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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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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木春其实在驿站等了两天,大风大雪天,他眼睛都不好受,太冷,风夹着雪花又不看路,不免要撞在脸上,这个季节他总是不大乐意出门的。但受了命,总要走一趟,山骨卫分九支,他抽了一支的人扮了行商脚夫之类的暗自出京,候在驿站里头。金羚儿缠着要陪他,这姑娘是他在难民堆里捡到的,七年前商州大旱,难民一批一批北上,想进城求个生路,这姑娘被她娘亲藏在行商背篓里意图带进城,被官兵发现拦下,提出来的时候瘦的像只猫,连爪子抓人的劲儿都没有,摔在地上趴在烂布里都要融为一体。万木春就想起一个人,官兵见他规规矩矩的行礼,诚惶诚恐的解释,穿着黑衫的男人没听,只是走过去把那姑娘抱起来。他问她有没有亲人在世,小姑娘不说话,只是终于开始扯开嗓子哭,声音细的像刚断奶的猫叫,从那天开始她改名叫金羚儿,是太常寺少卿万木春的贴身侍女。
店家给他温了一壶酒,万木春抿到嘴里,他其实尝不出来好酒劣酒有什么区别,一团火似的吞下去,身上开始暖起来就好了。没人会在离京城这么近的地方停下斜角,也没有出城的马这么快就累的不跑了,这官驿久未接待这么多人,连窗框都有点松散,寒风刀片子一样钻进来,直吹的人腰疼腿乏。金羚儿给他又加了件大氅,万木春扭头看她,小姑娘的腮雪一样白,像颗很新鲜的毛桃子,还有一点短短的绒毛盖着,一点圆乎的弧度托在夹袄束起的领口上,于是又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金羚儿往他手里故意拱了下,小姑娘越大越沉默寡言,到现如今除了必要答话应话都快没声了,万木春这样想又觉得自己养孩子难不成真有问题?他自己带孩子全靠观察身边几个成了家的手下,总不能他们带孩子都有问题,他这样想,门口却迎来车马声。下边候着的山骨卫倏然紧张起来,他低头对着其中坐在挨着墙根一桌的青衣书生点头,环境才松散了一点。
万木春其实第一眼就看见了林弱川,生机勃勃又漂亮的青年人,总在这帮不是下人就是老人的里面最显眼,他腰间的杏黄带子就更明显,但他还是没工夫搭理这位来京城谋求一官半职的年轻人,他不过瞥了一眼,转而又看林弱川身旁的林德。万木春和林德的交情不算浅,当年他还不是太常寺少卿,不是山骨卫卫长,是太子伴读,圣上也不是圣上,是太子,林德不是如今这偌大北都晋阳的县令,是太子的幕僚门客,林德要入东宫议事,万木春就总是在一旁听着候着,他们点头算行了礼,一同做事多年,总归对彼此的脾性有所了解。林德行了礼不奇怪,但更能引起万木春惊奇的一点是他身边长得看起来挺机灵的林弱川像个木头人一样站着往楼上盯着看,他看见老朋友心里松快些,也被那青年的眼神逗的轻笑出声,侧过身叫金羚儿下去报信,万木春自己则拢拢披风,坐在桌前抿酒喝。
金羚儿先上来,林弱川和林德落了她一肩的距离在后边,万木春招招手让金羚儿站回自己身边,又开口道:“林大人,林公子,坐。”
林德当即讪讪一笑,同林弱川坐在对角两边,旋即问到:“没想到因为这暴雪,能能碰上万大人,真是天机巧算。”
万木春听见他说话才端着酒杯慢慢抬眼,那双眼睛里流露出一点笑意:“不巧,林大人,圣上让我在这候着您入京,叫我将您全全整整送到他面前去,只是雪巧,不然应当在官道上见。”
林德听他这话就知道自己来的一路上都有探子在,笑的尴尬了,更庆幸没说什么出格话,山羊胡子都差点埋到酒杯里。桌上摆了七八道菜,已经没了热气,自然没人动筷子,桌上只剩温酒小炉里的一点咕嘟声。林德不敢再叫气氛沉下去,撂下杯子开始介绍:“这是犬子,姓林,名弱川,今年及冠,带他来京城开开眼界,见见世面,”万木春见林弱川要站起来行礼就抬手按一按,跟着接上客套:“林公子不必拘礼,我和林大人是多年旧友,不用顾忌这些礼数。”林德虽心里嘀咕不知道万木春这是又玩的哪套心眼子,但哪有伸手打笑脸人的意思,看林弱川道了谢才放下心。
万木春看见人活着进来就没打算再陪这父子还喝上一场,酒盏在桌上放好就起身,叫金羚儿吩咐掌柜的再添新酒菜,起身:“雪急,下不长,大约明日午前就要停了,届时林大人同我一起进城,一道直接入宫去面圣,你们慢用,我便先回房歇下了,告辞。”说罢也懒得看这二人什么反应,大氅尾巴拖在地上,曳着离开了,一点金丝绣线绣上的羽纹在灯火下隐约反着亮。
林德等到他彻底走出视线才大喘了口气,林弱川向他老爹投去疑惑的眼神,半天还是开了口问:“爹,他到底是谁,让你忌惮成这样。”林德被万木春这一吓有点心疲,捏着筷子吃了两口酱牛肉才开始给他儿子讲解:“他啊,叫万木春,面儿上的官职就是个太常寺少卿,但内里的门道...”他歪着脑袋往林弱川那边又靠了靠,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耳语道:“圣上有一支暗卫,全捏在他手下的,替圣行事,不知王侯,你看见他,躲着点就是了,总少点吗麻烦。”林弱川听到这脸色却突然奇怪起来,但总归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明白了,林德哪有功夫管他脸色如何,捡着菜填了五脏府,这一道他累的已经要睁不开眼,如今又有山骨卫庇护,只想栽在床上睡个好觉,明日进宫还不知如何事态要解决,养足精力面圣才好。
他进房歇下,林弱川也在一旁房中坐下,他想自己几日前做的那个怪梦,书中说他们所在的恒蜀不过是话本里的一个国度,而其中的人只是话本里的角色,他和他爹只是被记录在一场匪患哗变中死去的无名之辈,而话本的主角,正是刚刚坐在他眼前的男人,万木春,话本处处有纰漏,一切皆围绕着这个男人和与他以外相识的官家女子苗道福之间的情爱故事展开,话本中众人仿佛不助他们便要加害于他们,看的林弱川一个劲皱眉又不解。他原以为这般荒唐的故事只是一个怪梦,没想到话本中人真的存在,难不成是根据京城传闻杜撰而来的话本?也有可能。他虽这样想,但仍对自己为何会梦到这个话本,又与自己有何联系毫无头绪,眼下最重要的事仍然是随父亲进京面圣,他这样想,也就欣然解衣熄灯,夜里雪更盛,风声呼呼,他躺在榻上,半晌还是入了眠。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