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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此间奈落 同心一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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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着他们回到营地的时候,天色依旧昏沉,雪未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走进大营时,四周人群稀疏得让人发冷,营火烧得不旺,守夜的人面色呆滞地坐在一旁。
有族人看见我们,起初面色一紧以为是敌军追来,待认出我们几个才露出难堪的神色。他们的目光在我们身上停留片刻,最后垂下去,避开那些未干的血迹,也避开我的目光。
我扫了他们一眼。
火核在我身旁开口:“……气氛不太对。”
我没有回答,只迈步朝中心营帐走去。
越往里走,周围越静。整个营地被沉重的沉默与恐惧压着。几处帐篷外有人影晃动,耳语声断断续续,有人在哭,也有人在悄声说着“是不是该停战”,“我们是不是已经输了”。
说话的人并没压低声音,他们知道我听得见……因为他们想让我听见。
我停住脚步,站在一处火盆旁。那里围着几位族人,年纪不小,是族内的中层,他们也看见我了却没有一人站起身来迎接。火光把他们的脸映得模糊,那些面孔上有的只是疲惫、迟疑与莫名的冷淡。
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个冲锋队里拣回一条命的孩子,即便斩了敌军三十人又如何?那不过是个意外,不是战局,不是胜利。
我没动,他们也没动。气氛就这样僵持着,直到刹那忍不住说:“你们什么意思?她带人去了西南线,清掉了整支侦察队!你们坐在这儿,连个应战的命令都等不到!”
有人抬眼看他,又慢慢低下头:“……那又能怎样?千手的主力还在压上来,我们人数不够,泉奈也已经……”
他说到“泉奈”,声音忽然止住。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我问你们。”我声音不高,但足够让他们听清,“如果今天不是我带人出去,是千手的人真的绕到了你们背后,你们会怎么做?”
那人没有答话。
“你们会举起刀,还是跪下来?”
空气像结了冰。我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看见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紧刀柄又松开,有人面露愠色又一个字也不敢说。
我冷笑了一下。
“你们是不是觉得输了也没关系?哪怕投降也无所谓?只要能活下来就能跟千手议和,哪怕是以败者的身份?”
“你住口——!”终于有人怒声反驳,“我们没有说要投降!”
“那你们在等什么?!等死吗!!”
我逼近一步,眼底尚未褪尽的血红映进他们的眼睛,“敌方兵临城下,你们坐在这儿不吭声,是在悼念泉奈还是等着别人替你们挡刀?”
他们沉默了。
“我从战场上回来,杀了三十个千手。”我语气平静,“是靠我们五个人联手杀出去的。”
我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火核、刹那,还有满身血污的流砂与犬彦。
“他们还在流血。而你们连手都不肯抬!”
有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自以为冷静的确定。
“天音……你杀掉一支侦察队固然不易,但你心里也清楚,千手的主力还在。我们撑不住的。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再去拼命,而是趁早和他们议和。避免不必要的牺牲,这才是对族人负责。”
话音落下,火光下几张面孔都微微动了一下,好像找到了依靠,竟有人点头。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炸开了。
这可真是一个“为大家都好”的决定啊。泉奈的血都还没凉透,就有人迫不及待要替全族找条跪下的路。
所谓“为大家”,其实就是“为自己”。他们宁可抹掉死者的名字,宁可假装没有仇,也不敢承认自己只是害怕继续流血和疼痛,好让自己能活得安稳。
以为只要披上“理智”的外衣,那怯懦就能摇身一变成为高明的远见。
“给我听好了!宇智波可以战死,但绝不会以败者的立场,去向千手议和!”
