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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海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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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的夜晚没有星光,漆黑带着些许紫,如街口老妇的裹脚布笼罩了整片天空。城中的海城总府格外热闹,灯火点燃了楼房的每处角落,不必要的灯火将夜晚照得仿佛白天一样明亮。
总府的女人们难得换上裙装,总府的男人们难得将头发、身上打扫干净,一些男人的妻子难得走出了家门,挽上了她们的丈夫。我站在宴会某处酒桌边,因着白葡萄酒几乎一整晚都集中在这片的桌子旁,我也跟着几乎在这酒桌旁站了一整晚。
这场宴会是为了庆祝新官上任和几个部门最近卓越的表现,这些都与我无关。但难免有人来向我搭话,他们高举着酒杯,有为了侃侃而谈自己近来的表现,有为了消磨时光,也有为了讨好。
“康长官。”女人的笑容恰到好处,看模样只有二十岁出头,应该是刚刚读完大学。她的家境应该不大好,尽管身上的衣服布料不便宜,可以看出是新做的,但领口那粒崭新的纽扣与其他扣子格格不入——其他扣子应该是从哪件旧衣服上扒下来的。
我也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您很喜欢白葡萄酒。”
“是。”我点了点头,“每次庆祝活动宴会的白葡萄酒都很好,只可惜这样的活动不常有。”
“为了康长官能常常喝上白葡萄酒,我们还要更努力才行呢!”额头往上秃了两个角的男人走了过来。
“曲长官,恭喜。”我向他举杯道,“这次你们部门又捅了几个学生的窝,听说甚至还抓了几个带头写东西的老师、作家,您可是领导有方,才能短短几个月就成绩斐然了?”
“害,再厉害哪儿有他们其他几个部门厉害?抓点写东西的,要那些人说,根本就上不了台面!”他说完就开始大笑,每一声都洪亮,逐字断开格外有力。
那个一开始走过来向我打招呼的女人有些尴尬,她嘴上依旧跟着我们的节奏附和几声笑,脸上也依旧是张好看的笑脸,但手指时不时挽一下耳前的碎发。曲靖和我都看出来了,但曲靖是个坏心眼的男人,他喜欢看年轻人硬凹出来的自信变得破碎。
我轻抿了一口白葡萄酒,我不喜欢曲靖,但这并不代表着我要替那个女人解围,我摇了摇酒杯,将剩下一些一饮而尽,轻声说了句失陪,便离开了这里。
温清来站在不远的别的桌子旁,眼睛倒一直盯着这边,看到我走开了,便适时走了过来,递上一件外套给我披上。
“那是地方部的临城府特派协调员,蒋幼。”
“酱油?”
“蒋幼。”温清来重复一遍,“草字头的蒋,幼稚的幼。”
尽管温清来将这人的名字解释得很清楚,我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爸妈大概吃酱油糊脑子了,想出这种名字。”
温清来不理会我的刻薄,自顾自地向我介绍她:“她今年25岁,去年从临城府升到地方部来的。”
我点了点头,这一会儿功夫我已经找到了一张新的酒桌,拿起了一杯香槟。这一桌的香槟显然放了有一会儿了,冰香槟已经变得有些热了,当然也可能是哪个蠢货捏在手里举了半天却不喝,我皱起眉将它放回桌上:“我要是她,宁可在临城府当个小官,也不要去地方部做冤大头。”
我确定自己是喝多了,这样的大实话都往外讲,这自然也是温清来要在我附近寸步不离的根本原因。
作为您的讲述者,我有必要向您解释一下如今的和国。和国的前身是夫正国,夫正朝三百年陷入内忧外患,一些人选择拥护旧统治,一些高官或者有钱人选择跑到各地去做“小皇帝”,许多兵马都被直接带了走,还有一些看不清局势的,便将自己的孩子们送去了国外避风头。但不论如何,夫正国那时都已经彻底散了,人人都只想守着自己那一块地方,只要自己安全,那天下便安定。
于是夫正国毫不意外地在夫正朝三百十七年正式亡国,原本外边的人是要继续往里面打的,但这边夫正国刚亡国,一个叫吴赋石的将军便带着几队人马奋起守住了国门。解决完了外患,他的侄子吴锦承自然而然也就当上了新的执政人,而与他一道留洋回来或是极早就“买定”他的人自然而然也成了新的权力集团。
于是夫正国更名和国,被我们这些前朝臣子与贵族的后代全面接手。和国如今被分成四个部分,海城总府、临城府、礼吴省府、洞城府,海城总府作为四府之首,统一管理着另外三府,是所有当官人心向往之地。
但如果您足够聪明,您也就能理解我为什么会说“宁可在临城府当个小官,也不要去地方部做冤大头”。海城总府的权力顶端没有不是贵族、官员后代的,人与人、家与家的关系盘根错杂,硬挤进来没有半点好处。
“她是哪位官的情/人?”
