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的你》舟且徐行

1、转学 盛夏，绿荫

　　盛夏，绿荫下的蝉鸣显得有些聒噪，空气中充斥着被阳光暴晒的灰尘的气味。
　　副校长林霞穿了双高跟鞋，却并没发现这双鞋被她塞在柜子深处时已经变了颜色。原本的正红色变成了暗红，像餐盘上无人光顾最终腐烂的西红柿。
　　齐修远跟在她身后，若无其事地拿出手机，塞了一个耳机到左耳。
　　少年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却将袖口随意地卷起两折，左耳的银环换成了更简单的耳钉，在阳光下几乎隐形，只有在转头时才会闪过一道锐利的光。他带着新鲜擦痕的右手随意插在水洗蓝牛仔裤中，边缘毛躁的线头似乎是自己不耐烦时撕开的。
　　齐修远实在不明白，如此破败，老旧的校园究竟有什么可介绍的。
　　走过灰败不堪的宿舍楼，是一片用绿布围好的建筑工地，林霞突然提高了音量：“这就是你父亲赞助修建的图书馆，目前已经......”
　　她转过身，少年左耳上明晃晃挂着的白色耳机正入她眼帘。林霞脸上公式化的笑容僵硬了几分：“齐同学可能不太了解，我们学校是禁止一切电子产品的。”
　　齐修远只装作没听见，骨节分明的手伸进口袋，将音量调得大了一些。
　　林霞依旧不依不饶地盯着他。
　　齐修远叹了口气，摘下耳机：“校长，接下来还有两年的时间可以熟悉校园，我能先回去上课吗？”
　　得到林霞默许的齐修远向着与教学楼相反的方向掉头就走。他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走近食堂下那扇破旧不堪的防火门，半倚着。
　　烟尾的猩红在日光中明灭，青白烟雾自嘴角升腾而起。齐修远掐灭烟头，随手扔到一个灰暗的角落。
　　不愧是以刻苦和严格管理为名的县中，走到现在一个烟头也没看见。齐修远突然有些后悔贸然转学到这里。
　　一旁的水泥墙上，用鲜红油漆刷着的“拼搏一百天，幸福一辈子”标语格外刺眼，另一旁是贴满月考排名的公告栏。
　　齐修远走近看了看，连个照片也不放，没意思得很。
　　校园已经逛无可逛，他开始往回走。
　　哪个班来着？齐修远掏出手机，打开那个昵称为“万壑松风”的微信号。
　　高二（6）班，貌似还是个重点班。

　　齐修远半个肩背着书包，手里刷着手机。也没太确认，撞开了貌似是6班的教室的后门。
　　他环顾一下最后排，随便拉开一张椅子就坐下了，全然不顾班里好奇的眼神和老师质疑的目光。
　　解析几何实在太催眠，齐修远没坚持几分钟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还是齐豪那天让他出国去的场景。
　　他依旧是抵死不从，但这次齐豪居然伸手拉上了他的胳膊？
　　齐修远条件反射地甩开，可那人还是不依不饶地对着他说着什么。齐修远另一只手下意识甩了过去。
　　那人灵巧地一躲，齐修远的手背只是堪堪擦过了那人的脸。手背一片温暖细腻。“还挺软的。”半梦半醒的齐修远这么想。
　　“我去！”“啊！”“你这人怎么还打人呢？！”一时间教室里的声音此起彼伏。齐修远艰难地睁开眼，发现眼前的人并非齐豪。
　　阳光从盛夏的桑树的叶隙间落下，在眼前少年睫毛上晕成淡金色的光点。少年的眼睛明亮而清澈，定定地望着齐修远，连他皱起眉头的样子都像一粒石子投入盛夏的池塘。
　　似乎连影子都比周围人更澄澈几分。

　　季南柯是中午才接到有新同学要来班里的通知的，通知说的是下午，可这位神秘的新同学仿佛人间蒸发，班主任急的团团转，安排了几个同学分散寻找。
　　照片是一概没有的，唯二的外貌特征是个子高，很帅。
　　听到这里，班里为数不多的女同学已经一涌而出，四散寻找。倒是省了他这个班长的工作。
　　季南柯惯例有两个晚自习要请假，正好去找老师开出门条。
　　他没想到会在7班教室里看见这位新同学。那桌子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却没人敢叫醒他。
　　季南柯不是什么怕事的人，他主动走上前，敲了敲他的桌子。
　　那人纹丝不动。
　　他又拍了拍他的背。
　　依旧纹丝不动。
　　季南柯只好拽了拽他的胳膊。这回新同学终于有反应了，一巴掌当头向他劈来、
　　季南柯反应够快，身子向旁一避，新同学温热的手掌只是擦到了他的脸而已。
　　顾不上关照眼前人睡眼惺忪的状态，季南柯开口：
　　“同学，请问你是齐修远吗？”

　　齐修远活了这么久，第一烦装逼的人，第二烦吵他睡觉的人。
　　就算对面站的是个白净的小帅哥也不能破他的例。
　　他瞥了站在自己身边的人一眼，声音很冷:“是又怎样。”
　　“不怎么样，只是你走错班级了而已。”眼前这个散发着温润气质的男生的话却让齐修远浑身冰凉。

　　齐修远冷着脸跟在这个小帅哥身后，第一次有了把周围的人全部灭口的冲动。
　　白净的少年却适时转头，澄澈的眸子正好撞上他的。“你好，我是6班的班长，季南柯。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们6班的一分子了，多多指教。”
　　“哦。”齐修远不喜欢这种文绉绉的话语，绕开他就进了教室。将自己没几本书的包丢在了最后一排的桌子上。
　　他没有上晚自习的意思，还要去安置新房子，就这么空着手走出了校门。
　　想到这是第一天开学，齐修远不情愿地拿出手机，又打开“万壑松风”。随便编辑了一条请假的消息。
　　不出一秒就收到了林霞的回应：“好的，齐总。”
　　齐修远正打算将手机关机，一个电话恰到好处地打来。
　　在看清手机屏幕上“齐豪”两个大字后，一股烦躁无端从齐修远的心底升腾而起。
　　“你们学校北门向西500米处的茶馆见。”齐修远冷着脸拿着手机，通话中人最后一个字刚落，就掐断了电话。
　　终于，齐豪还是找来了吗。
　　齐修远双手无力地垂下，仰头望向凝成一片深灰色的天空。心底翻腾的情绪滞于喉间，难以下咽。
　　他掏出一根烟，在黄昏的余晖中点燃，用尼古丁压下肺里的闷烧感。
　　然后转身，走进夕阳所放弃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