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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问心 我当二十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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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廿二日。
戊辰整理着那一幅幅的春联,墨痕已经干透,他折好放在书桌前。兰娘应该回来取走吧,可惜,看不到镇上今年的铁花了。
重要的东西已经交给了丙辰,他会送到它该去的地方。甲子那些腌臜事,日后自然会公之于众。他信江年,如今他也只能托付江年了。今年离京时,还未来得及跟她好好道别,也罢,也罢。
戊辰最后看了一眼屋内布置。水墨的四君子依旧在画上蓬勃,窗前风铃清脆。
他从生下来便住在这里,往日看惯了的一切,今日也格外的不舍。
众议的结果,自然是众人心知肚明的。戊辰明确地知道这一点,但他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向他爱的人们和爱他的人们直言。
怎么说呢?说自己要去死,说结局是不可改变的,大家请接受这一点吧。
未免太过残忍。
戊辰也知道,躲避这一点,避而不谈是可耻的,他在浪费他们的感情。他们为着自己奔走,而自己却缩头乌龟不做抵抗。自己轻率地接受了自己死亡。
懦夫。
卑鄙。
抱歉。可他真的没有办法。
天道太重了。
这沉重的天道偏偏压在了他的身上。
他无法抵抗。他不能抵抗。
他知道雾瘴的危害,他知道邪祟给人带来的绝境。童师兄带回来的病人,只是吸食了些许瘴气,浑身器官便衰竭,无法治疗,他只能一点点看着自己的死亡。戊辰每每不敢直视那人无神的双眼,那种行尸走肉般的麻木与眼底深深的恐惧与绝望,他是在清醒地看着自己的死亡,而动动手指也做不到。
自己徒然学了一身医术,对这种病人却无能为力。
若是雾瘴铺天盖地发展起来,普天下都是这种病人,又该怎么办呢……
因此他没办法去抵抗,他不得不接受这一点。
他有时甚至在庆幸,这命运降临到他的身上。对雾瘴的绝症,他并不是一无是处的,通过自己的献祭来获取雍鼎,就可以遏制雾瘴乃至邪祟,被雾瘴侵扰的百姓就可以不再饱经折磨。庆幸完他又给了自己一巴掌,戊辰,你对不起庚午,对不起辛未,对不起丁酉壬寅壬子壬戌癸亥……你只当你自己的牺牲很伟大,可你的命并不专属于你自己,你有何脸面专断。
对天下,他问心无愧。
对亲友,他……戊辰沉默。
戊辰将庚午送的护身符留在桌上,他推开门。门外已有三个弟子等着:家主甲子的吩咐,要将戊辰关在长老阁,一直到众议出了结果。
此生已是如此,若有来世,惟愿不负众人情义。
戊辰被安排在长老阁,三拨弟子接替看守。戊辰没有逃跑的主观意愿,这其实是无谓的看守。只是甲子依旧放心不下,便额外派遣了许多人负责看守。剩下的弟子便在东山宫,等着东山众议的开始。
该安排的都已妥善安置,只待二十三日,东山众议开始。
甲子派丁酉前去查看戊辰的情况。丁酉向来深得甲子信任,他是东山最顺从的羔羊,且他养了戊辰这么多年,让他前去,多少能安抚戊辰,免得又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日暮,冰雪暂停,云层破开一道口子,洒下几点辉光。丁酉提着一个三层木盒子,推开了长老阁的石门。戊辰正襟危坐于蒲团之上,正对着东山家的族徽,丁酉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阁内很暗,没有点灯。落日的余晖从门框洒入,夕光长长,只是未能照到戊辰身上。丁酉看着一地暮光中自己暗灰色的影子,拿着盒子的手一时有些不稳,险些将盒子摔下。
丁酉握紧木柄,走到案几前。他打开盒子,将里面的碟子一个一个端出来。盘子上分别罗列着各式家常糕点,是永宁镇上的年货。
“戊辰。”丁酉轻轻唤了一声。
戊辰并没有回头,似乎没有听见。丁酉自顾自的继续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些什么,我就各种都拿了一些,你尝尝看?你这几日都是吃丹药,想必口寡得很?”
戊辰并不喜欢吃甜点。但他不想拂了丁酉的好意,于是起身来到桌前。一碟糯米糕有些奇异,最顶端尚是一块糕点,下面却被人用云朵偷梁换柱。小孩子贪吃糕点,怕被发现时,便会偷偷用这狸猫换太子之法。
丁酉注意到,于是不好意思道:“我事先交代过,却还是没能防住癸未偷吃。回去绝对好好教训她一顿。”
戊辰笑着摇摇头,指尖微勾,将那朵云挑起来。
“小孩子贪吃而已,丁酉伯伯不必计较。”
被人爱着的孩子可以永远当一个孩子,不必早早地成长,过早地去承受世道的风吹雨打。有人不得不去支付成长的代价,而有人可以在他人搭建的温床上酣眠。戊辰想起了梨花树下那个人。
“她……还在酿酒吗?”
