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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祝寿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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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京城的天际线被鎏金般的晚霞染透,时家老宅外却早已亮起比星辰更璀璨的灯火。
朱漆大门外停着的车从胡同口排到街角,车牌号一个比一个扎眼。
有商界巨头的专属座驾,有挂着特殊通行证的黑色轿车,连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限量版劳斯莱斯幻影,在这里也不过是不起眼的背景板。
今天是时家老太太八十大寿,这场寿宴说是半个京城顶层圈子的集会,丝毫不为过。
胡同深处的时家老宅是座改建过的四合院,保留着灰瓦飞檐的古韵,内里却暗藏着现代科技的便捷。
穿过挂着红灯笼的抄手游廊,庭院里已经聚满了人。
西北角的月亮门旁,两个身影倚着雕花廊柱,与周遭的热闹隔着层无形的屏障。
时景衍指间夹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荡。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手工西装,领口系着简单的黑色领带,没打领结,少了几分刻意的正式,却更衬得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
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下颌,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仿佛眼前的觥筹交错都与他无关。
“听说沈家那位大小姐今天会来。”身旁的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官场打磨出的沉稳。
时景明一身藏蓝色西装,气质温润儒雅,眉眼间却藏着洞悉人心的锐利——作为年轻一代里政界最被看好的新星,时景明比任何人都擅长观察。
时景衍没说话,只是将杯中酒液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酒液的辛辣滑过喉咙,他眼底的寒意却丝毫未减。沈家?那个靠着三代经商发家的家族,近几年势头很猛,但在根基深厚的时家面前,终究还是差了些底蕴。
时景明看他没反应,笑了笑,继续道:“刚从国外回来,据说被沈家宠得无法无天,还是第一次在这种场合露面。”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奶奶好像对她很上心。”
时景衍这才抬了下眼,目光淡淡扫过正厅方向,那里坐着今晚的主角——时家老太太。
他没接话,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那节奏慢而轻,却透着股不容置喙的掌控感。
在他看来,无论沈家来的是谁,都改变不了什么。
就在这时,庭院里忽然有了片刻的安静。
不是刻意的 silence,而是一种下意识的停滞——原本交谈的声音低了下去,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入口处。
沈止念正被父亲沈敬亭和哥哥沈止安护着走进来。
她穿了条月白色的长裙,那剪裁、那面料,一看就知道是独一份的定制。
裙身垂坠感极好,勾勒出少女纤细却已见曲线的身姿,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细碎的花纹,走动时像落了一地的月光。
她没戴太多首饰,只耳朵上坠着两颗圆润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
刚过十八岁的年纪,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眼却生得明艳。
她走在沈敬亭身边,头微微歪着听父亲说话,眼神清澈又张扬,像只刚闯入繁华世界的小兽,带着未经世事打磨的鲜活。
“那就是沈家大小姐?”有人低声问。
“是叫沈止念吧?刚从国外回来……”
“长得也太好看了吧?这气质,真是被宠大的……”
议论声不大,却足够传到不少人耳朵里。沈止念像是没听见,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她的注意力全在院子里的景致上,脚步顿了顿,指着廊下挂着的走马灯,跟沈止安说了句什么,语气里带着点雀跃的娇憨。
沈止安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肩,像是在说“别闹”,眼里却满是纵容。
正厅里,时家老太太已经看见了她,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瞬间亮了起来,连忙朝她招手:“念念!这边来!”
老太太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慈和,穿透力却不弱。
沈止念听见了,眼睛弯了弯,挣脱开父亲的手,几步跑到正厅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时奶奶,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她的声音清脆,像山涧的泉水,听着就让人舒心。
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拉着她的手不肯放,上下打量着:
“好好好,回来就好!快让奶奶看看,这几年没见,出落得这么漂亮了!”她转头对着沈敬亭笑道,“敬亭,你可把女儿藏得太好了!”