“总策。”
我想翻白眼,但因为还有点理智,所以我选择背过身对着桌面,一边翻白眼一边说接下去的话:“那个老头算得够明白啊,一边往总务手底下塞人,一边又给人姑娘谋了个纯做事的位子......除了你还有几个人知道?”
“这不好说。”温清来摇了摇头,“他们看起来是有意要瞒的,再加上蒋幼在地方部干的活又多又杂,她又低调、能吃苦,一般人想不到,也就不刻意去查。但如果仔细看一遍蒋幼的履历,也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转过身,靠在桌子边,点了点头示意她接着说。
“蒋幼原本就是海城人,她父母不算有钱但也不穷。如果你硬要攀关系,她爸爸那边的一个亲戚以前在王忠我(也就是总策)手下干过。”温清来说得嘴巴有些干,我便把那些已经热透了的难喝香槟递了过去,自己从服务员手里拿了杯新的。温清来喝了一口,接着说,“接着奇怪的就来了,她十七岁那年忽然被送到了临城府读了一年书,再凭着那边老师的介绍信上了临城府的大学。大学毕业后,就直接在临城府之下的松城当了财政官。”
我点了点头,提问:“那会儿她应该二十岁?”
“是。在松城做了两年,就提到了临城府做财政事务专员。”
“呵,然后去年忽然提出要在各部门安一批新人,在地方和地方的地方同时做过的优先。”我不禁佩服这前朝臣子不简单。
“他为了蒋幼也是费心思。”温清来看我半天不说话,憋了半天,干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我摇了摇头:“他是对自己费心思。”我看向温清来,年轻的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他把蒋幼的履历做得刚好,既可以去地方部,也随时可以去财政部。这两个部门都是总务手底下的,而把蒋幼安排在地方部而不是财政部,一方面是不把事情做得太明显,另一方面是怕蒋幼被喂得太肥了,会不服他管。”
温清来了然地点了点头。
我看她还捏着那杯只喝了一口的香槟,便把外套脱还给她,说道:“差不多了。我们去打个招呼,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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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和几个熟络的官员打完招呼,刚走到街旁,便看到了温清来开过来的车。我坐上她的后座,例行公事般地问道:“喝了多少酒?能开车吗?”
温清来回复:“除了您递过来的那一口,别的什么都没喝,可以开到。”
我“嗯”了一声,她就要发动车子。
“等等。”我忽然叫停道,我吩咐她把车往前开一些就停。
于是我们的车子在两棵树前停下,我别扭地单脚跪在后车座上,透过后备箱与车顶的那一小块玻璃,我看见那个叫蒋幼的女人上了曲靖的车。
接着车子便超过我们开了出去。
“走吧。”我坐好说道。
蒋幼这样的女人,甚至说是人在海城都不少见。
我的印象里,我父亲就有不止一个这样的女人,只是她们一定都不如蒋幼聪明。有时候也不知道是时代进步了,还是退步了,从前这样的情/人只要握在手里的钱,而如今的女人聪明地知道像男人一样换取可以长久入账的东西。
我从小和母亲的关系就不好,她从来都更喜欢我的姐姐康明舒,我父亲也更喜欢康明舒,但他不像母亲那样明显。但人就是对不给自己笑脸的人格外在意,所以当十三岁那年,我知道我父亲的第一个情/人时,我毫不犹豫地告诉了我的母亲,她先是惊愕,接着毫不犹豫地给了我一巴掌。
这事很容易就被我父亲知道了,因为红色的巴掌印肿得老高,我母亲甚至没有为我冰敷的念头。出乎意料地,父亲没有怪罪我,他一边用一颗鸡蛋滚我的脸,一边问我,知不知道为什么我母亲要打我。
我思索了半晌,左脸颊与左眼一直被父亲有力地碾压着。
我回答道:“因为我说了,母亲就不能装不知道,若是您想让那个女人进门,她也不得不同意?”
父亲哈哈一笑,摇了摇头:“你母亲要这样想,她就是个十足的蠢货了。”
既然我这样想,那我就是那个蠢货了。
“堇儿。”父亲这样叫我,“你母亲一定知道我不会让那个女人进门。她打你,只是因为她想打你。”
我怔怔地看着父亲,鸡蛋被他按在我的左眼,让我的眼睛变得模糊,我止不住地偏头。
父亲放下鸡蛋,站了起来,背过身去。
“你母亲有进过这间书房吗?”
“我不知道。应该没有。”
“你姐姐有进过这间书房吗?”
“肯定没有。”
父亲点了点头,又说起了别的事儿:“夫正国打了多少年仗了?”
“十三年。”从我一出生便开始打仗了。
“对你来说,打十三年仗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我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我不知道没打仗是什么样的。”
“对我来说,也没差。”父亲点着头,转过来,“这个国家要易主了。”
我感到惊愕,这样的话父亲竟然不加修饰地说了出来。
“这个家也会易主。”
“康润堇,我会给你铺路。你要做的就是在第十七年前成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