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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荒野残心 昔去雪如花 ...

  •   夜的暴雨停了。

      残酷的喧嚣一夜之间被冲刷殆尽,林叶上悬挂着无数晶亮的水滴,随风一抖,碎裂的水光便散落在地面的尸体之上。

      血早被大雨洗去,这土地竟显得出奇地干净。

      我看着带土还跪在泥水里抱着琳,似乎他被囚困在另一个时刻,无法随时间前行。

      他的人生凝固在昨夜,而世界早就悄然转向今天。

      东方的云缝被划开,一道冷冽的光线倾泻下来,正好照在我的脸上。

      我抬头看见天空浮起一条彩虹。它横贯在这片坟场上空,辉煌、绚烂,仿佛在昨日的血与泥上,硬生生生长出的绮丽景色。

      它在尸横遍野之上诞生,在死去的身影与破碎的梦之间肆意张扬。

      阳光落下时,我感觉到那光直接穿透了眼睛,甚至穿透了身体,把我和所有的死亡一起照得无处遁形。

      这阳光刺眼得很,没有半点温暖。

      我的衣袖被湿风吹得猎猎作响。望着那条彩虹,嘴角溢出一声冷笑。

      “老天可真守时,这雨停得多准。”

      阿飞站在我身边,怪诞的面孔带着些许笑意,“哎,死了人偏偏就会出太阳。真是太好玩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盯着那道彩虹。不过只是光线穿过水滴时必然产生的折射,必然产生的幻影。当然没有奇迹,也没有祝福。

      人总是要在这样的幻象里寻找慰藉和自欺,偏要把自己的痛苦与爱投射进去,硬要那一道虚无的弧线能替他们回答存在现实的空洞。

      阿飞偏着头,看着一动不动的带土。

      “你看他在干什么?抱着个死人不撒手。难不成打算跟尸体过一辈子吗?”

      “还能干什么?抱着尸体取暖啊。”

      阿飞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哈哈哈!死人能暖什么啊?”

      “暖的不是她,是他自己。”我挑眉,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恶意。

      “只要死死抱住,就能说服自己心还在跳。哪怕怀里是一具烂肉也要称之为爱。爱这种东西啊,说白了就是尸体上的寄生虫,趴着不走,好让人自以为没被现实击碎。”

      情感、自我、思考、意义……这些不过都是虚构出来的东西。

      但如果没有这些“自欺”,人又如何称自己为人呢?

      把短暂的温情抬高到永恒的位置,然后在失去时被撕得血肉模糊。

      创造爱是为了反抗虚无,但终究还是把虚无显得更加赤裸。

      神并不在乎你爱过谁,也不在乎你怎样死去。

      一切都只是理性地存在着。

      唉,这理性真是让我感到恶心。

      阿飞思考了一下,随即又叫了起来,“你们人类的爱只是假象的谎言而已。唉,我还是不做人了吧!太低级,太低级了!”

      听着这话,我突然对这个没有意义的生物失去了兴趣。

      他连“人”最卑贱的那点妄想都没有,连自欺的力气都省了,它剩下的不过是一堆会说话的枝蔓。

      自己居然还跟这样一滩奇形怪状的东西说了这么多话,好像我的话语也会因此变得同样毫无价值。

      我把视线从阿飞身上移开,懒得再多一个字。

      转向看着带土。

      他抱着琳的尸体,泪水把他脸上毁容的伤口冲得更狰狞。

      那是属于人类的痛苦,沉重又真实的痛苦。

      非常美味的痛苦。

      而我呢?我居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满足。

      就比如,似乎自己体内一直蜷伏着的那团黑影原来并不需要借口,它在雨停之后像被阳光照出的虹桥一样浮上来,轻而易举地占据了我的眼睛与舌头。

      满足于看到他挣扎,满足于他被命运撕裂,还要死死护着那个幻象。

      真是罪过啊。

      我甚至能分辨出它的味道,带着一点甜得发腻的金属气息,从旧日伤口里渗出来的血与糖混到一起的残渣。

      这股味道让我镇定,让我比任何时刻都更清醒。

      因为在这份清醒里,我终于承认我并不打算救带土,更不打算安慰他。

      我只想把他的疼看得更久一点,把他的呼吸听得更慢一点,让我确认这世界还在我脚下打着寒战而不是我在它脚下求饶。

      简直是太愉快了。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刻,看着他变成这样好让我自己照见什么?

      啊,笑话,什么道德,什么救赎?我不是很明白这个东西了。

      我现在要的不是怜悯谁,我要看见泥把人一寸一寸往下吞,我要看他抱着那具已经冷透的身体仍旧说那是爱,我要看他用尽全身力气去捂住一团虚无,然后在虚无里被抽干。

      我觉得这不是善,但这当然也不是恶。

      这只是我在被剥掉一切之后剩下的自己。

      是一种不需要道德词典支撑的自己,是一种把万物都推回“仅仅存在”的位置上之后仍然选择站着观看的自己。

      我甚至愿意承认,自己从他人的痛苦里得到安宁。

      我看着他,直到那团黑影在我眼里变得平淡,直到那股甜腻的金属气息在鼻腔里回荡得无能为力。

      看够了收回了目光。

      “把他带回去,”我说,声音很平静,“去见斑。现在就走。”

      阿飞歪着头,发出一声轻咯,“要把他带去……见谁?斑?现在?”

      “当然。”

      阿飞又在假装思考什么新奇的东西,但他并不会思考“真正的为什么”。他只会执行,那一点愚笨的依从让我又有些喜欢他了。

      我看着他们离开,手还残留着露水的冷意。

      这冰冷的触感像是曾经的冬天的暴雪,刺破掌心渗进血里结成了薄冰。

      冬天……那时泉奈死在雪里,血一落地就冻住了。还是后来,我自己决定死去的冬天?

      我抱着和柱间同归于尽的念头。暴风夹着雪花落在我的脸上,刺得生疼。我明明想的是“死”,可在死前最后的一秒,脑子里全是荼蘼花。

      那年春天的小院子,土还带着湿气,指尖插进泥里捏出小坑,将花苗轻轻放下去。斑在一旁没说话,只是低头看我。那时候花还没开,世界还没破。

      可是花还没谢完,人就都死光了。

      我早就知道这一切,但每一次想起时仍像第一次那样刺痛。

      泉奈的冬天、柱间的冬天、我自己决定死去的冬天……冬天在身体里堆积成一片空白的荒野。

      空气里弥漫着冰屑的味道。

      这冬天总是和死亡绑在一起。

      我当然知道斑在那里,知道他正一步步走向终点,知道只要我转身,就会看见他最后的样子,可我为什么要去?

      世界逼迫我看过太多死亡,逼迫我低头承认它的秩序,承认它的冷酷,承认它的必然。

      把它塞进我的眼睛和血液里,直到连呼吸都带着尸气。我已经厌倦了。

      厌倦到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自己是在替世界磕头。

      不想再让它得逞,不想看见斑死去,不想看见记忆的消融。

      我宁愿留在这露水的冷意里,裹着未死透的幻象,假装他们还活着,假装什么都没改变。

      我看见了自己的哀恸,但我选择看不见自己的哀恸。

      让它在空气中散开,像彩虹的折射一样隐形,像所有存在过的一切一样,只在此刻无声地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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