沈敬亭笑着应道:“小孩子家,怕她不懂事,在国外多待了几年。”
沈止念被老太太拉着坐在身边,一点也不认生,叽叽喳喳地跟老太太说起国外的趣事。
角落里,时景明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看来奶奶是真喜欢她。”
时景衍的目光也落在了沈止念身上。
少女坐在那里,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白玫瑰,明媚、鲜活,与这庭院里的沉郁厚重格格不入。
她的笑容太亮,亮得让人无法忽视,连带着周遭的空气似乎都轻快了几分。
没什么特别的。
时景衍收回目光,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只是个被宠坏的、漂亮的大小姐而已。
他指尖的温度很低,杯壁上凝着一层薄露,像他此刻的心情,没什么波澜。
可他没注意到,自己握着空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而被众人注视着的沈止念,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西北角的月亮门旁。
那里站着两个男人。
沈止念的目光顿住了。
那个男人正看着她。
不是惊艳,不是探究,甚至算不上注视,更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他的眼神很冷,像结了冰的湖面,深不见底,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止念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她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撇了撇嘴——什么嘛,长得是挺好看,就是这眼神,跟要冻死人似的。
时景衍捕捉到了她那个孩子气的小动作,眸色微沉,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
有点意思。
沈止安半拖半拽地把沈止念从时老太太身边拉走时,少女还在对着桌上那碟精致的杏仁酥念念不忘。
被哥哥捏了把胳膊才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嘴里嘟囔着:“哥你干嘛呀,时奶奶这儿多舒服。”
“舒服也不能一直赖着,”沈止安无奈地看她,
“爸带我们来可不是让你躲在老人家身边当鹌鹑的,几个世交叔叔伯伯都在那边,去打个招呼。”
沈止念撇撇嘴,被哥哥推着往人群里走。
她生得扎眼,又刚被老太太那么宝贝地拉着说了半天话,此刻一露面,不少目光都黏了过来。
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显而易见的惊艳。
她被沈止安护在身后,偶尔抬眼与人对视,唇角弯起的弧度算不上热络,却带着种被宠大的坦荡,倒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正厅里,时老太太看着孙女辈似的小姑娘被一群人围着,越看越心热,拉过身边的儿子时渊。
声音压得低却难掩兴奋:“你瞧见没?沈家那丫头,念念,多好的孩子!”
时渊刚陪几位长辈喝了杯酒,闻言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
沈止念正被沈止安介绍给一位商界前辈,微微颔首时,耳坠上的珍珠晃出细碎的光,明明是娇纵的年纪,却难得地没露半分不耐烦,可见家教是极好的。
“是个好姑娘,”时渊点头,语气里带着赞许,“沈敬亭会教孩子。”
“何止是会教,这模样,这性子,”老太太拍着扶手,越说越满意,“要是能成咱们家的儿媳妇,我得天天供着!”
时渊失笑:“妈,您这才见着人家一面。”
“一面就够了!”老太太瞪他一眼,随即又软下语气,带着点算计的精明,
“我看啊,不如跟沈家提提,两家结个亲?亲上加亲,多好。”
时渊略一沉吟。时沈两家一个根基在政界,一个是商界新贵,若能联姻,确实是强强联合的好事。
他看向不远处正与人寒暄的沈敬亭,缓缓道:“联姻是好事,只是……”
“只是什么?”老太太追问。
“景明今年都二十六了,”时渊道,“跟沈小姐差了快十岁,怕是不太合适。”
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大腿:“你傻呀!老大不行,不是还有老二吗?景衍今年二十二,就比念念大四岁,正好!”
时景衍?
时渊想起二儿子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以及他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手段,再看看那边笑靥如花的沈止念,这两人……似乎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可转念一想,景衍那孩子性子太冷,是该找个活泼点的姑娘中和中和。
再说,沈家这丫头确实讨喜,家世、样貌、性情,挑不出半分错处。
“妈说得是,”时渊点了头,“我看可行。”
“那就这么定了!”老太太立刻道,“你快去跟沈敬亭说说,趁热打铁!”
