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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枯木逢春 山河破碎风 ...

  •   玄圭二年,腊月廿七日。
      千秋携秦无虞至平城西城墙。
      每到一地,千秋最爱爬上城楼俯瞰全城。一来城楼僻静无人打扰,二则满城风光尽收眼底,哪里有好去处一看便知,省了不少麻烦。
      秦无虞紧紧抱住鸱吻。他在平城住了许多年,可是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平城。他仿佛此刻才真正的看清平城。
      今日晴暖,无风。
      秦无虞闭上眼,听着城内隐隐约约的喧嚷声。
      良久,他睁开眼,往西北方向望去。
      群山似无尽处。
      在这儿看不到昭京。
      小孩的心思真是好猜。千秋伸了个懒腰,笑道:“我曾到过昭京,一眼望去,只能看到亭台楼阁层层叠叠,钩心斗角复道行空。昭京的人似乎也生的比别处美,低声细语言笑晏晏。每一座宅子里都住着十二司的大官儿,路边随便一个人不是皇亲国戚便是满腹经纬的大学者。当真是天下独无仅有的富贵景象,只是太闷太重了,压得人透不过气。”
      秦无虞认真听着,见千秋停住话头,他问道:“你去过典正司吗?我爷爷就在典正司教书。他还会去城里买甜食,你说不定见过他呢。”
      千秋配合道:“典正司在宫城里,我没进去过。但昭京路上,我常常看见须发斑白的老大人。说不定某一刻,我就与秦老先生擦肩而过呢,只是当时我不曾注意。”
      这种假设使秦无虞兴趣盎然,他立刻道:“爷爷说,盛京糕点铺的芙蓉糕最是好吃,还给我寄过许多次。下次你再去昭京,一定要去尝尝。”秦无虞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大,他开始进一步想象,倘若千秋在糕点铺里遇见了爷爷,会发生些什么事,会说些什么话。爷爷会不会知道千秋也认识自己呢?
      千秋将两块糖递到秦无虞面前,秦无虞接过一块。千秋将纸捏成一团,秦无虞将糖纸仔细叠好,二人坐在屋脊上剥开糖纸,咂摸起糖块。
      甜丝丝的。
      秦无虞悄悄抹去眼角的泪。
      一定是起风了。

      将口中最后一丝甜味咽下。千秋起身道:“庚午他们必定忙完了。走,咱找他们去。”
      秦无虞刚想撑起身,衣领先一步被人拎起。他感到双脚腾空,一眨眼就从城楼顶到了城墙上。
      来人步步紧追。
      “喂喂喂。”千秋道,“何苦呢?有话好说。”
      “与你这人牙子无甚好说。”
      千秋拎起秦无虞衣领,后撤步躲过对方横刀一劈。
      “你来真的?”
      “谁同你闹着玩。”
      千秋拉开距离,松开秦无虞的衣领,要他上后面躲着。她解下腰间的萧管,手腕一抖,棍身一节节出鞘。千秋架棍起势看向来人。
      “来者何人?”
      不过是程序性的问话,毕竟没有傻子会和盘托出自己底细。
      “宣武司玄甲卫,叶准天。”
      呦呵,还真有。
      话未说完,叶准天的刀已至跟前。千秋侧身堪堪避过对方的刀,叶准天径直冲向秦无虞的方向。
      千秋出棍,棍尖像长了钩子一样,将对方勾回。棍影重重,残影道道,千秋步法诡谲不定,而棍随身动,旁人丝毫不得近前。
      叶准天握紧手中刀,瞅准千秋空隙,迅猛出刀。
      而千秋手腕一转,棍尖击向对方肩膀,击得叶准天后退三步。
      叶准天瞪向千秋,足弓发力又要出招。千秋却敛棍收势,笑着摆了摆手:“拜拜了您嘞。”她打了个响指,脚下影子将她与秦无虞吞入,影子眨眼间缩为一点,消失不见。
      叶准天看着空空如也的城墙,握紧手里的刀,青筋直冒。

