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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名师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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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很重。
向前,不见;向后,不见;向左,不见;向右,不见。
低头看呢,脚下是干巴巴的泥土地。抬头看,是沉重的仿佛要倒塌下来的天。
不同于寻常的雾气,这个雾气味刺鼻,呛得人眼睛发涩鼻孔发干嘴巴发苦,就像染了重伤寒般。雾气浓郁,仿佛要凝结成固态,将人黏在雾中。身体在雾中逐渐变得沉重。
青天白日不见,偌大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自己和脚下这片方寸之地。但就连这小小的范围也在不断的缩小。已经看不清自己的脚下,雾愈发的浓了。
无风,却听得耳边呼啸之声不绝如缕。似凄嚎、似惨怛。雾中鬼影幢幢。
怎么走出这片雾呢。
迷了路倒是次要的,更要紧的一点是在雾中几近连自己也迷失了。雾气不止让人眼盲,也顺着口咽鼻喉钻进人的经脉,顺经脉上行,直至心盲。
想来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奇怪的毒雾了,果然邪门。此地遍布雾瘴,先前未遇到,想来是那盏灯的功效了。还好将灯留给了那小鼠和老头儿,想来能护佑他们一段时间。
她本来好端端在山路上走着,雾气骤然四起顷刻间吞噬一切。咒诀破不了,剑也劈不开,她只好掩住口鼻,屏息凝神握紧手中的剑,在这白茫茫一片中,试探着前路。脚下踢到一块石子,模糊听得那石子蹦跳几下,声音却忽然消失不见。庚午止步,想必前面是一截断崖,一步走错便跌入万劫不复之渊。
雾气不知何时才能散去,在这蹊跷的雾气中久待也绝对没好事。回路早已不见,那便只好继续向前走。
一个黑影突然闪过,带起一阵风。庚午拔剑刺去。黑影向后撤步,脚尖一踢,庚午的剑偏了方向,只挑下来一截黑布。黑影隐匿在雾中,庚午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那块黑布。黑布上用银线绣着半块图腾,虽然自己认不出来,但也能想得到这不会是普通物件。
庚午将黑布收好。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听声音,那人向左前方去了。跟着走或许可以找到出路。再者,那人既然能在雾中来去自如,还故意在自己面前暴露行踪,不就是想让自己跟着走吗?那便前去一探究竟好了。庚午顺着那人留下的痕迹走去。
走不几步,雾气明显的弱下去了。再走几步,雾气竟逐渐消散,一人着靛蓝素袍,从雾中款步而来。
那人身形有些眼熟,庚午仔细瞧去。
“无名师叔?你怎么会在这儿?”
无名本有名。但他抛去一切身外之物入了玄门,连名字也抛下了。
别人问他姓名,他便回道:“无名。”
他的态度平静而认真,便真有人认为他姓“无”字“名”了。虽然有些奇怪,但修行之人名号大多拗口奇怪,这就不足为奇了,他这么起名一定有他的道理在。
旁人唤他无名。他也不再解释,于是无名便成了无名。
“你师父的信比你先到。若是等你走到,太虚峰的梅花怕是要谢了。”
“哪里会耽搁那么久。”路上确实耽搁了许久,庚午一时有些心虚。
“你本不该进入雾瘴中。下山前,你师父可给了你什么东西?”
“师父给了我一盏灯……后来给别人了。”
……
云师兄对这个徒弟未免太过放纵了。
师兄早已修书一封,一盏茶的时间,纸鸽便飞到他的案前。让庚午下山找自己不过是个幌子,让庚午在山下玩几日罢了。信中交代,不必急着赶路,让庚午在山下多待几天就是。
于是自己在归墟等了三天,见庚午始终未到,才出来寻她。
不过三日,庚午便将守心灯玩丢,将自己玩到了雾瘴中。
若是自己再不来,谁知还会闯出什么事。
回去必须跟云师兄好好说道才是。
“走吧,回太虚峰。”
“这么早?”
“距你下山已经过去三日了。”
三日?第一日赶路,第二日抵达青云城,第二日夜间至石洼村,然后继续赶路,误入雾中。雾中不过须臾,竟然已经过去一日了吗?
