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江天》鱼干辣椒

5、小贼的主场

　　众人手腕的铁链被解开，杨佐的长鞭在空气中猎猎作响，残留在皮肤上的的刺痛驱使着他们纷纷忙不迭地爬上木架，活像被赶入绝境的困兽。

　　“你是瞎了吗？还不快给老子滚上去！”杨佐的怒吼震得人耳膜发颤，长鞭直指仍停在原地的王吉，鞭梢几乎就要抽中王吉脑袋。

　　王吉漫不经心地低头一避，掏了掏耳朵：“玩之前，不给新人讲讲规则吗？”

　　“玩？小瞧这里的话，可是会没命的！”成言仿佛被逗笑了，继续说道，“规则很简单，在架子上撑满两刻钟，不掉下去，就算活。”

　　王吉抬头看向已经爬上架子的那几人，只见他们都争先恐后地爬向了高层。但若真如成言所说的，稳稳当当地站在低层木架上反而更加安全吧？

　　王吉瞥了眼旁边这个年纪尚轻却满肚子坏水的少年，挑眉问道：“你故意漏掉了关键信息吧？”

　　“也没笨到不可救药嘛！”成言笑着，而后忽然凑近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寒意，“稍后还会有几位朋友加入，陪你们一起玩。”

　　“哦？难不成是牢里的其他人？让两批人自相残杀？”早料到不会这么简单，王吉不屑地冷哼一声。

　　“那不就和斗犬局一样枯燥无趣了嘛？”成言故作高深地摇摇头，看向王吉的眼神像在打量砧板上的肉，“总得换些新鲜玩法，才配得上困兽局的名头。”

　　王吉看着他这副少年老成的阴狠模样，忽然觉得这木架上的机关，恐怕还不如眼前这张嘴脸更让人防不胜防。

　　“莫不是请了说书先生来助兴？”

　　“别急。”成言竖起食指，勾唇一笑，那动作瞧着天真，眼里的光却冷得像冰，“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保证比斗犬局难忘百倍！”

　　王吉嗤笑一声，骨节捏得咔咔作响：“我倒好奇你们能翻出什么花来！”

　　说罢手腕轻旋，指节错动间已将筋骨活动开，跟着攀住旁侧木柱。指尖在粗糙的柱身上只一搭，身形便如跃起的游鱼般向上飘掠，却在第二层横梁处戛然停步，足尖在木棱上轻轻一点，竟稳稳立住，与攀在更高处的其余九人隔出许多空隙。

　　“不爬高点的话，可是会第一个死哦！”成言提醒道。

　　王吉斜倚在斑驳的木柱上，衣角被穿堂风掀起个利落的弧度：“多谢提醒，但我这人素来不爱听劝，你还是省省吧！”

　　“那就没怪我们没提醒了！”说罢，成言右手一挥。

　　刹那间，阁楼底层的阴影里齐刷刷窜出五道身影，竟是五个半大少年，个个不过十一二岁年纪，粗布短打裹着精瘦的身子，脸上却泛着与年龄不符的亢奋，眼里像是揣了两团火，直勾勾盯着横梁上的王吉，恨不能立刻扑上来撕咬一番。

　　王吉见状，先是一愣，随即不由苦笑：“不是吧？这般年纪的娃娃也派出来，传出去不怕人家说你们决锋台拐带孩童么？”

　　嘴上虽这么说着，但王吉其实也觉得有些头痛。毕竟这岁数的小子，打重了不是，打轻了又不吃教训、轻易甩不掉，简直是群没头的马蜂。

　　成言隔岸观火般轻笑：“这些都是刚入门的新人，火候还差得远，陪你们玩玩，也算不失人道。”

　　“呵，黄鼠狼给鸡拜年的那种‘人道’吗？”王吉似笑非笑，稳稳站在第二层横梁上，目光如炬地盯着下方五个蠢蠢欲动的少年。

　　五个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桀骜，随即像脱缰的野马般冲上木架。正要继续往上窜时，却被王吉堵在了第二层，她咧嘴笑着：“不好意思，此路不通！”

　　几个少年见状，对视一眼，一起持刀冲了上来。

　　“刀枪无眼，你们还小，悠着点耍哈！”

　　话还没说完，五柄长刀在晨曦中划出寒光，最前头那少年的刀刃距王吉后颈只剩三寸时，她猛地矮身，长刀贴着木梁劈下。

　　“往哪躲！”左边的少年突然变劈为刺，刀尖直捅王吉腰侧。

　　王吉旋身一转，后腰擦着另一人的刀背掠过，衣服被划开长长的口子，晨风灌进去冷飕飕的。

　　“喂，划破我衣服可是要赔钱的！”王吉一脸痛惜地熨平了衣服破口处。

　　刀刃相击的脆响里，王吉穿梭在木梁之间，闪避刀锋的同时，趁机横扫欺身而来的一个少年，少年腿一软，瞬间从木梁上滑落下去。

　　“混蛋，我要杀了你！”第二个少年见同伴被打落，怒目圆睁，莽冲上来。

　　“这么小就杀气腾腾，小心长不高啊！”王吉故意用身高激他，在他跨过一道横梁时，背在身后的左手猛地一拉一旁垂下的绳索机关，绳索另一端连接的吊锤瞬间被吊起来，带着一股强劲的力道撞向第二个少年。