      秦家旧宅。
      四人会面。
      庚午将书稿草草翻了一遍,大多是关于先虞古文的专业性论述,庚午看得头大,将书页合上。
      “范士成回府便会发现失物,定会即刻追查。”庚午道,“你必须现在就回昭京。”
      魏青点点头:“此番多谢二位。”
      他拱手道:“此间匆忙无法言谢,我家在豫州安平县,日后两位路过那儿,还请千万去我家做客。”
      魏青将书稿整理好,用那本账簿压住。
      秦无虞牵住他的衣服,将一封信递给魏青。
      “魏大哥,这是我的信。你见到爷爷,请将这封信一起交给他。”
      魏青笑着点头,揉了揉秦无虞的头,接下了这个委托。
      魏青走后,秦无虞又拿出厚厚一沓纸:“三爷爷家的书房里,有爷爷的一卷日记。但是最后那卷只记得半册,后面的没看完,三爷爷就回书房了……”他将半册日记给了庚午。
      庚午翻开,却是与已经看过的部分重复。想来最后那卷,秦九章那里也没有,秦无虞错将第四卷当作了最后一卷。她将日记收好,谢过秦无虞。
      “现在,你该回家了。”
      秦无虞抿抿嘴,有些迟疑。
      千秋拍了拍秦无虞的肩膀,轻松道:“怕什么,不就是偷偷溜出来几天?大不了挨几顿打,你跟大人撒撒娇,事情就过去了。”
      “可我还是……有点怕……”
      “没办法了。”庚午摊摊手,“我已经把他们喊来了。”

      大门一声响,秦九章偕其夫人堂堂赶到。
      “秦无虞!”秦九章气汹汹喊道。
      “啊?三爷爷?”秦无虞下意识想躲开,被后到的李夫人一把抱住。
      “冲孩子凶什么凶?还不都怪你没好好看着他?”李怀月瞪了秦九章一眼,转过头泪盈盈的对秦无虞说:“好孩子,没饿着没累着吧,让我看看哪里磕着碰着了?你瞧身上这些灰,走,三奶奶带着你去洗洗脸,然后我们去吃点心好不好?”
      秦无虞在李夫人怀里,强撑了三天,如今终于可以不再故作坚强。他终于忍不住泪水,鼻头一酸,靠在李夫人肩头呜呜哭泣,直至嚎啕大哭。
      窦大人及玄甲卫后一步进了门。窦大人,窦守方,即那日在茶摊上劝秦九章去昭京衡天司那个官员。这几日他为了找秦无虞跑前跑后,着实是出了不少力,只是不见成效。
      萧泽川向来没个正形,还说什么“小孩自己想跑出去玩几天,何必如此担心,我们在找他,说不定他反而躲着我们呢”,把窦守方气得够呛。
      好在如今终于找到了那孩子,看在萧泽川立了头功的份上,窦守方决定不跟这宣武司的粗人计较。
      窦守方袖着手,不打扰秦九章一家团聚的情景。萧泽川倚着门槛,而叶准天握紧腰间的刀,面色不善盯着千秋。

      秦正泽喜欢小孩子,对这个小孙孙安崽儿更是疼爱得紧。
      承熹二十五年,伍兆元主持着秦正泽徐夫人的葬礼。
      楚熙十一岁楚冉十岁,渐通人事。他们知道,祖母死了,正周乱了。他们哀哭着,虽然是垂髫稚子,但他们已经知道这些事的分量。
      秦无虞时年七岁。不爱读书,徐夫人也并不逼他,想着等日后,等他年纪再长些,再认真读书也不迟。因而秦无虞不识得几个字,不认得灵位上写着什么。这是在做家家酒吗?可是熙姐姐冉哥哥为什么哭得这般伤心?
      秦无虞不懂,他只是学着,别人跪他也跪,别人哭他也哭。哭着哭着,鼻子反倒真的酸了起来。
      他不喜欢这样,一点都不喜欢。
      可是奶奶上哪里去了?
      爷爷为什么不回来?
      十二日,秦正炜秦九章到了平城。秦无虞被秦九章接走。
      离家那日,秦无虞哭闹着不愿意走,执意要在家中等着爷爷奶奶。家人只好哄着他,说什么只是去三爷爷家玩几天,并且佐以糖果糕点,好说歹说将秦无虞劝着上了马车。
      临行前,他拿着毛笔,在门后的方砖上,写下一个墨字“请”。爷爷回家后,打开门,就能看到自己的字,就会想起来他的小孙孙。这是爷爷没去昭京前,他跟爷爷的小习惯。秦正泽握着秦无虞的手,一笔一划写下这个字,于是秦无虞记住了。
      点,横折提,横横竖横,竖,横折钩,横横。
      这个字叫做“请”。
      他不像是写字,更像是画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是不要紧,重要的是这个字会代替自己欢迎爷爷归家。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三奶奶看着自己写下的字,偷偷的哭了呢?是自己写的太丑了,以至于见者落泪吗?秦无虞有点羞赧,准备跟着三爷爷好好练字。到时候给爷爷也露一手,让爷爷大吃一惊。