雾气已经彻底退去,旭日东升,晨光有些刺眼。庚午跟着无名往回走。
“师叔,那大雾,究竟是什么?”
“雾瘴而已。承熹十四年,九鼎异变,其镇压的邪祟再次出世,化作雾瘴四下潜伏。近年间渐成灾祸,始为雾气,后为瘴气,终成邪祟祸世。雾气迷目,瘴气惑心。最终让人不仅迷路,还会彻底迷失自己。你师父给你的那盏灯,清心明目,可助你看清前路。你若能认清本心,便无需借助这些外物。”
“师叔,若是迷失在雾中,会怎么样?”
“沉溺在虚无缥缈之地,困囿于众生疾苦之海,日日轮回,八苦万难,永生不得解脱。”
“那这些雾气瘴气可有解决之法?”
无名道:“解决之法,这些年也有许多人去探寻,只是始终不得。借助九鼎或许可以再次镇压邪祟,只是这九鼎如今在正周皇室手中,已许久不见世。”
回去的路上顺利了很多,不再有雾气瘴气这些东西捣鬼。
路过石洼村,田老头不在,麻黄不在,那盏灯也不在。
送田老头回家花不了这许久,难道是又遇见什么变故?有那盏灯,他们绝不会迷路雾瘴之中,那便只能是人作祟。庚午暗自懊恼:早知道就该亲自送田老头回家,如今又给他们添了麻烦。
兜兜绕绕又回到了兴禾集。
集市最后一天,赶集的人显而易见的少了许多,货摊上的东西也大多盖着白布。比起第一日的光景萧瑟了许多。望着青云城内那直接霄汉的金楼,庚午皱眉。
小孩子……她想起来金楼西侧巷子的古怪。那凶巴巴的女子和那哭泣的孩童。
只是不应该。麻黄送田老头回家,无论如何不会经过那儿才对。
目光向下,城门口闹哄哄的,官差冷脸拦着城门,几个农家人在那又哭又闹。
城门旁边的告示榜上还贴着自己的通缉令。难为黄家那几个人记得如此清楚,画的与自己不很像,但凭关键特征还是一眼便能认出自己。官差要来抓自己,这倒无妨,但要是被师叔看到,知道自己乱用术法,又会跟师父告状。
买镜子妆盒的摊主,这时候招呼道:“姑娘,买个小镜儿吧。最后一天了,便宜着呢,小铜镜只要五文一个,带木盒子的也才七文。”
庚午注意到摊主胳膊上和额头上包扎着的白布,问:“大伯,这是怎么弄的?”
摊主叹道:“黄家那个棚子,昨儿夜里起雾的时候塌了,不少人受了伤,”摊主眼珠四下一转,压低声音道:“听说确实是压死了几个,但老爷们不承认,尸身又找不到,黄家既不肯解释又不肯赔偿。官老爷在西边摆了药摊,请了郎中给受伤的人看诊,但就是不肯说死了的那些人去哪儿了。现在人心惶惶的。”
那棚子,自己倒是有印象。前儿进城前看了一眼,确实是粗制滥造得紧。至于尸身失踪……
旁边卖布匹的商贩接口道:“听王三说,是鬼嫁娘呢。他舍不得花钱去住棚子,本想在城墙根凑活一晚,结果夜间起了大雾,伸手不见五指。他正巧看见迎亲的队列近了,只是不曾向先前般敲锣打鼓,一伙儿红衣鬼抬着花轿,悄摸的来了。他眯缝着眼装睡。那伙红衣鬼还未走近,就听得身后轰隆隆震天声响,那伙红衣鬼顷刻扑了上去,将几个人拽进轿子里,抬进城门里去了。他这时才敢回头去看情况,发现是那棚子塌了。”
“先前说鬼嫁娘是找替死鬼,如今倒也不拘男女老少了?那大雾起时五指尚且难见,这王三怎么连那鬼是什么颜色都看得清楚?”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是听那些人传的,”布贩用石头压住被风吹得翘角的布料,下巴朝城门口一点:“家属正在城门口闹呢,说是鬼嫁娘就在城里,失踪的那些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得给个交代。可如今连城门都进不去,有什么办法,白折腾。”
