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你痛不痛啊? ...
-
谢君冉不敢忤逆,轻轻点头答是。
目送付姝祐离开后,她呆愣愣地盘腿坐了一会,脸色一会青一会白。
“我靠!”
她一巴掌拍在石板桌上,愤恨地咬牙切齿。
“谁要去照顾那个白眼狼?我不把她弄死就算不错了。”
她低声道。
她开始仔细盘算怎么逃过去,要不先去翠槿庭转悠几圈,再想办法糊弄过去。
让她去照顾康柯,简直就是在凌迟。对于双方都是一种折磨。
想到这里,她冷笑一声。整好衣襟,左手轻轻拂过发鬓。
既然非得如此,那就让为师好好照看照看她。谢君冉在心中奸笑。
她起身肃立,俨然一副为人师表的模样,不慌不忙地向翠槿庭款步走去。
翠槿庭位于整个守清司的西北,位置较偏,因为种满了槿花而得名。那边大多是人养伤的去处,故平常并没有人去。
但人烟稀少的真正原因实则并不在此,而是在弟子间有一个流传颇广的传闻。
翠槿庭闹鬼。
此鬼并非彼鬼,他们与鬼界的那种生物并不相同,而是传闻中人死去后由于积怨而徘徊不去的冤魂。因为那里曾是数百年前鬼界大战用来堆放尸体的地方,所以常常有人说那里有不少禁锢在此的魂灵。
当然这种东西是否存在至今依旧存疑,但也有不少人说过那里常常在半夜传来鬼哭,久而久之便越传越邪门。
尽管长老们屡次表示并无此事,但嘴长在人身上,更何况这里的都是正值大好年华的少年们,一个个唯恐天下不乱,愈是禁止,他们反而愈是来劲。
当然谢君冉从不信这些。
或许是那块采光不好导致阴气逼人,亦或许是某些异兽珍奇发出的怪叫,总之怨魂一事她从未在意。
一路走去,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少,到后面四周开始变得荒芜起来,许多仙草胡乱生长无人来管理。
上一世她并未来过此处,所以刚进这里,谢君冉也属实吃了一惊。
她没有想过富丽堂皇的守清司居然有这么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
不远处出现几栋分居的小屋子,和人界的普通房屋构造相似。她仔细分辨了几眼,确认了翠槿庭的位置。
谢君冉忽然有些不愿面对,缓缓停下来深吸几口气,默默对自己说道。
没事就当报复了,没事就当报复了,没事就当报复了……
她在地上拔了几根杂草,乱七八糟踢着玩。
等好不容易做完心理建设,她却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晓康柯的具体位置,眼前这么几栋房子,长得一模一样,她难不成要一栋一栋去翻?
谢君冉气鼓鼓地又在心里咒骂了几句,略略理了理鬓角,无奈地走向第一间屋子。
屋内阴暗,倒打理的还算干净。
谢君冉并不想喊康柯的名字,犹豫了几秒后便往里屋走。
推开门后,一股浓烈的发酵气息扑面而来,熏的她一时眯起了眼。
“什么鬼?”
她在心底嘟囔。
睁眼看去,整个房间并不算大,地上赫然有一大块褐红色的斑点,像是奇怪的液体凝固后的残存。
这股发酵气息便是从这里传来的。
说是发酵,却并没有酒气,而是一种怪异的菌群杂糅后发出的气味。
谢君冉心下一惊,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简单四下看了几眼,确认无人后便悄悄离开。
走出房门闻到清新的槿木的草木味,她才如释重负。
里面的那种气味并不算难闻,只是极其刺鼻古怪,再加上地上那一大块污渍的视觉冲击,谢君冉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什么东西……”她暗暗在心底发话。
谁知道呢?或许是某种病人留下的罢了。
但说到底还是有些膈应,谢君冉拍了拍衣服,又调动仙力将异味彻底驱散,反复闻了几下袖口才放下心来。
她忽然有些紧张,这里的每一间屋子如同开盲盒一般,刚才开出了一滩莫名其妙的玩意,若是有什么传染病,她可不想为了来探视好徒弟把命搭进去。
谢君冉站定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很快,她选择调动功力护体,一层淡淡的光膜笼罩全身。尽管现在修为大损,但是简单的防护还是可以的。
有了这一层保障,她稍微放宽了心。
下一间屋子长得果不其然一模一样,连房间内的摆设陈列都毫无区别。
走到内室门口,她拧动把手时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唾沫。
轻轻地,门打开了。
她忍不住龇牙咧嘴地闭上眼,但这一回却没有任何奇怪的东西出现,只是一间普通的干净房间。
谢君冉心下纳闷,却也不好细看,确认里面无人后再次转身离开。
站在门口,谢君冉的心情相当复杂。
这是在玩我吗?
