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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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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浸染了巍峨的朱雀门。
沈惊寒勒住汗湿的坐骑,玄色披风上凝结的血痂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楼下山呼海啸的欢呼震得他耳膜发疼,那些 “少年将军威武”“沈将军千岁” 的喊声像淬了蜜的刀子,甜得发腻。
他不过二十有一,却已凭赫赫战功封侯,成为镇国将军。
可此刻金戈铁马的戾气尚未褪尽,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扫过攒动的人头,只余下惯有的桀骜与疏懒。
“将军,陛下已在太极殿设下庆功宴,百官候着您呢。” 副将催马凑近,铠甲摩擦声里带着敬畏。
沈惊寒冷哼一声调转马头,玄色披风扫过副将的脸。
“知道了。” 他的声音里淬着边关的风霜,“比起这朱墙里的锦绣堆,老子更怀念北狄草原的风沙。”
穿过层层宫阙,太极殿的鎏金铜炉正飘着甜腻的龙涎香。
沈惊寒刚踏入殿门,龙椅上的皇帝便笑着迎下来,枯瘦的手拍在他肩上 —— 那里正藏着一道狰狞的箭伤。
“嘶” 的一声闷哼从齿间溢出,沈惊寒猛地绷紧脊背。
“怎么,还疼?” 皇帝松开手,脸上堆着关切,“那北狄蛮夷的毒箭确实霸道,军医束手无策也是常情。” 他忽然朝殿侧扬声道,“慕予,过来。”
沈惊寒顺着那道视线望去,廊下立着个穿月白长衫的男子。
那人约莫二十二三的年纪,身形清瘦得像株被霜打过的芦苇,偏生一张脸生得妖异 —— 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头的冷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一双眸子静如寒潭,连落在他染血的披风上时,都没泛起半分波澜。
最扎人的是那人身上的气息,一股清冽的梅香混着药味,与满殿的脂粉气、酒肉味格格不入,像根细针似的刺得沈惊寒鼻腔发痒。
“这就是陛下说的高人?” 他嗤笑一声,目光在对方纤细的手腕上打了个转。
看这弱不禁风的模样,怕是连他的长枪都提不动,还敢说能解箭毒?
“沈将军。” 清冷的声音自身侧响起,苏慕予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微微颔首时月白袖口滑落,露出皓腕上几道浅淡的药痕,“在下苏慕予。”
沈惊寒连眼皮都没抬,只懒懒地拱了拱手,玄铁护腕撞击的脆响里满是敷衍:“沈惊寒。” 他刻意加重了 “寒” 字,目光扫过对方腰间系着的玉佩,那玉质地普通,连西域最次等的宝石都比不上。
“将军肩上的毒箭需尽早诊治。” 苏慕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落在他渗出血迹的肩甲上,“若不嫌弃,可随在下回府施针。”
“不必了。” 沈惊寒几乎是立刻回绝,语气里的不耐像出鞘的刀,“不过是皮肉伤,哪劳得动苏先生这双拿笔杆子的手。” 他故意挺了挺肩,玄铁甲片摩擦着伤口,疼得指尖发麻,“老子在边关挨刀子时,你怕是还在书房里啃圣贤书。”
苏慕予的睫毛颤了颤,终究没再说什么。
“惊寒休得无礼!” 皇帝沉下脸,却又很快换上笑,“慕予的医术连太医院院判都自愧不如,你这毒箭非他不可。” 他朝苏慕予使了个眼色,“带将军回府看看吧,莫要耽误了伤势。”
沈惊寒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他分明看见苏慕予转身时,月白长衫下摆扫过地面的灰尘 —— 那样干净的颜色沾了污秽,竟让他莫名烦躁。
“哼。” 他甩开随从递来的披风,大步流星地跟上去,玄铁靴底在金砖上踏出沉闷的声响,“希望苏先生别让我失望。”
苏慕予的住处离皇宫不过半里地,是座连门匾都没有的小院。
推开斑驳的木门时,几株半死不活的梅树歪在墙角,树底下堆着半人高的药草,腥气混着土味扑面而来。