丁酉点点头。癸卯依旧守着那间小小的酒坊,酿着酒,等着不归人。
糊涂,早该放下了。死的人已经死了,回不来了。何必执念不忘,以至于让活着的人也不好受。丁酉不理解也不认同癸卯的理念,但并不好加以评价。
“丁酉伯伯,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
丁酉离开。
门被重新关上,那缕辉光被隔绝在门外,族徽恢复暗沉。房间再次陷入死寂。
戊辰重新跪坐在蒲团前,那朵云绕着戊辰摇头晃脑团团打转,就像一只邀宠的小狗儿。
身后事既已交代清楚,他可以放心的去了。
只是对生的渴望,对死亡的恐惧,这种原始的生理本能,依旧无法以人力压制。他想静下心来,但觉得一阵晃动。他以为是那朵云在捣乱,睁开眼,才发现原来是自己在不受抑制地颤抖。
你不应该害怕。事已至此,你无法回头。
死亡是什么样子的呢?明天不会再睁开眼,不能再呼吸,从此世上发生的一切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与自己无关。他将彻底的脱离这个世界,不听不看不闻不语。
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
怎么可能。
死。
一个狰狞的字眼。
自己明天真的要死了吗?自己真的曾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吗?自己的意义是什么呢?
戊辰小时候翻到一卷竹简,一本史书。史书上记载了那些光辉灿烂的王侯将相的事迹,那一个个的人物从竹片间腾起,演绎着他们那壮丽的一生。
戊辰看着那些辉煌的故事,种子于此种下,日后茁壮的生根发芽。他希望自己日后也能也能作出些功绩,在史书上留下一点名字。
后世的人看了书就会知道,曾经有一个叫做戊辰的人做了什么事情。戊辰对这种奇妙的感觉很执着。不同时空下的二人在某一瞬间得到交谈,得到情感的共鸣。此身虽死而道长存。血肉之躯终将湮灭为尘土,而在文字的记载下灵魂得以永生。
倘若不是如此的话,最后都是归于尘灰,活着与死去相比,不就是多吃了几碗饭多喘了几口气吗?他不想这么平庸的活一辈子,他渴望波澜壮阔的一生。他想活出色彩斑斓的一生,让自己的名字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无数次的设想过自己的未来。登阁拜相,亦或者是杀敌报国。一日看尽长安花,或者是提携玉龙为君死。甲子让他去昭京跟着神医学医,他欣然前往。有一身高超的医术,悬壶济世普度众生也是很好的结局。我愿天地炉,多衔扁鹊身。遍行君臣药,先从冻馁均。
十几年弹指一挥间。
仿佛一夜之间天翻地覆,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的变故了,太多超出预期的事了。
他的结局提前被宣判了。他要化为雍鼎,就在明天。
但这个结局似乎并不符合他的预期。诚然,这个经历可以称得上跌宕起伏一波三折,这个为天下苍生而死的结局也很壮烈瑰丽。但是不一样。和他设想的不一样。
一切都不一样。
他希望自己能够被历史记住,但如今历史却需要抹除他的名字。
一个承载着世人希望的仙器,不该有一个血淋淋的来历,他需要识趣地退避三舍。
戊辰,没有人记得。
雍鼎。这才是流传百世的名字。
自己的存在将被彻底抹除,不留下一点痕迹,为了X鼎能够有个光明磊落坦坦荡荡的来历。那个鼎,自己将变成的那个鼎,它会长长久久的留在这个世界上,作为自己生命的延续。
但那只是一个鼎,一个无感知无情绪的鼎。接受自己就是那个鼎是可笑的。
鼎不是他,他不是鼎。
人怎么会是一个鼎呢?
鼎怎么可能曾经为人呢?
但他就是那个鼎,那个人。
雍鼎沐浴在光辉灿烂中,为世人敬仰。而他的存在是一片空白。
这朵云尚且有实体存在世间。戊辰捏起那朵活跃的云彩。而自己明日将彻底的消失。
不得长生的永生。
寂寂无名的被世人敬仰。
咚咚。
脚步声。出现在连廊的石地板上。越来越近。
甲子?丁酉?脚步声判断不出,他们也不应该这时候来。甲子势必是在忙着确保大典万无一失,丁酉刚刚出去,不可能半途折返,庚午……还在昏睡吧。那会是谁呢。还有谁会来呢……
门被推开一条缝,又被很快的合上。
脚步愈发急促,急匆匆来到自己背后。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戊辰转过身,正好抱住那小小的慌张的身影。
是辛未。
……
是辛未啊。
辛未抱住戊辰,呜咽几声。
“阿兄……”
“辛未,莫哭。”戊辰擦去辛未的泪痕。
她是家中最小的妹妹,旁人一直将她视作小孩,总觉得事情自有别人来抗,无需她来费心,因此什么事都不肯与她说明。今日,面对这一切,她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只能看着一个个的人作出他的选择,而自己束手无策。
“辛未,你不是总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吗?现在去吧,跟着庚午,出去走走。世上不只是东山这一亩三分地,还有着更广阔的天地。出去走走,你会发现这天下之事万万千千,自己所经历的不过沧海一粟。天地浩瀚包容万物,而我不过地面上小小的一个人,想到这,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只是这一路,千万照顾好自己。”
庚午坐在山顶,寒风陡峭,刮得人生疼。她只是坐着,看着。此处视野开阔,她可以看到长老阁,可以看到东山宫,还可以看到永宁镇。
庚子在世时,常带着兄妹三人在东山寻得僻静处赏景,因而庚午记住了这个地方。十年间,物是人非,此处倒是一如往日。
或许这十年间只有此处不变。
戊辰庙的事尚未揭露,那封信,安夫子未能完全解读。送往太虚峰的那只木鸽,不会再回来了。庚午看向东阳山的方向。
今日便是东阳山的公奠。
雁师叔还在那儿。
只是那儿的丧钟传不到东山,她只能在这儿,看着那儿。
雁师叔,庚午不孝。
那邪祟,我会去祓除。天下大道,我会真正的去践行,不是蝇营狗苟者借以谋私利的规则,不是以牺牲为前提的大义,而是,真正的大道。
来日方长,而眼前之事,为何如此的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