“说是金楼里又来了位贵人,怕这些粗粝小民冲撞了去。所以不肯放人进去。可等那贵人走了,只怕尸身早被恶鬼吃干抹净了。”
鬼嫁娘只是传言,人死尸身失踪却是真事。
庚午看向无名。
“城中确实多有古怪之处。似有以青云城为符布下一个大型术阵,我想进长盛楼,却被这术阵几次三番的阻拦。”
“你该回去。”
“师叔……”
无名摇摇头:“他们有自己的因果。”
城门口的哭嚷之声愈大,比起悲切更像控诉。
官兵受令把守城门,不得让这些“刁民”进城,但心中难免同情。哭诉的百姓都是自家父老乡亲。昨儿夜间起了大雾,杨大人便许自己这些守卫关上城门回去歇着,谁承想出了这事。鬼新娘之事他们这些兵卒如何能知,上面只说这些流言都是谣言,但吃人的传闻传的沸沸扬扬。这些年确实不断有人失踪,谁知道真假几何?心中难受,而命令不得不守,只好冷着脸守着城门。
“鬼没有心肝,活生生的人怎么也这般冷酷无情!我们的骨肉至亲被鬼娘子抓了去,眼睁睁看着抬进城里了,你们拦着城门却不让进去。知道的说这是城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鬼门关,城里城外隔着生死。”
黄家人叉腰叱道:“粗布麻衣眼睛浅得很,只盯着自己眼前那点破事。城里新来了贵人,冲撞了他,你们谁担得起责任?谁不知道青云城就是靠着金楼才能平步青云,你们这些人,有好处的时候闷着头受了,一有难处就胡搅蛮缠浑然不顾大局。”
“好处,好处,谁受了去?是这一日高似一日的租子是好处,还是人死了连尸骨都找不到是好处?这好处我们受了十多年,还请黄老爷收回去吧!”
一粗眉毛男子抱着肩,跟那黄家人反驳道:“你说有贵人,我倒要问问,我们是去寻恶鬼,是去找自家亲人的,那贵人住在金楼里,我们如何干扰得了他?贵人再娇贵,他住在百丈高楼上,看不到也听不到街道上的喧嚣。你们这般推三阻四,莫不是恶鬼竟然就在你们金楼里?怪道这么怕人。”
“莫要胡说!”黄家人眼珠一瞪:“恶鬼要吃人,管我们家什么事。嘴皮子上下一碰说的话好没道理,你莫要胡言乱语污人清白。城门不让通行是官老爷点的头,你不去跟官家犟理,来这里撒什么泼?”
“我的儿!我的儿!可怜你平日最勤朴孝顺,恶鬼不长眼,将你抓了去;活人也不开眼,不肯让我们将你尸骨带回家,徒留我跟你爹两把老骨头,还活个什么味。我且随你去了罢!”说着那老妇人悲戚戚便要一头撞向城墙,周围人只是看着却并未阻拦。
庚午足尖一点要冲过去拦下,却被无名按住肩头。
“师叔你且当你的局外人,横竖我没想过飞升。因果我来担,牵连不到师叔。”庚午甩开无名的手,五指箕张,扣住布摊上一匹布的边缘,灌注内力一旋一抖。原本码放整齐的素色棉布一寸寸铺张开,向前飞去。
包裹住老妇人的一瞬间,布料顷刻间抽去了筋骨,软塌塌围着她落下。老妇人倒在柔软的布堆间,一时有些愣神。周围人只当这番流血是免不了的了,谁料一条棉布扑棱棱飞来了,生了精气般将那老妇人满满当当的包裹住。他们看向布匹飞来的方向,却见一个少年人走上前来。
无名摇摇头,正要上前去制止庚午。布贩伸手拦住无名,陪笑道:“仙姑心善,但我这布织成实在不易,还请仙家……”
却说庚午那边。
见又有人来到,虽只是个少年人,官兵依旧交戟拦住。
“大人有令,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进城。”
庚午扶起老妇,正欲开口。
“且慢!”绿官服匆匆赶到。他喘口气,看向城门口的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