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天涯》纵一苇之所如

51、如蚁慕膻 当令豪夺吏

　　玄圭二年腊月，廿七日。
　　范柱并不难找。
　　虽然接连地碰了壁挨了揍，但可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范柱依旧在街上大摇大摆。只是这几日，因着朝廷的人来了，范知府耳提面命，他不得不略微收敛一些，免得给他干爹惹事。
　　心里他可在骂：一个天禄阁，一个朝廷，赶紧地滚走才好。青云城照旧是他家的天下。
　　木榜上张贴着寻人启事，是在找秦无虞。
　　街上有几个穿着黑色缺胯袍白色革带的人，腰间佩刀，拿着画像在一家一家搜查，看见适龄小孩便拦住询问。魏青认出那是昭京宣武司的玄甲卫装束。往日是只在昭京办事的，为何出京来了平城。
　　难不成专程来请秦九章？那还真是重视。
　　秦正泽书稿的事情未解决，秦无虞无论如何不肯回去。
　　而外间都是找他的侍卫，最后必定会找到秦宅。
　　于是千秋带着秦无虞去了城墙闲逛吹风。
　　庚午与魏青则去设法寻遗稿。

　　魏青提前踩点，已经摸清范府的门道。
　　三进的大宅子，书房在最内层院子的正屋东侧。范士成这些日子一直待在书房，就算是夜里也宿在书房。
　　范宅防卫并不很严，白日里没人巡逻，夜里才有三五家丁守夜。
　　想来也是，在平城，他自然用不着严加防范。
　　书稿自然是就藏在书房了。趁夜间溜进去倒是省事，提前解决了各个家丁，之后放个迷香迷晕了他，将书稿搬走。
　　不过仅仅如此，未免太便宜了这厮。
　　正好朝廷的人来了平城，趁此机会闹大，将他那些龌龊事捅出去才好。
　　“范柱是个贪花恋酒的酒囊饭袋，且性情暴戾一点就找，让他入计不是难事。”魏青压低斗笠，倚在巷口看着街上趾高气扬的范柱及其家丁。
　　眼下范柱正在一卖花娘跟前，翻来覆去挑拣着篮子里的花，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卖花娘敢怒不敢言，暗中翻了好几个白眼。
　　魏青眼珠向左一转，看清朝廷来的那些侍卫就在街东边，不过二百米。
　　庚午道：“惹人生气，我最在行。你且去范家等着，不出三刻钟，那范士成必定不得不赶来处理范柱的麻烦。”
　　“既如此，辛苦庚午姑娘。”魏青不多客气，转身去了范宅。

　　庚午从巷子走出，在卖花娘跟前站定。
　　“这些花，全部送到四方院，交给万婆婆。”
　　庚午递过铜板，卖花娘伸手接过铜板，却并不松手。她对庚午温柔笑笑，道：“我不怎么识得路，不如姑娘给我带带路？”
　　卖花娘好心，怕自己离去后，那破皮找庚午的麻烦，便想拉着她一起走。
　　不待她说完，范柱便叉腰皱眉道：“你这厮好不识趣，看不见小爷我在这儿？”身后人高马大的二家丁怒目圆瞪。
　　庚午轻笑一声：“你同我讲规矩吗？不巧，我这人最不守规矩。”
　　卖花娘握住庚午的袖子，劝她少说几句。庚午则拍了拍卖花娘的手，示意她先走。
　　范柱骂了一声。他纵横平城这些年，这几日却连连受阻，桑姝，燕秋，一个两个竟然都敢不把他放眼里。眼下又来了个不知死活的江湖人，坏我好事。范柱气血上涌，范知府的交代很快被抛之脑后。
　　卖花娘抬起花篮要走，范柱一把拽住篮子，拽得卖花娘踉跄几步。
　　“我让你走了吗？”范柱塞满脂肪的喉咙发出的声音尖锐刺耳，响彻整条街。
　　玄甲卫纷纷抬头望过来。
　　庚午扶住卖花娘，她不紧不慢，继续道：“范柱，怎么，大道朝天，你敢罔顾王法吗？”
　　“我呸，什么王法？在这平城，我们范家才是王法！”范柱颇为自傲，鼻孔看人。
　　“阁下好大的口气。”一玄甲卫走近，抱着肩语气带笑。
　　“你又是什么东西？”范柱不耐烦地斜眼转身，见只是一个看上去颇文弱的男子，还不带武器，便不甚在意。他挺了挺自己肥硕的胸脯，将那看作是魁梧，没有他这等魁梧的人自然得不了他的青眼。
　　“在下萧泽川。”来人简短道。
　　“关我屁事。”范柱不屑道，继续看向卖花娘。
　　“郑兰姑，我给你脸，你自己不要。那便只好我自己动手了。”
　　庚午将郑兰姑护至身后，又激道：“怎么，范知府家的公子，就能光天化日之下仗势欺人不成？”
　　“我爹就是势，我爹就是天！”豪言放出，见庚午一点惧色没有，他心下大怒，就要动手。
　　范柱伸出手要去抓人，被庚午一脚踹翻。
　　身后二家丁登时冲上前，被萧泽川一手一个揪住后颈，挣扎不开。萧泽川笑道：“三对一不公平吧。”
　　范柱深感奇耻大辱。再一再二不再三，这次他再不能扬眉吐气，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不顾一切地向前劈去。
　　为了他的“尊严”，为了他的“名声”。
　　庚午正要出手，范柱却先一步被玄甲卫的人制住。
　　范柱还想挣扎，制住他那人微微侧头躲过刀尖，攥住范柱手腕迫使他松手。
　　萧泽川道：“怎么，要袭官不成？”他松开一个家丁，令牌从手中噌的垂下，挂穗微微摇晃，宣武司三个金字闪着光。
　　“去喊你家老爷来，要他亲自来领人。”

