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迎亲 ...
-
祠堂大门被推开，一袭大红吉服，头戴盖头，身量高挑瘦削的人抬脚迈过门槛。
“诶，我的少夫人哟，这就对了嘛。”一身茶褐色袄裙的中年女子说着话，就要上手拉人，“大喜之日，可别在这阴气重的地方多待了。”
沈小姐的贴身丫鬟赶忙上前拦住：“你这老虔婆，我家小姐还没过门呢，瞎叫唤什么！”
“还有，什么叫阴气重，你家没祖宗吗！”
她忍着怒气，偏过头朝小姐小声嘀咕了句：“也不知道这钱家什么意思，竟派这种人来羞辱我们。”
可现下沈家的下人都在前院忙活着，冷冷清清的西跨院中只站着她们三人，丫鬟的声音哪怕压得再低，中年女子依旧听得清楚。
“小丫头片子瞎嘀咕什么呢！我可是钱大少爷的乳娘！大少爷在前院厅堂里等了许久，担心少夫人出事，这才请我进后院找找的。”乳娘双手叉腰，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伸出根食指就在丫鬟面前指指点点，“要是容你们拖拖拉拉办事，万一错过了吉时，你一个丫鬟可担待得起！？”
丫鬟被中年女子的气势压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急得把目光投向小姐。
但她家小姐性子向来温善，这会也不吭声，只往院外走去。丫鬟忙跟了上去：“小姐您慢着些，我扶您。”
假扮成新娘子的日落视野被红盖头遮着，只能垂着眼，蹀躞而行。
可它还是一不小心踢到了花坛边，而脚上那双沈小姐的绣花鞋对日落来说本就太小，这一磕碰，脚尖是钻心的疼。
日落不敢出声呼痛，贝齿紧紧咬住下唇，眼眶被逼出泪光。
这可比它当初第一次化成人形，学走路时还要疼上百倍不止。
日落颤着手臂，伸手一往后腰处一拍，将差点就要冒出来的狐狸尾巴给收了回去。
丫鬟见小姐停住脚步，连忙扶上胳膊。日落从她手上借了些力，勉强挪动脚步。
乳娘在后头盯着，嘴角一勾，脸上写满得意：“这才叫懂事。以后到了夫家，也要懂得什么叫三从四德。”
丫鬟气得回头瞪了她一眼。乳娘则是对她翻了个白眼，一边朝两人训话，一边就要往院外走。
可天上不知从哪突然飞来了一群鸟雀，对准她的脑袋就砸了泡鸟屎。乳娘伸手一摸，恶臭扑鼻，顿时指着天骂骂咧咧。
她一个没注意前方的路，倒霉催的还崴到了脚，整个人往前一翻，下巴狠狠磕在地上。
走在前面的丫鬟听到动静，回头一瞧，捂着嘴小声笑了起来：“小姐，你看那老虔婆。”
日落轻笑一声，收回了施着法术的手，那群依旧不依不饶朝着乳娘投掷污秽之物的鸟雀这才一溜烟向四周飞散。
乳娘回头看向这供奉沈家先祖的祠堂，总觉得阴森森的，她眼里闪过一阵后怕，顾不上脚腕刺痛，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西跨院。
沈府的路太复杂，日落在花园里的石子路上又磕绊了几下。
丫鬟见状劝道：“小姐，这后院也没外男，您要不先把盖头先拿下来？”
但日落不会那七十二变，没能变成沈小姐的模样，只好在盖头底下轻轻摇头。
可红盖头挡住了它摇头的动作，丫鬟以为小姐默许，踮起脚尖，就要伸手揭下。
“不许动！”本来已经走得老远的乳娘一见两人举动，顿时伸长了胳膊，用食指指着两人，一瘸一拐地就扑了过来。
她一把拽住丫鬟，大声呵斥道：“盖头只有新郎官能掀，你这么做多晦气啊！”
丫鬟被捏得生疼，使劲往回扯，却没能从中年女子的铁掌中救回自己手腕。她带着哭腔喊道：“你放开我！”
乳娘有些忌惮地瞥向了一声不吭的‘沈小姐’，见这她也不替自己的贴身丫鬟出头，顿时胆子更大了。乳娘暗中在手上用劲，打算先给这丫头立个规矩。
丫鬟心中有怨，但小姐不说话，她也不好再说什么，擤着鼻子就要给乳娘服软。
日落看不清情形，扶在丫鬟胳膊上的手只能一路向前摸索过去，三人拉拉扯扯纠缠在一块，好不容易才在女孩手腕处摸到了个皱巴巴的手掌。