“将军请进。” 苏慕予推开正屋的门,里面的陈设简陋得寒酸 —— 一张掉漆的梨花木桌,两把缺腿的椅子,墙角的药柜倒是擦得锃亮,抽屉上贴着泛黄的药签。
沈惊寒一脚踹开挡路的药篓,药草滚了满地。
“苏先生就住这种地方?” 他扯掉头盔往桌上一扔,震得桌角的药碾子 “哐当” 作响,“陛下也太亏待你了。”
苏慕予蹲下身捡药草,素白的手指拂过沾着泥土的叶片:“医者居处,有药便够了。”
“装什么清高。” 沈惊寒冷笑,目光扫过对方纤细的脖颈,“说不定是伺候不好陛下,被赶出来的吧。”
这话像根冰锥,刺得空气都凝住了。
苏慕予捡药草的动作顿了顿,却依旧没抬头:“将军请宽衣,在下要施针了。”
沈惊寒故意慢吞吞地解着铠甲的系带,玄铁环扣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等他终于露出肩头的伤口时,苏慕予的脸色微变 —— 那道三寸长的箭伤周围,已经泛开青黑色的毒晕,边缘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
“北狄的‘蚀骨’果然霸道。” 苏慕予取出银针,指尖在烛火上燎过,“将军忍耐片刻。”
冰凉的针尖刚触到皮肤,沈惊寒猛地攥紧拳头。
“轻点!” 他低吼道,目光像要吃人,“你这细皮嫩肉的手,别抖得跟筛糠似的。”
苏慕予的手果然顿住了。
他抬眼时,寒潭般的眸子里终于有了涟漪,那是被冒犯后的愠怒,却很快又归于平静。
“将军若怕疼,可咬住这块布。” 他从袖中取出块素色帕子,上面还沾着淡淡的药味。
“老子在战场上断胳膊断腿都没哼过一声!” 沈惊寒挥手打掉帕子,帕子落在地上沾了灰,“用你这东西?苏慕予,你是不是觉得老子是软脚虾?”
苏慕予没再说话,只将银针猛地刺入他肩头的穴位。
“操!” 沈惊寒疼得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药罐滚落,黑色的药汁溅了苏慕予一身。月白长衫上晕开的墨色污渍,像幅被揉皱的水墨画。
“将军戾气太重。” 苏慕予抽出银针,上面沾着黑紫色的血珠,“若再这么动怒,毒素攻心,神仙难救。” 他起身去拿药粉,背影在烛火里显得格外单薄。
沈惊寒盯着他颤抖的肩膀,突然觉得没意思。
他不过是想看看这冰块脸失态的模样,却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装什么装。” 他低声咒骂,目光落在对方沾了药汁的衣摆,“不过是给老子治伤的,摆什么清高架子。”
苏慕予调药的手顿了顿,青瓷药碗与桌面碰撞出轻响。
“在下只是医者。” 他将调好的药膏抹在伤口上,指尖的凉意激得沈惊寒打了个哆嗦,“将军若是觉得委屈,大可回府另请高明。”
“你!” 沈惊寒想怒斥,却被药膏带来的刺痛噎住。
他看着苏慕予垂眸时纤长的睫毛,突然觉得这张脸碍眼得很 —— 尤其是那双眼,干净得像没被尘世染过,衬得他满身的血腥气格外肮脏。
施针结束时,窗外已落了月。
苏慕予将一包药草塞进他怀里,药草的腥气混着梅香钻进鼻腔。
“每日辰时我去将军府复诊,这药需得用温酒冲服。”
沈惊寒掂了掂药包,故意让它撞在苏慕予手腕上。
“知道了。” 他转身就走,玄色披风扫过门槛时,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他没回头。
回府的马车上,沈惊寒将那包药草扔给随从。“扔了。” 他揉着发疼的肩膀,脑海里却闪过苏慕予沾了药汁的长衫,“一股子穷酸味,看着就晦气。”
随从捧着药包的手顿住了:“将军,这可是苏先生……”
“老子让你扔了!” 沈惊寒厉声打断,一脚踹在车壁上,“难道要留着这种废物东西,让弟兄们笑话老子?”
药包最终被扔进了护城河,黑褐色的药渣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很快沉了下去。
沈惊寒躺在将军府的雕花大床上,肩头的疼痛越来越烈。
他翻了个身,锦被上绣着的金线硌得皮肤发痒,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清冽的梅香,混着药味,像根细刺扎在心头。
“什么玩意儿。” 他咬牙骂了句,抓起枕边的长枪往地上一掷,枪尖刺入青砖的脆响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明日让那姓苏的滚蛋,老子就是疼死,也不用他治!”