她有些崩溃地想。
但说实话,这种面对未知的情况会让人分泌肾上腺素,她有些好奇这些屋子里都有什么。
虽然住人的房间没有锁这一点有些奇怪,但谢君冉仍然安慰自己这或许是病房为了方便探视的设计。
接下来的几间屋子都十分正常,完全没有异样。
连着开到几个空房,谢君冉不耐烦地咂咂嘴。眼见房子的数量越来越少,康柯却依旧连半点影子都没有,耐心几乎要消磨殆尽。
她抱着无奈的心情走进旁边的另一间屋子,刚开始一切都与其他的大差不差。
可当她走到里室的门口,手刚刚碰到门闩,她便猛的停住了。
什么声音?
谢君冉听见里面传来如同铁锈摩擦的声音,极其细微,却被她捕捉的清清楚楚。
她没有选择贸然进去,而是悄悄地守在门边,听着里头的动静。
很快,房间里奇怪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
谢君冉听着这阵声音,觉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她不愿再等下去,因为她听清了里头还夹杂着人的喘息声。
为了防止打扰,谢君冉礼貌地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短暂停止了一会,可没过多久,便再次响了起来。
谢君冉疑惑地再次敲了敲,转而趴在门缝上小声道:
“有人吗?我进来了。”
并没有人回复,声音再次停了一阵。
谢君冉没有多想,只是担心里面的人是否需要帮忙。
她慢慢拧动门闩,将门推开一道小缝。
并没有光洒出来,里头似乎一片黑暗。
也没有古怪的气味,谢君冉松了口气。她将门彻底推开,把半个脑袋探进去,悄咪咪地问道:
“有人吗……”
依旧没有回答,里面完全漆黑,什么也看不清楚。谢君冉等了一会儿便不耐烦地拈了拈发丝,心说不回我是吧,你等我开个灯。
她微微使力,些许温热的血液涌至指尖,亮光开始弥漫至每一个角落。
谢君冉毫无防备地向前看去,只此一眼,她就感觉浑身的血液如同凝固了一般,脑袋发晕,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忘记了移动脚步,像是被冻在原地。
眼前的场景,恶心程度可以排得上她两辈子中的前三。
谢君冉不怕血腥和残肢,却唯独对那些水泡和痘痘感到恐惧。没错,是恐惧。
人类的皮肤被粘稠的液体撑起,将整个身躯填充至畸形,仿佛被寄生了一般。再加上她生来就有些洁癖,所以对这些东西避之不及。
还是很久远很久远的当年,那时的谢君冉刚刚进入青春期,头一回发现自己脸上长了颗小痘痘。
小谢君冉看清的那一瞬间,便惊恐地惨叫了一声,几乎快要向后昏倒。她毫不犹豫地直接用刀划开了皮肤,直到脓水全部流尽才肯罢休。之后的她甚至整整三天没照镜子。
从那以后,她便用尽了一切办法保持皮肤整洁,甚至不惜调动仙力也要维持身上的干净。
倒不是矫情,而是她真的害怕。
有些东西便是如此,在别人眼中是寻常,对于某些人却完全无法忍受。
就是这样一个对于脓包和炎症怀着极大生理性厌恶的人,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看到了这么一幅画面。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蜷缩在床上,浑身上下生出了大小各异的脓泡,还在突突地跳动,她似乎已经没有一块好肉,皮癣满身。那个女人正抱着自己的腿——一条似乎已经完全僵硬的呈现黑色的死肢,在那里机械地啃着。发出如同铁锈摩擦般的声响。
我操啊。
等到谢君冉彻底反应过来时,这是她脑子里的第一句话。
她以极快的速度“砰”地关上门,夺路而逃。直直的往前窜出数百米才敢停下来回头,她被吓得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牙关紧闭,脸色铁青,双腿一个劲的发抖。
那是个什么东西?谢君冉在心中崩溃怒吼。
怎么没人提醒我,付掌门你是故意这么惩罚我吗……
谢君冉彻底没了脾气,僵硬地站在路边缓了半天才把呼吸调整过来。
她是真的没有勇气再一间房一间房地看过去,万一蹦出来什么更富冲击力的画面,她刚刚重生的小心脏估计又要马上再开一轮。
此时也顾不上什么千仇万怨了。
人就是要能屈能伸,谢君冉摸了摸心口。好不容易活一次,还是对自己好一点。
她慢慢地把刚才跑乱的头发理顺,微微清了清嗓子,确认声音没有再发抖,才开口冲那些房子的方向喊道:
“康柯!”
才喊了一声谢君冉便有些反胃,现在说这个名字已经让她ptsd了。
没有回应,她不耐烦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心说老娘勉为其难来一趟,还被这些鬼东西差点吓尿,这会儿你居然还敢装死。
“你在哪里?”
