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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坠花折 ...
要么绝望地做自己,要么绝望地不做自己。
我们出发那天,天色还没亮透。晨雾好似湿重的棉絮罩在山路上,草叶上的夜露溅到脚踝,凉得人忍不住一缩。
我握着母亲的手,凪缩在母亲腰侧,半梦半醒地跟着人群走,呼吸里带着细碎的梦呓。他还不知道这一脚迈出去便是离开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母亲说这是“走山北”,我心里明白这不是去往哪里,而是被哪里都不能去逼着赶出来。
在村里我们早已待不下去了,没有姓氏的家族在这片乱世里不配被称为村民,更不配被庇护。没有干粮,没有护符,也没有能投奔的亲戚,要是再留只会等死。
山路狭窄前面有人急着超步,肩膀一撞把凪推得踉跄。我一把将他拽回来挡在身前,抬眼冷冷看过去。那人嘟囔了几句别过脸。
凪小声说了句“对不起”,我哼了一声,让他走好脚下。心想着这路上最好没人再碰他。
走到半山腰,石子松软鞋底打滑。凪忽然从我怀里抽走那块干粮低头就咬。我瞪他了一眼,他装作没看见嚼得津津有味。
我抬起手刚想揍他一下,但最终又放下。看见他眼里久违的亮光,我干脆把剩下的也塞给他。又去溪边舀了点水递过去,他喝完冲我吐了个舌头。我无奈顺手把他的衣领提高了些。
等到夜色压下来时,冷风钻进衣缝。火把在前头被吹得乱晃,影子忽长忽短。凪小心走到我旁边,悄悄拉住了我的袖子。
“你干嘛?怕什么?”我问。
他不答,只是握得更紧。我放慢脚步,让他抓牢。
母亲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笑着伸手在我头顶揉了一下。那一下很轻,怕弄乱我的头发,却在心里留下一点暖意。
过谷口时有一座破桥,板缝里透出灰绿的水,吼声直顶上来。凪一吓,几乎踩到我的鞋跟。
“你怎么老贴着我走?”我压低声。
“姐姐……我怕掉下去。”
我叹了口气,只好把他护到桥内侧,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挪到对岸。母亲已经在那边等我们,怀里抱着用布包好的干柴,说晚上可以多烤一会儿火。她说这话时,眉眼被火光映得很暖。
第三天下午,凪倒下了。
我们歇在山脚,孩子们围在一堆枯叶上打盹,大人们分头进林子找吃的。
那天凪格外安静,我只当他学会了忍饿的本事。回头一看,他蜷着身,脸色煞白。
“凪!”母亲几乎是扑过去将他抱起,声音颤抖。我愣在原地,不知该做什么。
一只干瘦的手递到我面前,是村田,一个一路都不怎么说话的老人。他手里捧着一团米饭,外层裹着盐。
“给孩子吃点。”
我接过米团跪在凪身边,把一撮送到他嘴边。看着他微微动了动唇瓣咽下,我才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晚风很冷,我靠着树干缩着身子,听村田在对面削着干柴。
“你们也是月之国的人吗?要去哪?”
“雷之国。”他顿了顿,“我们音之国的山头都烧平了,那里没法活。雷之国边界荒凉,不会有人赶我们。”
“你是忍者吗?”话出口时我自己也一愣。
村田先怔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我若是忍者,还会被逼成这副模样?”
我没有再问。只盯着火星在黑夜里晃动,想起母亲白天把自己的那一小块干粮又往我们碗里推,她说吃了才有力气照顾弟弟。
接下来的路更闷。林子里的雾大,挡住了光。有人咳得厉害,也有人在半途坐倒,被家人用草席裹起抬走。
母亲握我的手越来越紧,怕我们会散在这股人流里。她还趁歇脚时给我扯好袖口的线头,又把凪的鞋带系紧,说夜里走路别磕脚。她做这些事时并不说话,神情很专注,仿佛想把我们的命运一丝一缕地系牢。
第五天上午,天色忽然阴沉了下来。
原本透得进阳光的林间,此时雾浓得看不清前方五步。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远处传来闷响,像是雷,但更低更重,仿佛大地从地底呻吟。
“是打起来了。”村田侧耳听了听,又说,“是忍者。”
母亲握住我的手,掌心有些潮湿。她说没事的天音没事的。
我被她按在怀里,风声里掺进一道撕裂天空的巨响。刺眼的红光划过林顶,一瞬间,整片山林如同被火焰卷过!火舌卷着树干、野兽、人群!