　　少年猝不及防，为躲避吊锤的撞击，往后一避，脚下一个不稳，横摔在第一层的木梁上。

　　“这不是你们的主场吗？怎么反倒中机关了？”王吉勾起嘴角，挑衅道。

　　话音未落，左右两个少年同时持刀冲过来，夹击王吉。谁料王吉纵身一跃，跳到梁柱间的吊桥上。

　　“想跑？没门！” 两个少年想都没想，怒骂着紧追了下来，吊桥在三人体重压迫下吱呀作响。

　　“跟屁虫小弟们，果然跟下来了啊！”王吉嘴和脚都不停，踩着吊桥晃动的节奏，左闪右挪，像在半空走钢丝般灵活，好几次险险避开身后少年劈来的刀。

　　眼看右边那少年又举刀砍来，王吉突然脚下一顿，借着吊桥晃动的惯性往左侧猛闪。少年的刀砍了个空，没来得及收势就被王吉一脚踩下，刀刃割断吊桥的主绳。

　　几乎就在一瞬间，麻绳断裂，吊桥猛地往一侧倾覆，三人同时失重往下坠。

　　然而，不同的是，王吉早已准备，她下坠时猛地往前一跃扣住梁柱边缘，借着惯性翻身上去，稳稳落回二层木架上。

　　而那两个少年只来得及发出两声惊呼，便直直坠向底层的石板，“咚”的闷响与王吉的话音重合：“你们难道不知道，对一个贼而言，这种爬梁绕柱的地方完全就是主场吗？”

　　最后只剩一个高马尾少年站在王吉对面。

　　“你有两把刷子嘛！和顶上那些废物不同，正好，让我来会会你！”少年看着才十二三岁，眉眼间却藏着天真的残忍。

　　“好啊，但愿你比刚才那几个经打些，毕竟我可不是来帮决锋台带孩子的！”

　　“嘁，看到你脚下那滩没处理干净的血迹了吗？”马尾少年笑着指向地面，洋洋得意道，“那是昨天被我一脚踹下去的老狗留下的，看着他佝偻的样就反胃！对了，你猜他掉下去时嘴里喊的什么？”

　　“对你祖辈的祝福？”王吉挑眉。

　　“是‘娘’哦~哈哈哈哈！”少年做出个夸张的鬼脸，随即笑得直不起腰，“都半截入土的人了，死前竟还喊娘，羞不羞？他忘了他娘死得更早吧哈哈哈！”

　　王吉眼底最后一点笑意彻底散了，脚在木梁上一蹬，闪电般冲过去。一拳捣在少年小腹，不等他反应，另一拳已经抡过去，正砸在他大笑着还未及合上的嘴上。

　　少年撞在身后的柱子上，抬袖抹掉嘴角的血，抬头依旧在笑，带着股癫狂：“喂喂，你怎么不笑？不好笑吗？其他人听了都笑呢！看来，我们果然处不来。那你就只能死在我手上，成为我下一次的谈资了！”

　　少年踩着木梁持刀乱刺过来，招式毫无章法，偏凭着一股疯劲招招往要害扑，银亮刃面映出他扭曲的笑。

　　王吉身形如泥鳅般滑开，恰在少年收势不及的刹那，指尖在他腰间轻轻一勾。

　　“你娘求的太岁符？”王吉挑眉，两指间赫然夹着一枚用红绳系着的黄纸符，上书“护身保命”四个字。

　　“嘲笑别人临死前喊娘，自己却贴身藏着娘求的符？小孩子果然心口不一啊！”打趣完，王吉眼中又闪过一丝阴翳，“再坏的崽子也有娘疼。只是缺德事干多了，这符纸怕是护不住你！”

　　“你个小贼！”少年惊觉贴身之物没了，先是一慌，但很快眼底燃起凶光：“这烂纸条你要就拿去，我不稀罕这玩意儿保命！”

　　少年再次朝王吉疾冲过来，王吉却不与他硬碰，在横梁间腾挪躲闪。

　　他刺左，她便翻上右侧木梁；他劈头，她便矮身钻过他腋下，反手在他后腰一推，俨然像是逗小孩子玩，少年被激怒得红了眼，却总也刺不中王吉。

　　“玩够了，也送你下去歇着吧！”就这样逗弄了数个回合，少年的呼吸粗重起来。王吉见时机差不多，旋身绕到他身后，左手飞快按住他持械的手腕，右手猛地往他膝盖窝一踹，竟将人硬生生踹了下去。

　　一刻钟不到，五个少年就都被王吉从木架上赶回地面，甚至全程处于下风。

　　成言冷眼一扫那五个负伤呲牙的少年，冷厉的目光让他们不由瑟瑟发抖。

　　但看向王吉时，他面上依旧是一副笑吟吟的表情：“原来你留在底下，是为了保护上面那群家伙啊。还真是令人感动，要知道他们刚才还对你心怀怨恨呢！”

　　“别自以为能看穿一切，我只是单纯觉得对付你们，没必要费劲爬那么高罢了，和其他人无关！”王吉索性往身后的柱子上一靠，斜睨着脚下的人。

　　“呵呵，‘没必要’吗？”成言摊开手掌，活动着五指，继续道，“不过，没想到对待这么一群初出茅庐的孩子，你竟也毫不留情！真是个不合格的大人！”

　　“虽然我平时笑嘻嘻的，但对于捣蛋的坏孩子，我可是奉行严格管教原则的哦！”王吉掸去掌上的灰尘，盯向成言和杨佐，“好，不听话的小孩收拾完毕，接下来，轮到两位死皮赖脸的大人了！”

　　王吉朝成言勾勾手指，“是你先上？还是那头暴躁狂犬？”

　　“当然是我。”成言嘴角噙着笑抬头，恰好对上王吉睥睨的目光。

　　刺目的阳光穿过九层木架的缝隙，在王吉脚下织成一张金网。她立在横梁的最中间，衣袂被晨风掀起，姿态挺拔如雨后新竹。

　　明明身处悬空的木架，却像稳稳站在整座困兽局的中轴，每根木梁的震颤、每个角落的动静，都似在她掌控之中，仿佛她才是这片空间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