我盯着那人,眼底的血红未褪,一字一顿冷声逼近,
“把你这副恶心又虚伪的嘴脸给我收起来……”
话语落下,整个营地都安静下来。
风刮过,火光一闪,有人咬紧牙站起身,“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就这样退了。”
随后,第二个、第三个也缓缓起身。不是所有人都动了,但至少那些目光里开始重新燃起一点东西……
“听天音的。”火核沉声道,“我们不能输。”
“西南线我们守住了。”刹那补上一句,“千手不是不可战胜。”
帐篷那边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脚步声,我回头看去,是斑。
他仍是一身铠甲未解神色冷静,仿佛刚刚那场几乎毁人的沉寂从未发生。他站在火光边缘望着我一言不发。
我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只是走近了一步。
他开口,声音依旧低哑,“你一个人杀了三十个。”
他又对火光说话,“他总说你不听劝。”停顿了一瞬,才轻得几乎听不见地补上一句,“……可是他从没怪过你。”
他不怪我?那又怎样。泉奈的死不是宽恕能抹掉的,我更不需要宽恕。我在原地站着,也不想回他的话。
斑移开视线,看向那些重新握紧兵刃的族人。
“既然你们还站得起来,那就准备战斗。”
他没有再说什么,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我看着斑的背影觉得他并不是真的冷静。
族人逐渐散去,火光在营地边缘摇晃。
我站在原地没动,脚下是风吹乱的雪粒,耳边没有真正安静下来。那些话和目光,还有泉奈躺着时的模样,一点点扎进脑子里拔不出来。
斑没走多远,就在左侧,半身隐在火光外只能看清他胸前甲片上的一抹血痕。
我本没想开口,但还是慢慢朝他那边走了过去。
他察觉了,声音低哑,“你做得很好。”
我望着他肩上的血,那是泉奈的……我走过去,声音冷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如果那天我再快一点……”
斑依旧背对着,只摇了摇头,“别想这些了,不是你的错。”
我盯着他肩膀,“但如果我早点发现,早点冲过去,是不是还能……”
这次他终于转头看向我。
“你杀掉三十个千手,还嫌不够吗?”停了停,他声音更低,“我不会怪你。但你要是继续这样逼自己,我会。”
我愣住。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它让一些早就压在心底的东西猛地浮了上来。泉奈交代完遗言时我没哭,带人反击没哭,回到营地面对族人也没哭。
可这一刻,我才如此清楚的明白泉奈是真的不会再醒来了。
他再也不会醒来了。
控制不住的,脑海里浮出许多碎片。泉奈握着刀和我练习,笑着喊我名字,问冷不冷饿不饿,一边说哥哥太严厉,一边偷偷护着我,我训练受伤,他帮我包扎,还小声抱怨我不小心,手却比谁都轻。
他常抢着替我背任务物资,一边走一边念叨:“你不是女孩子吗,怎么老干这种事。”
夜里巡逻困得睁不开眼,他凑近压低声音说:“你睡吧,我帮你盯一会儿。”
吵架时他也不真生气,只会别过头冷冷的,但我一开口道歉,他就又笑着递水给我。
最后,是他跟我说:“我想带你离开这里。”
带我离开这里吗?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酸胀,呼吸被什么堵着。
斑只是站在那儿,沉默地伸出手拍了拍我肩膀。
那一下不重也不多余。我低下头,手指紧攥,咬着牙不让眼泪掉出来,可还是感觉到了热意。
“泉奈他怎么能在这里…怎么能……”
胸口又传来了熟悉的钝痛,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慌忙背过身,不想让他看见,声音压得很低又带着决绝。
“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斑没说话。我知道他听见了。风裹着雪落在披风上,远方传来战鼓的回音,断断续续。
斑站在我身旁许久,才开口说:“再等等,雪会停的。”
他不是在等雪停,而是在等我止住眼泪。
风停得很慢,雪也渐渐小了。
我以为他会走,可他没有。斑站在我身边不远不近,好像是怕我站不稳,又像……找不到走开的由头。
我低着头,披风被风吹得鼓起,冷气从缝隙里钻进来。
“你可以不用站在这儿,”我含糊说,“我没事了。”
“我知道。”他说。
我侧头看他一眼。他站得笔直,手还紧握着披风边角。
“那你还不走?”
“……为什么要走。”
他说得慢,像在斟酌措辞。
“我不是在陪你,我只是刚好在这里。”
这话听起来还是那么别扭,倒像是在找借口,我懒得揭穿他。安静持续得有些久,我意识到自己其实说不上“没事”。胸口还是堵着,从心里撕开的某种东西从未愈合。
我站在他身旁,看着他沉默地望着那把刀,像是在回忆它曾落在谁的手中。
“……那天你说,他一直都在你身后。”我说道。
“他总是跟得很紧。”我继续,“走得也比我们快。”
我抬起头望向他,“这次好像太快了些。”
斑仍然没有出声。
我忍了片刻才问:“斑…你还好吗?”
他偏过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根本没听见我的话。
“你一向都不让人替你分担。”我说,“可是他一直都在替你撑着。”
我的指尖动了动,“斑,我还在你身边。”
他终于开口:“你不是他。”
“你答应过泉奈。”
他没再反驳,只是将刀握紧。
“你如果不想这样,那你就别推开人。”
“我没有推开你。”
“你也没有想要留住我。”
斑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我发梢,停了两秒又缓缓落下。风把他披风的边角吹起,我站得很近,听见他压着的呼吸。
“你从来都走得那么快。你会留下吗?……还想留在这个地狱里吗?”
其实答案早就无关紧要。我要走就走,要留下就留下。没有什么高尚的理由,也不是因为别人。
就是在这种时候,我就要逼他开口。
他总是太沉默,我偏要他学会被扰乱。我留下,不讲理,也不打算解释。
他的时而的脆弱和纠结让我感到舒心。很显然那种舒心并不纯净,可人活着又有几分情愿是干净的呢?至少这一次,我不是被谁的遗言留下的。
“我不是说过了。”我盯着他,“你现在就差亲口说希望我留下。”
斑的眼中微光闪过,没料到我会这样逼他。
半晌,他低声说:“那你就留下。”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是斑那种熟悉的别扭又直接的方式。
雪落进我们中间的空隙,也落进我们谁都没说出口的那一段空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