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新郎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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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内，烟雾缭绕。
一尊连巴掌大都不到的狐狸雕像静立在供案上。
与一般宝相庄严、慈眉善目的金玉塑像不同，小小狐狸不仅像是用随处可见的木头雕刻而成，还是闭着眼，卷起尾巴，缩成一团的模样。
狐狸雕像前头放着岫玉香炉，插在里头的檀香顶端正泛着红亮的光。整个祠堂静得只有烟灰剥落的声音，而袅袅青烟后，一名身着凤冠霞帔的女子静静跪在蒲团上。
她听长辈们说过，这尊狐像是沈家的守家仙，只要奉上供香，诚心祈祷，狐仙必能聆听到他们心愿。
沈小姐抿紧唇瓣，静静地望着供案上憨态可掬的狐仙雕像，眼里只剩虔诚。
她双手于额前合十，缓缓移至胸前，而后手掌分开撑在地面，以额头贴地，深深一拜。
微弱而清晰的声音在祠堂内落下。
“长辈迫于强权逼婚，可小女实在不愿嫁给那县令家的公子，还望狐仙大人帮忙。”
……
遥远的一处山穴之中，烛光悠悠。
一只毛色雪白的狐狸团着身子，窝在毛绒绒的窝里，粉色肉垫按在一本有字有画的书上。
图画里，一男一女正是依依不舍分别时，白狐狸看得狐眼含泪，耷拉着的耳朵却忽地一动。
这沈家人怎么又哭哭啼啼找上自己了？
白狐狸名日落，于百年前见过一姓沈的小少年，一人一狐聊得甚是投缘。白狐狸便留下一个含有法力的小木雕，许他后人一个愿望。
没想到那人的子孙要么许愿家财万贯，要么许愿多子多孙。
可日落只是个修成人形的狐狸精，又不是什么财神爷和送子观音！
难不成要它去偷钱或是抢孩子？
它虽是个狐狸精，但也不至于这么不干人事啊。
偏偏沈家人祖上积德，又的确有那么些经商的头脑，如今还真就家财万贯、多子多孙，成了富甲一方的员外郎。
而沈家的后人也真的把日落当成了位能实现愿望的狐狸大仙，每到逢年过节便从五湖四海往家赶，都要来这木雕前跪拜祈祷一番。
只可惜啊，百年来，沈家愣是没能生出一个孝子贤孙，来雕像前许下个狐狸精帮得上忙的愿望。
现下，日落好不容易听见个自己能办到的愿望，赶忙把脑袋从尾巴上移开，伸出粉嫩小舌头舔着乱糟糟的毛，最后抖了抖比身子还大的毛绒尾巴，迫不及待现身于人前。
山洞里烛火熄灭，祠堂内静室起风，檀香顶上的火光忽明忽暗，沈小姐闻见一阵扑鼻香味。
与檀香的味道不同，更似花果清甜。
头顶钗环碰撞出清脆声响，女子猛地抬头。
面前男子眼尾轻挑，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浅笑，一根雕成狐面的乌木簪子挽着长发。
日落见女子盯了自己许久，眉头轻蹙。
莫非是自己嘴边还沾着那偷吃的果子汁水？
它抬手掩面，松松垮垮搭在身上的素白色长袍便从肩头滑落，如玉般的肌肤白到令人晃眼。
日落躲在宽大的袖子后头猛擦嘴巴，女子却以为是自己盯得太久，失了礼数，惹得狐仙不悦，连忙垂下脑袋。
沈小姐诚惶诚恐地跪坐在蒲团上，颤颤巍巍地试探道：“您就是狐仙大人？”
日落手上动作一顿，缓缓放下衣袖。它将滑落至肘间的衣袍扯回肩上，一边轻挪几步至女子面前，它俯下身，用指尖勾起对方下巴：“沈万福的曾孙女还算有些聪明相。”
被一双惑人的眼眸盯着，沈小姐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不敢妄自动弹，目光略微移向狐仙身后：“您，您说的沈万福是小女的太太爷。”
日落微微一愣，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乍见自己狐狸木雕后头一水的灵位牌，顿时被吓了一大跳。
它将身后被吓出的毛绒大尾巴搂到胸前，朝女子嗔怒道：“你太爷爷怎么回事，把我往死人堆里放！”
沈小姐哭笑不得，心中暗道这位狐仙大人怎么和尊像给人的感觉一样。
傻……
念头刚冒出来，女子就慌忙摇晃起脑袋，将大逆不道的想法给抛了出去。
她不再与狐仙分辩辈分一事：“太爷爷他说您是守家仙，要我们把您当先祖一般祭拜，所以至我爷爷起，就把您的尊像搬来了此处，日夜以香火供奉。”
日落皱着眉瞥向看起来傻乎乎的狐狸木雕，心中十分不愿承认那是自己的尊像。
明明自己当时只是图个往来方便，随手丢给了沈万福一个木雕，结果最后却成了这个作用。
可它既不是神仙，也不受人信仰，这香火除了把这狐狸木雕熏得香喷喷，让它这会忍不住想打喷嚏外，别的毫无作用。
日落用狐狸尾巴掩住鼻子，屏去那仿佛寺庙中暖融融的香火味，它轻咳一声将话题引回：“咳，你方才所求是为了何事？”
沈小姐垂下眼眸，将往事徐徐道来：“端午时节，我与丫鬟外出观龙舟，岂料与那钱公子相遇……”
听她把事情缘由从头到尾讲完，狐狸眼珠子一转，问道：“可有那人画像？”