尖叫声从四面传来,有人往林子深处狂奔,有人跌倒,被火焰吞没。
凪吓得呆在原地。母亲用尽全身力气冲过去将他抱起,回头喊让我跑。
我刚应了一声,爆炸把我整个人掀翻,视野被炽白淹没!
耳边隐约有沉重的脚步声逼近,是村田。
他拽住我胳膊,把我往后狠狠一推,自己转身去挡那道飞来的烈焰。火光映出他满是伤痕的侧脸,他低声骂了一句,咬着牙硬撑。
等我醒来,满口是血和灰烬的味道。我像一条被丢弃的死狗一样趴在地上,四肢沉得动不了。我翻过身,耳边是风声和断续的呻吟,鼻腔里全是焦糊与腥气。
母亲和凪呢?
我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几步。
在那棵被烧焦的老树映入眼帘,树下倒着两个我熟得不能再熟的身影。我脚下踩空,扑过去时,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也不觉得疼。
手指颤着去碰那张脸。
“母亲!”
“凪!”
他们没有回应。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哭的。只记得那一刻的否认,眼泪、鼻涕、灰烬糊在脸上蒙住了视线。
我摇着他们的肩,试图把那份温热摇回来。可是他们的身体已经冰凉,触手成灰。风刮过带着烧焦的木屑与肉的气味,钻进我的鼻腔,逼得我感到一阵阵反胃。
我捂着嘴干呕,眼泪止不住地涌。
没有人来拉我,也没有人告诉我该走。
“醒一醒!!不要再睡了,别吓我……”
“母亲……”
回应我的,还是只有风吹过焦土的声音。
我蜷在他们身边,不知过了多久。我只想求时间停下……
即便是痛与寒冷,好像只要不再向前,就不会有更糟的事发生。
有脚步声渐近。
我眯着眼,勉强看清来的人是村田,他的衣袖与发梢带着烧痕,在近处停下,眼神掠过我,看向母亲与凪,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你活下来了。”我的嗓音干涩。
村田低下眼,轻轻应了一声。那声音里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只有疲惫。他蹲下,欲替我合上母亲的眼,被我拦住。
“别碰她。”
他顿了顿,收回手,从腰间扯下一条布,替我裹住前臂的伤口。动作缓慢,束得很紧。痛感沿着神经蔓延开来,将胸腔中的理智一并抽走。
我低下头,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腕。血腥味在舌尖散开,脑海深处有什么碎裂,一种冰冷的沉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火焰、尸体、废墟在眼前重叠。
燃烧的不是木头与血肉,而是这个世界的理。
我大口喘气,眼前猛然一阵眩晕,视野像水波一样扭曲。
有人在说话。
“这是什么?她的眼睛,写轮眼……是三勾玉。”
村田的肩膀微微一抖,退得很快,背影消失在雾里。什么都没说。
他们的声音时远时近,我抬眼望去,他们的神情在光影中明暗交错,或惊惧,亦或试探。这些情绪离我很远,犹如隔着厚重的水面,永不可触。
从此以后,我与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水,而是死。
我听见低沉的吩咐:“带她回去,她不能死在这里。”
一只手扣住我的手臂,动作急切,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被拽得踉跄两步。耳边的风声忽远忽近,脚下的地面摇晃着往后退。我只能抓住几个残破的念头,母亲、凪、火光…
还有一根冰冷的刺,牢牢钉在心口……
[注解]
Fortvivlet at ville v?re sig selv, eller fortvivlet ikke at ville v?re sig selv.
要么绝望地做自己,要么绝望地不做自己。
出自克尔凯郭尔《致死的疾病》
人类的存在就是一种逃不开的绝望状态。不论你是沉溺于“虚假的自我”,还是顽固地坚持“有限的自我”,都避免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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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月坠花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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