日子，她抬头看向默不作声，原本前几天还在为自己终于吃上公家饭而庆祝的家人们缩在一旁，畏手畏脚，放弃了闹大的打算
自己多少算是为伯爵效力，早就签了卖身契，整个身体都属于领地的财产，附近更是有自己所属势力的人手，佩戴着高级魔法师徽章，警察局的眼睛也正不时的往这里瞄
但嘴贱是管不住的，尤其是在这个恶意膨胀的地方
“哎，就吃完了，我还没看到呢，再吃一遍”看上去有人觉得她是吃播，或者别的什么
不知消息传成什么样，女孩心想，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究竟什么时候能够跳槽跳到叶卡捷琳娜的店里，摆脱奴籍
不由得想起自己共事几天的同伴，就这么在一次少爷小姐们的酒会后不见踪影，再次见到时，已是不足寸.缕的悬挂在城墙上，黑洞洞的眼睛看着自己
如同警告，如同预言
几个虎背熊腰的大老爷们儿戏谑的看着点了一大桌子菜的女孩，毫无边界感的将女孩的家人直接挤开，围成一圈又一圈如同漩涡
“她吃的是猪肠吧？”小女孩吃到第二盘，不是有谁提高了音量，众人哄笑，粘稠的视线粘附上来，根本不是微小的抵抗就能推翻
嘴里似乎有腥味，女孩这样想，可是自己特意喝了这么多水，怎么还会干裂呢？
……
当树梢华美的叶片落尽，最真实的生命的脉络才历历可见
少女飞扬的裙摆飞扬翩跹，如同燕子展翼的羽翅，在五花八门的魔法广告光彩的照应下类阳光下的彩虹
穿过人流如织的街道，奔向另一个荒原
恢复了少许的理智让杰伦娜停留在宽敞的道路两旁，这里往往有专门设置的魔法屏障保护，自从帝国商业化进展加快，魔法教育及福利普及，即使是乡下也是不缺的，所以她认得
道路两旁，栽满了不知是哪地特色的鲜花，也许是雨有点大，不少残花败柳堆积在道路两旁，此时的时刻是帝国规定的休息时间，所以此时差不多仅有杰伦娜一人在宽阔的石子路上行走
脚下的花汁浸染了布料，杰伦娜抬头看着完全被过近的路灯遮盖的天空，偶尔几只飞蛾蝙蝠在其中俯冲盘旋，撒下扑出的磷粉
不由得眯起眼睛，在光污染大行其道间，眼球稍感灼痛时，缝隙恍惚透出星辰与月光的碎影
那本是原野最寻常不过的美景，辽阔的包容一切不堪的懦弱，温柔的让人落泪，笑其是永远不可能到达的彼岸
“爸！妈！”故意借着事情回家的杰伦娜迫不及待跑着下马车，不顾被扯烂的衣角，飞扑过来，正打算给一个在乡下极为平常的拥抱，诉说自己有苦说不出的委屈
却看到朝夕相处的父母，陌生的眼睛，如同看着另一个生物般的怪异
等她小心翼翼的询问，又一切恢复如初
过度的信赖让她下意识忽略了父母心照不宣的眼神
但时间终究会到，被最近的温情蒙蔽的杰伦娜终于从童话的玻璃房中看到外界撞击扩大的裂痕，惊恐虽迟，但到
一阵大力直接将她整个人硬生生扯上了车，哪怕是自从皇太子掌权后严打的人贩子拐卖都未必有这等粗暴，丝毫不顾及品相
杰伦娜撕心裂肺的哭喊，却换不回，哪怕是假意的挽留，甚至是一句解释
荒原没有眷恋它的孩子
也许那也是个雨天，可是杰伦娜早就看不清了，泪水几乎灼痛了整个眼球
如今她站在这里，贵族与贫民窟的交界
浑浊的泥水溅在墙上，和早已干涸的污渍混在一起。远处传来木板断裂的声响，大概是哪间本就摇摇欲坠的棚屋，终于撑不住这场雨的重量
风裹着雨穿过城墙的缝隙，在贵族区的回廊上掀起一角窗帘，露出里面暖融融的火光和水晶灯的碎光；在贫民窟的巷子里，则卷起烂草和破布，打着旋撞在泥墙上
贵族区的雨漏依旧叮咚作响，贫民窟的棚屋依旧在风雨里摇晃，仿佛两个被同一场雨浇着，却永远不会相融的世界
杰伦娜站在辉煌与昏暗的交界，略微比普通人优秀的视力使她清晰的看着远处一个小小的棚屋里相互依偎的一大二小的人
母亲正担忧的捂住孩童的双耳，抱入怀中，哪怕衣衫褴褛也是收拾的好好的，自有一番不被认可的体面
杰伦娜后知后觉感受到寒冷
雨丝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杰伦娜的领口、袖口，顺着发梢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串，啪嗒啪嗒砸在胸口
礼裙早被浸透，沉重地贴在皮肤上，每走一步都像拖着块湿冷的铅。皮肤发麻，接着是骨头缝里渗出寒意，像有只冰手攥着她的脊椎，一点点往上爬，连呼吸都带着白汽，吸进肺里时，凉得发疼
头发黏在颈间，水珠顺着锁骨滑进衣领，激起一阵战栗，冷到她想蜷缩起来，想逃回庄园那永远暖融融的魔法壁炉边，回到熟悉的漠视
可心里却有个声音在扯着她，不让她迈起已经结出血痂的脚
你为什么不动啊……
骂着骂着，又开始排出体内的水分
把宴会上没来得及流的泪、没敢发的抖，都混在雨里，浇透，无声释放，杰伦娜想起动乱时自己僵在原地的样子，周围是魔法炸开的光、鼓励的话，飞溅的血
格格不入……
她真像块被雨水泡涨的木头，无人在意，能够做的不过是，悄悄把所有的慌乱都冻成了冰碴，不去打扰任何人
那些被往事引起的乱麻竟慢慢被冻住了，沉到了水底
水面倒映着狼狈的模样，雨打树叶的声音，沙沙的，混着远处贫民窟隐约的咳嗽和咒骂，不体面，不优雅，却带着一种湿漉漉的真实，洗去了蒙在心上的灰
随后长出新的存在
她抬手抹了把脸，摸到的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冷意已经钻进骨髓，可心里那块被高压压得发紧的地方，却奇异地松快了
【你不会成为贫民窟的一员，可你也不想成为一个永远都被略过去的角色】
被这场大雨浇透的土地，虽然冷，却藏着一点说不清楚的、要重新扎根发芽的念头
【如果装乖不能得到我想要的的话】
杰伦娜没有动，没有再想自己如此不体面的行为会带来多大的麻烦，只是望着瓢泼大雨里那片模糊的暖黄，永远无法抵达
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声音，这样说
……欺骗自己，等待了这么多次
终于确定你们真的不爱她
【那么为什么不能换一种方式？】
【还能更糟吗？】
“你看上去需要帮助”
充满贵族语调的轻慢嗓音在头顶响起，阴影覆盖在上面，隔绝外面的风雨，自成空间，这一瞬只能听见一个人的呼吸声
杰伦娜闻到了那天同样的紫荆花香味，余光看到即使在黑夜里也是张扬不可一世的红发，彻底僵住
是的，还能更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