谢君冉的声音冷冷的。
很快,一间屋子里忽然射出一道烟火,橘红色的,非常显眼。
谢君冉一愣,找到了。
这道烟火是她教给康柯的第一个法术,那时的谢君冉笑眯眯地告诉她:如果看到这条烟火,无论千里万里,师尊都会来找你。
那时的康柯只是淡淡地盯着她,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想到这里,谢君冉有些悲哀地骂自己真是热脸贴冷屁股。
但还是慢吞吞地向那间屋子里走。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康柯那张熟悉的脸,她缩在被子里,呆呆地望着她。
看清谢君冉的脸后,康柯仿佛吃了一惊,但很快又恢复了寻常的死鱼眼。
谢君冉上前站定,冷冷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可知错?”
康柯听见她冰冷的声音,眼睑微垂,回道:
“弟子知错。”
谢君冉冷哼一声,缓缓在她床头坐下。
两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谢君冉看似面色如常,其实焦躁地恨不得掀了桌子。
照看她?怎么照看?怎么才能又照看她又刁难她?
谢君冉想了想,忽然心生一计。
“转过来。给为师看看你的伤。”
康柯乌黑的瞳孔颤抖了一瞬,似乎有些难耐。她哆嗦着将身体从被子中抽出,缓缓的掀起衣物。
谢君冉本不打算细看,这种污秽的淤伤也不入她眼。
可只是恍然间瞟了一眼,她便震惊地僵了面孔。
从肩胛到腿根,或青或紫,或红或白,大片大片的皮肉翻起,几乎已经没有一处好地。仔细看,脊柱更是有些不对劲,骨头应该也断了不少。
她知道御情阁的板子不留情面,却从未想过会伤的如此严重。付姝祐口中的只余出气,原来并没有夸张的成分。
谢君冉原本想给她上点猛药,好好痛快痛快,却被这副惨状震撼到了。
康柯的头朝下埋在枕头里,辨不清楚表情。
“你,痛不痛啊……”
此话一出,不仅谢君冉自己被吓了一跳,康柯的身体猛的颤抖了一瞬。
谢君冉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这是在干什么,关心她?上辈子好师傅没当够是吗?
她咬牙切齿地在心底狠狠咒骂了自己一顿,但很快便冷静下来。
她从袖口中摸出一只酒瓶,这是她方才在来的路上特地弄来的。
美酒配仇伤,世上还有比这更完美的东西吗?
谢君冉极快地笑了笑,冲康柯低声道:
“为师给你消毒。”
康柯没有什么反应,也没有看谢君冉手中的东西,只是一昧的将脸埋在枕头里。
酒精浸透棉布,淡淡的酒香缓缓飘散开来。康柯像是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极小幅度的将脸转向她。等到看清她手中的物品后,脸色忽然间白了下去。
谢君冉捕捉到她这一微小的神态,爽得几乎头皮发麻。
害怕吗?你能拒绝吗?凭现在的样子你没资格拒绝亲爱的师尊给你上药吧?
谢君冉的手将棉布颤抖着印在康柯的伤口上,对方的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
谢君冉没有心软,而是继续一点点,一点点地细细抹过每一处地方。
等到一切结束,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她报复性地看向康柯的脸,却发现对方似乎连大气也没有喘一下。康柯脸色发灰,嘴唇被咬的几近冒血。
“谢谢师尊。”
康柯忽然间冒出一句轻飘飘的话语,音量极低,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谢君冉愣住了。
她的怒火顷刻间快要满溢出来,只能靠死死拧住自己的大腿才勉强没有爆发。
她不明白自己现在的情绪算是什么。可恶的白眼狼,无论是对她好还是对她坏都带不亲。
谢君冉的心里鼓胀起酸涩,快要冲破她的胸膛奔涌出来。
下一秒,她鬼使神差地从怀中掏出一只包装豪华的瓶子。
这是她刚才在来的路上,与那瓶廉价的酒一同买下的。来自最出众的医道长老,几乎花光了她这个月的俸禄。
其实当那个冰冷的瓶子握在手心时,谢君冉都没有反应过来,她愣愣地低头盯了一会,慢慢揣进袖子里。
“下次受伤的时候用吧。”
她对自己说。
“趴好。”
谢君冉命令道,已经听不分明情绪。
她用力拧开瓶口,将那些泛着微微灵气的膏体挤了满手,粗暴地印在康柯的背后,一上一下,用力碾过对方的皮肤。
等到整个瓶子彻底空掉,她才如同从深水中爬出,头脑慢慢清醒过来。她看着眼前胡乱擦满药膏的身体,说不出一句话。
康柯一动不动地趴在床上,什么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