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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一曲阳关 水无定,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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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创造此君,只为给我的心,做伴于短短的一瞬。
夜色一点点沉下,我坐在山谷边,身后的火堆已经熄了,周围静得只剩虫鸣与刀鞘摩挲的声响。
指腹微凉,刚从后山归来时,指尖还残留着岩石的粗粝。碑上新刻了几个符号,是今天战后的牺牲者。我记不住他们的脸,但还是不愿连名字的痕迹也一并被风吹走。
石碑立在山腰一块隐蔽岩壁上。那是我找到的地方,没人来打扰。每一场战后,我都会悄悄去一次,蹲下身在冷硬的石上刻下一个又一个简单的印记。
“你总在战后跑来这种地方。”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是泉奈。他走得很轻,像每次那样不惊动人,也不带太多情绪。他没有多问,走到我身旁坐下,夜露的寒意从他衣摆蔓延过来。
“是啊,没人说话。”我低声说。
他没接话,只将一小包干粮递过来,里面是冷掉的饭团和一点盐干。
我接过,没有道谢,也没立刻吃。
“刚才有人在后营吵起来,说分不清谁是英雄谁是逃兵。”他望向远方,“死多了,好像就都一样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那种争执我听得太多了,已经不会起波澜。
“可你不一样。”他忽然转头看我,眼神在夜色下显得更沉静,“你记得他们的名字。”
我没有否认,只是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块包着布的小木牌。粗糙不规整,上头刻着一个“律”字。那是我从他身上取下的一块简陋的记号。
“我只是代他记一笔。”我说。
泉奈没再问。他一向是懂的。沉默片刻,他忽然轻声笑了:“以前啊,我总觉得你什么都不在乎。”
“为什么?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现在嘛,现在觉得你在乎的东西太多太重了。”
我没答话。风从山口掠过,吹起地上的灰尘。营地某处传来一声隐约的咳嗽,是伤员还在挣扎。远处,夜色之下几道搬运尸体的影子缓慢穿行,那是此刻战场上唯一活着的声音。
“如果我们能活着到最后……”他看着我开口,“你会做什么?”
我转头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你呢?”我反问。
他望着天,说:“我想带你离开这里。”
……嗯?我愣住了。
他却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低头拾起一块碎石扔进黑暗里,发出轻响。
“你说什么?”
“我说,”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朝我招了招手“你该吃饭了。”
“泉奈……”
我望着他消失在暗处的背影,久久没有动。他总是这样,把想说的话藏在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调侃里,但我总能听懂他在讲什么。
第二日清晨,雾未散,营地外的乌鸦叫得异常响。
传令的脚步踏碎了天刚亮的薄霜,一封来自前线的情报送到斑手上。短短几行字没有修辞,只有确切战况。
千手扉间亲自率部南进,目标不明,但已逼近边境。我站在营帐外,望着薄雾中那封情报的火漆尚未完全冷却,忽然有种极不安的预感。
风很冷,带着什么预兆一样,从山口一路灌进来。
山谷的静夜已经过去,我们该再次上路了。
晨雾尚未散尽,我裹紧外袍,站在营帐边,望着族人们沉默地整理兵刃、检查绷带,动作间没有多余言语。昨夜的死气尚未散去,今晨的出发早已注定。
“队伍三刻后出发。”斑的声音从主帐传出,冷静而简洁。
我没有进去,只在远处看了一眼。他正坐在一张粗木案后,目光落在地形图上,手指沿着千手军前进的方向滑过。身旁的副队低声回报着情报,斑不发一言,只在听完最后一句时微微颔首。
泉奈也在。他站在斑身后,神色比往常更安静,是在思索什么,又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陪他。他抬头望了我一眼,目光没有多停留,只是点了点头。
我只低下头,继续裹紧披风。寒意未退,甚至更甚。
就在众人忙于整军之时,一名陌生忍者从山道上走来,背负木匣,身着简约不显敌意。有族人立即拦下了他。
“我带有和平书信。”那人取出一卷封缄严密的信件,“来自千手柱间,想与宇智波一族议和。”
帐外的空气一瞬冻结。
泉奈回头看了斑一眼,斑没有说话,只抬手示意让信件送上来。
那使者鞠躬,双手奉上书信。斑接过,看了一眼便将信扔进火盆。
火光骤然明亮。信纸在火中卷曲翻动,挣扎了几下,最后化作灰烬。没有人说话,连泉奈都没有出声。我站在人群之外,静静看着那封信被烧成灰烬……
也许,我们错过了一切本该还有的可能。错过了共识,错过了相互体谅,错过了不流血的明天。可是那种念头只存在了极短的一瞬。
风吹过,火盆冷却,信灰飘散。
一切如旧。
我们仍在出发的前夕,仍背着尚未清算的死者,走进下一场更深的杀戮。
我握紧披风边缘,指尖有些僵。风越来越凉了。我站在营帐外的廊下,望着远方雾气缠绕的林线,手中捧着一碗刚送来的热汤,却没喝一口。
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不疾不徐。泉奈走近,眼角还带着些未睡尽的倦色。他一见我没动,眉头皱了下,接过碗,吹了吹热气,放在我手中。
“你再不喝就凉了。”
我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他没有离开,而是靠在我身旁的柱子上,仰头望着云层。
“你又没睡觉?”他问。
“嗯。”
“是不是又去了后山?”
“嗯嗯。”我点头。
“斑哥知道你在那边刻的那些。”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他说什么?”
“当然是什么都没说。”泉奈顿了顿,又笑了一声,“他不会拦你。他知道劝不了你。”
我垂下眼。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迟早都会被埋在那里?”我轻声问。
“我不知道。”泉奈直视着前方,语气很平静,“但如果哪天你真被埋了,我会把你挖出来。”
“噗嗤!”我没忍住笑了一下,“挖出来会变臭的。”
他扭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认真的倔强。
“真的,我是说真的。就算你不想活了,我也不会让你死在别人的手里。”
我觉得有点哽住了。他还是少年,却总是说着这种几乎过于沉重的话。
“那你也不许死。”我望着他。“泉奈,你别丢下我。”
泉奈愣了愣,然后露出一个很轻的笑。
“我知道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忽然转身回望我。
“等这次回来,”他像是想起什么,“你陪我去山下吧。那里有一棵树,我小时候斑哥给我种的。现在应该长得挺高了。”
我抬头望他。
“为什么要我陪你去看一棵树?”
“因为你要记得它的名字。”
我无奈的笑了。这就是他,说不出口的情绪总藏在最不经意的地方。
“好啊。”我说。
泉奈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神情,转身离去。背影在雾气里渐渐模糊。
我握紧了手中的碗,指尖因热气微微发烫。
夜色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草丛里一点点虫声显得如此嘈杂。
在这什么都不确定的时代,有些话只能说一次,有些人只能陪一程。
弟弟……我的好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