　　计划顺利进行。
　　这么顺利？她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呢。
　　玄甲卫押着范柱走开了。
　　庚午看向萧泽川。
　　萧泽川却神色如常。路过庚午时，他含笑低语一句：“姑娘好谋量。”说完就走，并不停留，仿佛一切不曾发生。
　　既然对方愿意顺水推舟，庚午也乐得轻松。
　　郑兰姑谢过庚午，背着花篮往四方院去了。

　　魏青到了范宅。果然，不多时便有家人急匆匆来寻范士成。
　　范士成骂骂咧咧跟在身后出了门。
　　魏青从檐上跃下，翻进书房中。
　　书房内。
　　布置与寻常书房无甚差异。
　　而扭开博古架上的翡翠如意，则可显出书架后的暗门。
　　一间狭窄逼仄的暗室，里面的架子上摞着满满的古董奇玩。右侧一排书架，上面堆着书稿。
　　正中一张桌子，解开锁，桌侧弹出一个暗格，内中置一账簿，其下几封密信。
　　魏青掀开账簿，只见上面桩桩件件，揭露出范士成的生意。

　　范士成上任平城以来，不仅搜刮平城民脂民膏，而且专门探访各家中有哪些珍贵的古董器物。一旦得知，便威逼利诱恩威兼施，非使得对方将宝物双手奉上不可。
　　对于这些宝贝，他并不懂得欣赏，只是为了钱。除了留下一些必要的好东西撑面，剩下的由黑市的线人牵线，纷纷倒卖了出去。
　　为了一幅古画真迹，他可以网罗罪名不停施压，将对方逼得上了吊，然后堂而皇之将字画据为己有。
　　承熹二十五年末，范士成看出那十箱文书的价值，只是秦家那老妇人难缠得很。
　　可巧，徐夫人很快死了。真是天意如此，范士成立刻向刘存远进言：“獍鸮之变不过是一时的，很快又会天下太平，正周依旧祥和升平。而如今升官的捷径近在眼前，大人何必踌躇不定？”
　　刘存远思考良久，只是道：“再议吧。”他确实想升官，可并不想做什么丧尽天良的事。秦家丧事未毕，这时候去向他家人要那些经籍，难免有些欺负人。
　　范士成知道刘存远是不能指望了。腊月五日，秦家的葬礼，范士成大摇大摆领兵前去。在灵前鞠了几个躬，他喊住伍兆元，要他交代文书的下落。
　　伍兆元没有理会他。
　　他不再同伍兆元白费力气，出门喊住了黄老伯，那个秦家的门夫。他威逼利诱的才能，在黄老伯这儿终于得到施展。于是当天夜晚，原本逐渐好转的孙鸿礼便断了气。
　　同时他知道，不能操之过急。
　　兔子逼急了会跳墙，烈性的麻雀养不过夜，得留些时间给秦家的人慢慢消化，让他们这几日沉浸在悲痛与恐慌中无法自拔，无限放大心中的恐惧，届时自己再出面，提出条件，自然能心想事成。这手段他屡试不爽。
　　腊月九日，他如愿以偿。
　　刘存远虽然觉得这事做得不地道，但并未反对。
　　木已成舟，覆水难收，事已至此，便顺水推舟。
　　关于秦家如何处置剩下的那些人，范士成低下头，一副恭顺的样子，可是眼冒寒光：“斩草要除根。”
　　刘存远犹豫一会，终究还是默许了范士成的行径。
　　只是第二天，獍鸮之乱平定的消息便传到了平城。
　　刘存远这时才想起，秦正泽还有两个兄弟，一个在昭京当大官，一个是青州有名的秦九章。他慌了神，范士成心里唾骂，却仍给刘存远出了主意：趁早将几人下了葬。死无对质，他们又能如何呢。
　　秦正泽和徐夫人葬在了城外东岗，坟墓修得颇为体面。
　　孙鸿礼则被随意地找了个野坟地埋了进去。不过是乱世死了个书生，谁会在意，又有谁会来找？
　　范士成对黄老伯和伍兆元还是不放心，可是收到了线人的消息，秦正泽和秦九章不日就要来平城，只好暂且作罢。
　　那十箱经籍给刘存远带来了升迁的快捷之路，也给范士成带来了更大的商机。他不去其他地方当大官，而是选择留在平城。
　　辞表写得相当漂亮，说自己心系此地百姓，根须紧紧相连，早已割舍不得。还望朝廷怜悯他一番痴心，许他留在此地继续造福一方百姓。
　　雍州的长官颇为欣赏他，多加关照。于是便有了现在我们故事中的范知府。

　　魏青唾骂一句，将书稿一一装进庚午给他的乾坤袋中。
　　那账本与密信，他看过一遍，默记在心里。
　　一切做好后，他又翻找一圈，只是始终未曾找到秦正炜说的那把剑。
　　看来不在这儿。那那把剑还会去哪儿呢？
　　魏青将机关恢复原样，一个轻功离开了范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