      过了些日子,爹爹也来了三爷爷家。
      说是爹爹,但秦无虞对眼前这个男人却充满陌生感。他记得爹爹是很英俊很爱笑的人,但眼前这个人却浑身裹满白布,整日阴沉沉的躺在东屋的床上,咳嗽个不停。声音也是呕哑嘲哳难为听,跟爹爹温润雄厚的声音截然不同。
      秦无虞有一次见到这个男人解开布条,惊恐地发现白布下是黑黢黢的可怖的容貌,像院子里那颗柳树的根须般盘虬。秦无虞不相信这个近似妖怪的人是自己的爹爹,他也一直将那个男人当做妖怪看待。但是大家都要自己喊这个人叫做爹爹。
      过了些日子,娘亲硬要自己去看那个妖怪。被母亲催促着,他试探着喊了一声“爹”,那男子似乎笑了笑,要来摸摸自己的头,秦无虞还是难以抑制恐惧,躲开了那人缠满布条的手。
      他还记得那天,东屋里本来就很闷,还掺杂着浓郁的膏药味,他想透透气,但娘亲却不许他打开窗户。空气闷,他也闷头胀脑的,感觉有些呼吸不上来气。
      躲开那人的手后,他抬头瞧了一眼。奇怪,那人面容明明被重重叠叠的布条包裹住,为什么自己却能够清楚的感受到那人的悲伤呢。原来情绪也有味道吗?
      他第一次闻到悲伤的味道,是比草药味更浓郁的味道。
      黝黑的眼眶闪着些光,妖怪也会哭吗?
      他不明白,别人也都不肯向他解释。他想问问爷爷,爷爷什么事情都知道。但爷爷在哪呢。这个所谓的“爹爹”既然已经回来了,为什么爷爷没有跟着一起来呢。
      哦对了,这里是三爷爷家,自己和娘亲是在三爷爷家走亲戚,如今爹爹也来作客了。那爷爷呢,他会平城了吗?他一个人在昭京,奶奶孤零零留在平城,他们不会觉得冷清吗?自己在三爷爷家住了好久了,为什么娘亲一直不提回家的事呢。
      在青州的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大家只当小孩子忘性大,记不清事情,便以为这件事可以翻过去了。只是秦无虞并未忘却。只是他知道爷爷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程序性的哭闹后,他便顺从的接受了安排。
      别人都说,爷爷是大英雄,爹爹是大英雄。
      那么他也得挺起小小的胸膛,不能给他们丢脸。乖乖等着吧,等着与爷爷和爹爹重逢的那一天。
      只是他等了好久,好久。

      泪水哭干后,秦无虞筋疲力尽,眼皮沉重,在李氏怀中昏昏欲睡。
      “爷爷奶奶呢?”
      ……
      “他们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李夫人轻声道。
      “路太远了,他们不认得路,我去指路。”
      “安崽儿想跟着爷爷奶奶走,那小熙小冉都要去了。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带不动这许多人,会累的。”
      “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不会回来了。在场的人都知道到这一点,只有他还不懂。但这话自然不能对着一个小孩子讲。这几个字太尖锐太锋利了,会将稚子那颗柔嫩的脆弱的心脏划的遍体鳞伤。
      ……对孩子似乎不能撒谎。但又怎么能不撒谎。
      秦九章背过身去,抬头看天。
      “会回来的。他们会回来的。”李夫人轻轻拍着秦无虞的背。
      “那爹爹呢,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更长久的沉默。
      这次没有任何回答。
      秦无虞等着,等着,等到在李夫人怀中沉沉睡去。

      李夫人抱着秦无虞起身。
      秦九章看向庚午千秋:“承蒙二位这两日对这孩子的关照。”
      庚午点点头,心里却想:并非关照。
      “此处家兄遗稿已然不剩。”秦九章叹气道,“少侠或可去昭京看看,那儿的典正司有专门的夫子讲学,心中疑问,向来是能解决的。”
      秦九章又看了看窦守方,最终叹了一口气。
      窦守方拱手道:“秦老先生弃家忘躯,以徇国家。其中种种,我们都知晓,只是朝廷一时不察。然宵小之徒如蝼蚁,寿命不过须臾,而国士如老先生者如磐石,可传万古千秋。我已将平城明细写下,回到昭京便上报朝廷。公道自在人心,万古纲常,无违此者。”
      公道自在人心吗……
      庭院风起,竹叶沙沙,池塘几许涟漪,泠泠。环顾众人,秦九章默然。
      “我钻研算数五十年,略有心得体会,一生所得尽在其中矣。如今昭京十二司重建,只是我乡野人士,不登大雅之堂。烦请你们将此书带往衡天司,也算尽了我的一份力,以慰家兄在天之灵。但话需说明白,这书是给天下学子钻研学问的,不是给朝廷锦上添花的。”
      “自当带到。”窦守方双手恭敬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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