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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春浸罗衣 烟雨海棠花 ...

  •   族内旧例,春末出征前设灯祭一夜。

      夜风微暖,河岸边灯火浮动,孩童追逐着流光,欢笑声拂过草地如梦呓般轻响。

      我站在远处未靠近人群,沉沉暮色仿佛将我与这场欢庆隔出了一段距离。

      “怎么不写一盏?”

      泉奈出现在我身边时,手里拎着一盏空白纸灯,尚未点燃,灯骨上还挂着笔。

      他将灯塞给我,像是怕我拒绝,连忙开口说:“随便写一个,灯神不收空灯。”

      我接过,眼神落在那盏灯上,“你小时候不信这个的。”

      “啊是是。”他小声嘟囔,“但我现在希望你能写一个。”

      我没有立刻动笔。有风吹过来,纸灯微微晃动。我垂眸,在灯底落下一行极简的字:有人归来,有人仍在。

      墨痕未干,灯骨轻颤。我没有放下它。我的手指轻扣灯底,一下一下,似乎要将这句话按进纸中。

      “怎么不放?”泉奈问。

      “太晚了,来不及许愿。”我说着,并未解释那句话的真正意思。泉奈皱了皱眉,还想再问又忽然止住。他目光一动。

      我回头看见斑不知何时站在河岸不远处,目光投在我手中的灯笼上。他没有出声,只是在那望着我。

      我终究没有把灯放进河里。

      灯祭散去。归途静寂。

      我回到屋中,将那盏未放的灯放在桌角。案前封印术草图仍未收起,纸卷半展,像等待未至的落笔。

      房门被无声推开。斑站在门口,带着夜风。

      “听泉奈说,你没放灯。”他语气平静。

      “放不出去。”我看着杯中微光,“太重了。”

      他没有追问,屋内静得只余纸墨的气息。我侧头望见那盏纸灯映着烛光的倒影,被风微微吹起灯骨,好似一只未能起飞的蛾。

      “明日出军。”

      “嗯。”

      “你有在想回不来吗?”

      “……不常想。”

      “我也不常。”他说完这句,又顿了一息,补了一句,“但你要是不在,我会想。”

      我没有回应,只是望着那烛光出神。他忽然伸手,将那盏未放的纸灯推近我面前,“明年春末,你写的这个我来替你放。”

      “你确定我会回来?”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但没有笑。

      “你总是走得太快。”他说,“有时候我想追,但想了想。你也未必愿意回头。”烛火在他眼中微晃,像是有千言万语未出口,又似什么都不用说。

      “你追不上。”我望着他,语气如常平静,“我回不来。”

      我微微垂下眼睫,将那盏灯重新收入纸匣中。我们对坐而饮,风吹窗纸微响,灯影如梦,此夜无言。

      夜深了。我起身想去添水,衣袂轻拂过地面,一如我平日的步态不快不慢。但就在我转身的刹那,斑伸手拦住了我。

      “天音,”他低声唤我,声音带着几分不常见的沙哑,“你觉得到什么时候才算够?”

      我回头看他,愣了一瞬。他靠在案边,温暖的灯光映在眼底,隐隐显出我的身影。

      “为什么这么问?”我说。

      他没松手。

      “你从来都是这样。”他语气低沉,近乎喃语,“什么都握得紧紧的,偏偏从不回头看一眼。”斑盯着我,他的语气像是指责,眼里却是某种压抑已久的请求。

      “看了也不会停下。”我淡淡的说。

      “我知道。”斑走到我面前站定。他比我高半头,站得近时,那股逼人的压迫感便几乎要与他体温一同包裹过来。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才肯歇一口气?”

      我看着他,想了一会才开口,“等有一天,这个世界不再需要我。”

      “那你一辈子都得跑下去。”他这句话说得轻松,可我听得出,他认定我不会停下,也认定自己留不住我。

      “那也行。”我说,“反正我也不是为了安生。”

      他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个让他头疼又不舍得放手的结。他说,“你是你。”

      那句说出口时,连风都仿佛停了片刻。

      我别开视线,“我生来就是往前走的。”

      “那我生来就是拦不住你。”他说得像是自嘲,也是认命。

      我没接话,等了一会才说:“你是在怪我?”

      他摇了摇头,“不是。我在劝我自己。”这话听着模糊,但我听懂了。他知道我为什么非走不可,但还是在逼自己接受我的选择。

      哪怕只多留一夜。

      斑忽然俯身,手指落在我额心,那道尚未封完的红痕,如同一线未灭的火。“下次别再硬撑到天亮。”他语气低了些“真要撑不住,就来找我。”

      “你不是不信封印术么?”

      “术不可信,你别死才是真的。”

      我盯着他几秒,什么也没说,沉默是我唯一能给出的回答。

      “去吧。杀人,活命,回来。”

      我还是没应声,只是看了他一会儿,转身离开。

      风从门缝灌进来,掀起我的发,吹动他身后那盏还没熄的烛火。手握着门框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没挪动半步,也没收回目光。他不是劝我留下,他是在把自己所有不说的话,藏进那一句“回来”里。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知道自己的心吗?

      我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一遍又一遍的质问自己。走出房门,外面的风夹杂着潮湿,有水滴落在我的身上。

      雨下得很大,没有给我任何反应的时间。就这么突兀地下着,像哭一样。我没有走回去,只是在这雨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我好像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其实我明白,明明可以停下,但是我从未停下。对别人来说,走与不走是选择,对我来说,前进就是唯一的方式。

      我知道停下或许更轻松,但我从未学会该如何轻松。

      也许我只是把一种本能当成答案。前进便是存在,停下不过是另一种死。我也问自己,这样走下去是勇气,还是怯懦。我是要活着,还是只是在拖着自己的尸体往前挪。

      如果有神,也请让我停一停吧。现实是没有。

      于是我继续走。

      他那句“回来”落下来时,只是让我更清楚,所谓命运从不是他递来的,而是我自己一步步把退路掰碎之后,才发现再无他途。

      其实往前走才有路,这才是世界最荒谬可笑的地方。

      我当然可以选择停下,但是就会发现停下什么也不会发生,什么也不会改变。

      死人不会复活,痛苦不会消失,而停下也不会带来任何意义。

      所以我才要往前走,哪怕路是绝路,那也是路。于是那命运便砸下来。

      一秒钟都不容我回避。逃不开,挣不掉。

      我的整个春天似乎都在下雨。

      雨声正大,我走在其中,雨点顺着发丝流进脖颈,忽然听见有人喊我。

      “天音!”

      我回头,泉奈从雨里跑过来,气急败坏地。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声音发颤,“你在这里淋雨干什么?我找了你好久!”

      我看着他,手腕上还留着斑方才的温度,此刻又被泉奈攥住,冷热交错。

      他拉着我跑到一处梅子树下。雨点砸在枝叶上,在那片昏暗的树荫里,我被他紧紧地包裹着,贴着他的胸膛,隔着雨声,听见他的心跳,闻到果实的味道。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跳太响,我不确定这是属于他的心跳,还是属于我的,脑袋里是一片泥泞。呼吸间是苦涩的味道,在这其中我又嗅到了一丝甜味,甜得发晕。

      那股甜意缠着不散,我几乎分不清,那究竟是青梅的味道,还是他身上的气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春浸罗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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