沈小姐不知狐仙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老实答道：“媒人上门时是带了一幅，但画像如今在爹爹书房中，此时怕是不好取来，不过……”
她抬手正打算指向门外，可话还没说完，祠堂门便已敞开了一条缝。沈小姐挪了几步，身子贴着门，目光往门缝外探去。
她一脑袋雾水，低头看着门槛上多出来的那件十分眼熟的白色衣裳。
这狐仙大人丢了衣裳，光着身子能跑去哪？
而日落却已化作狐狸模样，一跃到了祠堂所在的东跨院。
这沈府比它百年前来时，扩建了数倍，好在祠堂和主院的位置没变，日落才不至于迷路。
它悄无声息溜进院外的花园中，正巧有丫鬟和小厮在园子里打扫落花枯叶。
沈家不愧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唯一的姑娘家出嫁，哪怕是一处小花园也是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狐狸蹑手蹑脚钻进一团被修剪得圆滑可爱的花丛中，但它油光水滑的大尾巴却露在了外头。
“呀！”一小丫鬟看到，指着花团，惊呼出声，“有……”
日落连忙一个回身，从花丛中冒出了一个小狐狸脑袋，宝石般的兽瞳瞬间泛出璀璨光芒。
光芒渐渐暗下，小丫鬟眨了眨眼，稀里糊涂地挠了挠头：“诶，我为什么在这？”
还没等她想明白，已走至垂花门下的小厮就冲她喊道：“你在那傻愣着做什么，管家喊我们快些去前面帮忙，钱家人就快到了！”
小丫鬟一跺脚，也不顾上弄明白先前发生了什么，拎着扫帚跑上了台阶：“来了来了。”
日落抱着尾巴缩在花丛里，竖起的耳朵尖尖露在外面，听见两人离去，悄悄松了口气。
没用多久，日落呲溜进一处房梁上挂满红绸、红花的主院，宽敞的院落让它一时间有些茫然。
它在院中徘徊了片刻，鼻尖轻轻翕动，而后一甩尾巴，迈开四肢就往书墨味最浓的方向奔去。
书房门紧闭，狐狸抬起爪子一推 ，柔软的身体从门缝中滑了进去。
纱绢糊着的窗棂遮住了外头的暖阳，书房里没点灯烛，狐狸绕了几圈也没找到那所谓的画像。
它有些后悔没听女子把话说完。
日落轻盈跃上桌案，却差点一脚踩翻了还未干透的砚台。它来回扫视着偌大书房，好不容易在桌案后头的书架上找到了和大红聘书放在一块的画卷。
它隔空将画卷取来，爪子一勾系绳，画卷便从桌案上淌下。狐狸跳下书桌，昂起脑袋随着画卷移动，眼里飞快闪过一丝惊讶。
落到地面的画像上，男子粉面朱唇、仪表堂堂，并非它所想的那般獐脑鼠目、肥头大耳。
狐狸有些痴迷地注视着画像，小声喃喃道：“怎么和话本上的坏人不一样，生得还蛮俊俏的嘛～”
它不由自主地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画像，男子光洁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一块突兀的小黑爪印。
“……”
狐狸讪讪收回爪子，但却又悄咪咪往画卷上蹭了蹭肉垫，而后心虚地用前肢踢着画卷将其重新卷起。
好在它还记得此番前来是为何事，片刻后，就叼着画卷回到了祠堂前。
进门的一瞬，日落又化作了人形，叠得整齐的白袍被它从一旁拾起，简单披在身上。
日落举着画卷，袖子堆在了手肘间，露出系着手串的纤细胳膊。走动间，一枚用红绳贴身系在它腰间的木雕，在衣袍中若隐若现。
沈小姐的目光不敢停留在衣不蔽体的狐仙身上，可刚刚移开就听见日落问道：“我看这钱公子丰神俊朗，你为何不愿嫁他？”
沈小姐两颊泛红，犹如春日桃花，答话时的声音微不可闻：“小女已有心上人……”
日落缓缓点头，不愧是沈万福的曾孙女，和她太爷爷一样喜欢看话本。
可高门贵女私定终身，连在话本里的故事中都少有好下场。
日落歪了歪脑袋，指尖轻点画卷：“你们人不最讲究父母之言，媒妁之命么？”
“是……可爹娘本就打算等表哥中了举人，就给我俩定下婚约。”沈小姐拧紧衣角，语气变得悲愤，“但钱公子仗着权势，逼迫我嫁于他。若是不从，沈家百年家业不保，爹娘也是无可奈何。”
日落听完，又瞧了瞧沈小姐的身量，微微勾起嘴角：“这好办。”
“你闺房在哪？”
这回，日落认真听完了沈小姐的指路，顺利地偷摸进了西跨院。一阵翻箱倒柜后，狐狸带着女子服饰，再次蹦进了祠堂里。
日落干脆也不变回人型，跳到供案上与自己的雕像排排站着。它直视着沈小姐，说道：“你把衣裳换了，嫁衣脱下给我。”
“可，可这是祠堂。”沈小姐明白过来狐仙的打算，但她的目光忍不住飘向灵位牌，面露犹豫，“要不我还是回屋换衣服吧。”
她说着就要往外头走去，手指刚触到门板，正要推门，一声清脆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小姐，钱家人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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