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红如豆》岸信白鹘

7、小满

　　小满之后，久旱无雨，蝗灾自西南侵入。北地田亩颗粒无收，百姓哀嚎遍野。

　　朝中争论赈灾银两未果，兵部拒发粮仓。百姓扶老携幼，往各地逃荒，沿路病疫横行。

　　沈嘉音主动请命，同父亲一同往灵觉寺赈济。她带去药箱、米粥、干粮，雇来大夫和侍女，在寺前空地搭了三日棚，开设义粥、义诊、施药。

　　天热似火。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夏布衣裙，头戴草帽，亲自舀粥、递药、探热、诊脉。

　　她的手温暖，哪怕那老妪身上满是疮痍、那孩子脸上疱斑斑驳，她也一一诊看，温声细语，不皱一下眉。

　　灵觉寺的钟声仍在每日回响，佛殿香火未断。

　　尘空依旧坐禅于观堂之中，早晚课未曾少过。可那一日，他坐于禅垫之上，听小厮阿福说寺外来了个医女，是沈家小姐。

　　他听得门外孩童哭声，听得她轻声安慰道：“不怕啊，姐姐给你药吃，好得快。”

　　他闭眼不动，却在心中泛起不曾有的波澜。

　　她不在佛前，不持咒，不念经，不皈依三宝。

　　可她走进众生中。

　　“菩萨者，悲心也。悲心者，见苦即起救心。”

　　他曾读《大智度论》，那一行文字在脑中响起，似钟声撞心。

　　她像是在这苦世中、尘埃之中开出的莲。

　　那一日正午，暑气难挡。她站在义诊棚外，为百姓配凉茶、熬粥，一站就是三个时辰。

　　寺中弟子递了冰水与蒲扇，她却只拈了半口，便将水碗递给那位抱病的孩童。

　　有弟子上禀，“那位沈家小姐，日日在寺前施药，是否请入寺歇息？”

　　尘空却说：“她愿立于众苦之中，自有其愿。她不入寺，寺当开门迎她。”他未曾走近，未曾与她多言。

　　可那夜，佛堂中他独坐诵经，香炉焚尽之时，他却不由看向窗外的檐下，那里曾是她拂袖而过的方向。他闭眼，指间的念珠转到最末一颗。

　　他低声念道，“愿此身清净，悲悯无碍。” “愿她所愿，皆得成就。”

　　灵觉寺的钟声，在每一个傍晚如期而至。

　　沈嘉音已收拾妥当，站在寺前石阶之上，身后侍女为她掸衣。山下车马俱备，右相大人遣人来接。

　　她立在殿前，望着那一池残荷与落霞，衣袂浮动，眼中无悲无喜。

　　那串檀香手串，她落在了佛堂。

　　她原未打算回头。可就在此时，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从台阶上传来，缓慢、沉静，像风掠过落叶，不惊一物。

　　她回首。

　　空尘立于石阶三尺之外，手中执着那串檀香手串，眉目如常，眼底无波。

　　他说：“手串落下了。”

　　她点头，伸手接过。两人之间并未相触，只是指尖极轻擦过一线风。

　　空尘本欲转身。可一念起，他开口问：“沈小姐，所求之愿，可得应验？”

　　沈嘉音垂眸，眼神温和：“愿天下太平，百姓无苦。此愿太大，不敢奢望应验。”

　　空尘静默片刻，道：“愿不必应验。发愿之心，已具慈悲。”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微笑，也没有怜惜。只是以一位僧侣的身份，对众生中最光明的一个心念，低头致敬。

　　沈嘉音听完，低低地一笑。那笑声极轻极淡，却像一朵莲花开在了斜阳余晖里。

　　她说：“我不信佛。但此愿，我愿意求一世。”

　　尘空看着她。

　　她转身，顺着长阶而下。侍女撑伞，护着她入车。

　　他立在高台之上，未再下阶。手中沾了檀香味的指尖，缓缓合起，合十低诵：

　　“愿沈施主，身无疾苦，心无挂碍，所行皆愿，所愿皆满。”

　　落日照在他肩上，染了他一身僧衣如霞。

　　她下山入尘世，他归佛殿入禅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