时渊无奈地摇摇头,母亲这性子,倒是越活越像个孩子。
他理了理衣襟,朝着沈敬亭走去。
沈敬亭刚送走一位客人,正端着酒杯歇口气,见时渊过来,立刻笑着迎上去:“时渊兄。”
“敬亭,”时渊与他碰了下杯,目光温和,“令千金真是好模样,刚回来?”
“是啊,在国外野了几年,这不刚给我揪回来,”
沈敬亭提起女儿就带笑,语气里满是骄傲,“让时兄见笑了。”
“哪里的话,”时渊呷了口酒,话锋微转,“不瞒你说,我家老太太刚才瞧着念念,喜欢得紧,拉着我念叨了半天,说要是有这么个孙媳妇就好了。”
沈敬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他看着时渊,这位时家掌权人神色坦然,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却并无半分轻慢。
沈敬亭沉吟片刻。时家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若真能与时家联姻,对沈家来说,是天大的助力。只是……他想起女儿那不愿受束缚的性子,又有些犹豫。
时渊看出他的顾虑,笑道:“我知道念念刚回来,谈婚论嫁或许太早。只是我家老二,景衍,今年二十二,与念念年岁相当。老太太的意思是,先让孩子们认识认识,若是投缘,再谈其他。就算不成,也全当多交个朋友,你看如何?”
话说得留有余地,既表明了态度,又给足沈家面子。
沈敬亭心里盘算了片刻,抬头笑道:“时兄这话在理。孩子们的事,确实该让他们自己瞧瞧。我没意见,回头我跟念念提提。”
“好。”时渊与他再碰一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这边刚谈妥,另一边,时景明已经拉着时景衍朝沈止念那边走了过去。
沈止念正被沈止安逼着跟一位世伯家的公子打招呼,对方文质彬彬地问她在国外的见闻,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早就飞回了正厅的杏仁酥那里。
“沈小姐,好久不见。”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止念回头,就见时景明站在身后,含笑看着她。
他比刚才在角落里看着更显温和,眉眼间带着让人舒服的亲和力。
“时大哥好。”沈止念记得这人,在国外和哥哥谈过生意,她弯了弯眼,露出个礼貌的笑。
时景明笑着点头,侧身让出身后的人:“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弟,时景衍。”
沈止念的目光落在时景明身后的男人身上。
比刚才远远看着更清晰。
他似乎往前走了半步,身形愈发挺拔,深灰色的西装衬得他肤色冷白,五官轮廓分明得像精心雕琢过。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没什么温度,正淡淡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就是这个冰块脸!
沈止念心里哼了一声,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是依着礼数,微微颔首:“时二少。”
声音不冷不热,带着点大小姐特有的矜持。
时景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像冰珠落在玉盘上:
“沈小姐。”
没有多余的话,甚至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沈止念心里更不舒服了。这人什么意思?摆这么大谱给谁看?
她正想找点话噎回去,胳膊却被沈止安悄悄捏了一下,示意她别乱来。
沈止念悻悻地闭了嘴,转头去看时景明,试图忽略身边这个散发着低气压的男人。
时景明像是没察觉到两人间微妙的气氛,依旧笑着打圆场:
“念念刚回来?国外生活还习惯吗?景衍前阵子也去了趟欧洲,说不定你们还去过同一个地方。”
沈止念刚想说“没兴趣知道”,就听见时景衍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没印象。”
言下之意,就算去过同一个地方,他也不会记得。
沈止念:“……”
这人,果然是个没礼貌的冰块!
她抬眼,正好对上时景衍看过来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似乎藏着点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沈止念心头一跳,莫名地不想输给他,于是扯了扯嘴角,笑得明艳又带刺:
“巧了,我也没印象。毕竟,有趣的人和事那么多,谁会记得一块冷冰冰的石头呢?”
说完,她还挑衅似的挑了下眉。
沈止安:“……” 他妹妹这是要上天。
时景明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唯有被比作“冷冰冰的石头”的时景衍,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地闪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张牙舞爪像只小狐狸的少女,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