丫鬟红着眼眶，瓮声瓮气：“抱歉……”
可她才刚出声，乳娘却先‘哎哟’了一声，捂着肿胀的手掌，一蹦三尺高。
丫鬟瞪大了眼，磕巴道：“小，小姐，她这是怎么了？”
日落偷偷藏起自己从蜜蜂精那拿来的尾后针，听见小姑娘问话，便更用力地摇晃着脑袋，这下终于让丫鬟看明白了它的意思。
不知道。
“哦。”丫鬟想着也是，谁能懂那奇奇怪怪的老虔婆呢。
她又问道：“小姐，那你这盖头？”
日落继续摇着脑袋，把头上的红盖头都快摇成了二人转手绢。
丫鬟更小心地搀扶着它，一人一狐慢慢往前院走着，而那乳娘早已不知飞奔去了何处，直到到了厅堂，依旧不见她踪影。
厅堂的主座上，沈父眉头紧锁，沈母更是捏着手绢不断在眼角按压，两人脸上看不出半点女儿出嫁的喜悦。
而身着红袍，顶戴乌纱帽的新郎官肩上斜披一块红绸，挺直了腰杆坐在两人左下方，笑容得体。
他远处被丫鬟扶着的新娘子，弱柳扶风，身上仿佛还带着花香，勾起的嘴角咧得更开了些。
沈母见女儿来，连忙上前，将手覆盖那双保养得极为白净的手上，低声说着不舍。
钱少爷却给了身后的赞者一个眼色，赞者便立马展开手中卷册，高声唱诵道：“今日亲迎，钱氏子往迎沈氏女，伏惟列祖，鉴此精诚——”
钱少爷一撩衣袍，仿佛春风得意马蹄疾一般，起身走至新娘子身侧，想从沈母手中接过那双纤纤玉手。
谁知日落被沈母攥了许久的手，心中正觉尴尬，这一抽手，连带着把钱少爷伸来的手也躲了过去。
丫鬟机敏，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小姐。钱少爷近不得身，只好又看向赞者。
赞者会意，再次颂道：“一拜谢养恩。”
日落知道，这是要拜别父母了。
狐狸精可没有什么只跪天、跪地、跪自己父母的风骨。它膝盖一弯，就要直直往下跪。
丫鬟一惊，脑子没转过来，一伸脚就把远处的软垫踢到了小姐膝下。
一番惊人的操作震惊了堂中所有人，钱少爷脸上的温润笑意也垮了一半。
可这时又不能把新娘子拽起来重新跪拜，钱少爷只得自己挪动位置，再次站在新娘子身侧，向沈父沈母作揖行礼。
沈母眼含泪水，她知女儿不愿嫁到钱家，这番举动恐是在埋怨他们做爹娘的没能护好女儿。
可民不与官斗，这沈家家业不能败在他们手中。
沈母坐回主位，赞者继续：“二拜辞父母。”
日落刚站起身，听到这话，嘴巴一瘪，无奈又跪了下去。
赞者再道：“三拜出门庭——”
日落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劝着自己事不过三，为了俊俏的新郎官，它忍！
重重一跪，赞者终于喊出：“拜别礼成。”
不用再忍，日落终于能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它只觉得自己的膝盖骨都要碎了。
好在丫鬟贴心，依旧扶着小姐往外走。
沈家大门外，十里红妆铺满地，嫁妆箱子上贴着红双喜，四人抬的花轿绘着百子图。轿夫穿红衣，敲锣鼓的、吹唢呐的排成长龙，人人身上皆系着红绸带。
日落看不清街上景象，只听见身后沈母再也抑制不住的哭声，它想回头悄悄告诉沈母真相，却被一缕谷物气味吸引了去。
是上好的粮食，日落咂巴了下嘴。
它正嗅着这味道从哪里来，又听见令它膝盖发软的声音。
赞者也跟到了门外，身后还跟着个手捧盛满五谷簸箕的小丫鬟。
“一撒五谷，三煞无踪。”
赞者话音落下，一中年人双手捧起簸箕中的五谷，撒向轿前。
日落只听‘劈里啪啦’响，自己便被各种谷豆砸了一脑袋。
“……”
这是出嫁还是遭罪？
日落不想再遭第二次罪，抬脚就想往轿子里钻，可它先前在拜别礼时的举动让钱家人有了提防。钱少爷早早站到了新娘子身旁，和丫鬟一左一右扶着日落的胳膊。
丫鬟还好，只是轻轻托着，但钱少爷却使了劲，生怕日落再有惊人之举。
日落没能躲成，随着赞者的又一句：“二撒五谷，吉神永驻。”
“三撒五谷，多子多福——”
日落被五谷砸得头晕脑胀，一时间十分心疼着世间所有的新娘子。