窗外的月光爬上床榻,照亮他紧蹙的眉头。
这不过是个开始。
他与苏慕予的纠缠,就像那根扎在心头的细刺,往后的日子里,只会越陷越深。
第二天辰时刚到,院外就传来随从的通报:“将军,苏先生来了。”
沈惊寒正赤着上身在演武场练枪,枪尖划破晨雾时带起凌厉的风声。
“让他滚。” 他的声音裹在枪影里,带着未散的戾气,“告诉那小白脸,老子的伤自己会好,不劳他费心。”
随从面露难色:“可是将军,苏先生说……”
“说什么都没用!” 沈惊寒猛地收枪,枪尖在青石板上划出火星,“再啰嗦,老子把你舌头割了喂狗!”
随从吓得缩了缩脖子,刚要退下,却见月白长衫已出现在演武场门口。
苏慕予手里提着药箱,晨露打湿了他的发梢,看起来比昨日更单薄了些。
“将军。” 他的声音穿过薄雾,带着清冽的寒意,“陛下有旨,在下需得照看将军伤势痊愈。”
沈惊寒握着枪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看着苏慕予站在晨光里的模样,突然觉得那身长衫刺眼得很。
“既然苏先生这么听话。” 他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恶意,“那就站在这儿等着。等老子练完这百枪,再赏你个伺候老子的机会。”
说罢,他猛地挺□□向木桩,玄铁枪杆撞得木桩嗡嗡作响。
余光里,苏慕予始终站在原地,长衫在晨风中飘动,像株不肯弯折的寒梅。
沈惊寒的戾气更盛了。
他故意放慢了动作,每一次挥枪都带着破风的锐响,汗水顺着紧实的肌肉滑落,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一个时辰后,他终于收了枪,喘着粗气走向苏慕予。
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对方干净的鞋面上。
“怎么,苏先生这双金贵的脚,也能踩泥?” 他故意往前凑了凑,满身的汗味混着血腥气,直冲苏慕予的面门,“还是说,伺候人的本事练到家了?”
苏慕予的脸色白了白,却依旧挺直脊背:“请将军回屋诊治。”
“诊治?” 沈惊寒嗤笑,突然伸手捏住对方的下巴,指腹的厚茧蹭过细腻的皮肤,“老子现在不想治伤,就想看看苏先生这张冰块脸,会不会笑。”
他的力道很大,捏得苏慕予下颌泛红。
寒潭般的眸子里终于掀起惊涛骇浪,那是被羞辱后的愤怒,却依旧咬着唇没出声。
沈惊寒突然被那道目光刺得手麻,猛地甩开手,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蹭了蹭裤腿,“晦气!”
他转身就走,玄色披风扫过苏慕予的肩膀,带起一阵风。
苏慕予望着他的背影,缓缓抬手抚上自己泛红的下颌。
晨露顺着梅树梢滴落,砸在他苍白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沈惊寒回屋时,肩头的伤口已经裂开,血珠浸透了里衣。
他烦躁地扯开衣襟,却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将军,换药了。” 苏慕予提着药箱走进来,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仿佛刚才的羞辱从未发生。
沈惊寒别过头,声音冷得像冰:“滚。”
“陛下有旨。” 苏慕予将药箱放在桌上,取出银针和药膏,“在下不敢抗旨。”
“你!” 沈惊寒气结,却见对方已经自顾自地解开他的衣襟。
冰凉的指尖触到伤口时,他猛地一颤,却咬着牙没再发作 —— 他偏要看看,这冰块能装到什么时候。
然而直到换药结束,苏慕予都没再露出半分情绪。
他将换下来的染血布条扔进药篓,又留下一包药草,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面对的不是个处处刁难他的将军,而是块不会说话的木头。
“明日辰时,在下再来。” 他躬身行礼,转身离去时,月白长衫的下摆扫过门槛,没带走一片尘埃。
沈惊寒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突然抓起桌上的茶杯砸了过去。
青瓷碎裂的脆响里,他吼道:“苏慕予,你给老子等着!”
窗外的梅树梢上,一只寒鸦被惊得飞起,在湛蓝的天空里划出道孤寂的弧线。
沈惊寒不知道,这场他刻意挑起的刁难,不过是故事的序章。
他只知道,那个穿月白长衫的清冷先生,像根刺,扎进了他满是戾气的心里,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