话本上也没告诉它，这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不是用来吃，而是用来砸人的！
日落气鼓鼓地准备上花轿，这时又有一人把沉甸甸的珐琅攒盒塞给了它。
“拿好。”
日落不明所以地抱着盒子，被丫鬟稳稳扶上了花轿。
花轿四面的帘子都被束在杆上，钱少爷见新娘子坐稳，转身跨上高头大马。
唢呐声响，锣鼓齐奏。
迎亲队伍要在城中绕行一圈，还没走出去多久，坐在花轿里头的日落耳朵一抖，隐隐听见后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少爷欸，等等我——”
是那乳娘。
若不是日落耳朵灵敏，这狼狈不堪的呼喊混在锣鼓唢呐声中根本引起不了注意。
日落忍不住扬起嘴角，幸好有盖头遮着，才不至于让旁人看见它这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可它还没高兴多久，本来稳稳当当的轿子突然开始前后左右摇晃起来，
日落连忙抬手扶了扶头顶的发髻，这可是它用法术按着沈小姐头上的样式照猫画虎，万一弄乱了，就只能披头散发了。
轿夫一边颠轿，一边吆喝道：“各位乡亲，接喜气喽！”
路两旁的小孩和左右邻里期待地望着轿中，丫鬟赶忙提醒：“小姐，快撒攒盒里的东西呀。”
这下日落翘起的嘴角彻底没了弧度。
原来这一大盒的糖果，不是怕自己肚子饿啊！
日落憋屈地将攒盒打开，指尖触碰到用冰凉的东西，动作一顿。
随着花轿里的新娘子往外抛洒着东西，小孩们一拥而上，大人们低头捡，人人都捧着手里的接到的东西，祝福声接连不断。
日落也越撒越开心，它没想到盒子里除了被红纸包裹着的糖果，竟还有一堆的铜板。而这铜板又不能吃，撒起来是一点都不心疼。
等铜钱撒完，迎亲队伍也快绕至城外，锣鼓唢呐声渐渐低了下来。
花轿经过一座古寺前，寺内梵钟恰在这时响起，钟声浑厚绵长。
日落刚含进嘴里的糖果差点滑进了嗓子里，心脏随着钟声砰砰直跳。
它正觉难受，丫鬟就已经把花轿四面的帘子放下。
婚嫁之气属极阳，而寺庙乃清净之地，与神鬼相关，紧闭轿帘是为了避免两相冲撞，以致不吉。
日落倚靠在花轿柱子上缓了片刻，头顶上被红盖头压着的狐耳时不时不舒服地抖动几下。而它身后冒出来的毛茸茸的大尾巴撑得裙摆凌乱不堪，要不是寺庙梵钟只敲了三下，此时花轿里怕是只剩下一只雪白狐狸了。
日落呼出口气，又往嘴里塞了块糖，宽慰着自己这一路上遭的罪。
不过这糖倒是比早些年吃的要甜上不少。
实在是美味，美味～
出了城外，轿帘没再掀开，日落便含着糖，在花轿里摇摇晃晃看着袖珍话本。
看到动情处，日落低声啜泣。丫鬟跟在轿边，以为自家小姐因所嫁非人而伤心欲绝，不断轻声劝慰。
直到盘山路上，敲锣打鼓的才歇息。
花轿颠簸，日落也有些晕乎乎，只得放下话本，闭眼假寐。
“钱公子。”花轿外，丫鬟的一声称呼让日落打起了些精神头。
钱少爷驾着马和花轿并排而行，关切道：“娘子，这山路难行不得已才用花轿，等过了这山头，到前面镇上换了马车，便快了。”
日落被这一声‘娘子’喊得脸色羞红，垂下脑袋，黏黏糊糊地小声答道：“嗯~”
钱公子听见这柔声细语，脸上笑容更加灿烂，他抬手一扬马鞭，又回到了队伍前头。
他自以为英姿飒爽的挥鞭动作却差点抽到了丫鬟脸上。丫鬟抿紧唇，见他跑远，这才啐骂了一声。
花轿摇摇晃晃，可四面都是帘子，唯一能靠的只有光秃秃的四根杆子，日落怎么也坐不舒服，便化为白狐趴在座椅上。
迷迷糊糊间，突然落轿，日落惊醒，赶忙钻回嫁衣里，变成人形。
它整理着皱巴巴的衣服，就听见轿外的丫鬟声音发颤：“小姐……有，有……”
还没等她把一句话说完，一道沙哑粗犷的声音在日落耳边炸开。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1]”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