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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此身何寄 ...

  •   廿一日,过午,雨。
      木鸽衔着信,飞去了太虚峰。
      天禄阁的执事之一,守拙观清微道人李抱朴的大弟子,楚昱升今日到了东山。甲子格外殷切,命弟子好生招待。楚昱升暂住东山宫。
      庚午下着台阶,走着,想着,扳倒甲子的证据。长长的石阶就像庚午绵延的思绪。
      一个年轻道士沿着台阶而上,喊住了庚午。道士撑着一把竹纸伞,身穿淡松烟色圆领,外着晓灰色窄袖衫,裤脚紧紧裹着行缠。他年纪约有二十出头,面容疏朗,左眼蒙着白翳。
      “你是云真人的弟子吧。我见过你的,那日在太虚峰下。”
      “你是谁?”庚午并不认识对方。
      “在下楚昱升,守拙观弟子。”
      “也是抢禹鼎的人。”庚午不留情面。
      那人尴尬笑笑,并不解释误会:“哈哈,往日确实是我的错。日后你或许会对我有所改观也说不定呢。”
      “日后最好见不到你。”
      楚昱升三两步上了台阶,挡在庚午前面的路。
      “云真人他们已经去了东阳山,关于禹鼎具体安排,要等到廿三日的会议。我来东山,是另有事情的。”楚昱升等着庚午问出何事,他好顺着说下去。而半天的缄默后,楚昱升只好自己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来请你入天禄阁。”
      “不去。”
      “哎呀,不要拒绝得这么干脆啊。”楚昱升笑意更甚。“这是天禄阁众长老的决定,云真人他们也是点了头的。再者进了天禄阁,对于你有利无弊不是吗?”楚昱升睁开眼,看向庚午。“东山家的事,我已经听说。百年前的会盟,东山并没参加,而甲子前几日去了天禄阁,最终决定加入了东阳山会盟,从此东山便隶属天禄阁治下了。对于东山家的决议,你现在无能为力。可若你入了天禄阁,当即便是七位长老之外的第八位长老,地位仅次于师父。而甲子居于你下,必须听从你的想法,你不是想做什么都可以吗?”
      “那我现在就入天禄阁,就能取消这次东山众议吗?”
      楚昱升笑容一缓,道:“这件事已经是定局了。就算是取消了这次的众议,也不过是暂时的拖延。雍鼎实在是必须取得的。”
      雍鼎,雍鼎,又是雍鼎。
      “诶,别露出那副神情啊。你觉得我与甲子也是同一类人?哈哈哈,对你来说,我们与他确实没有不同。因为戊辰是你的骨肉至亲,所以你格外激动,格外反抗这件事。倘若取得禹鼎的代价是碾死一只蚂蚁,杀死一只兔子,就像年节时用作祭祀的猪羊牛,大家的负罪感就不会这么重了吧。”
      “雾瘴四起,惑乱害人。你应该也见过那雾气?遮天蔽日,茫茫不定。那不过是最简单的雾气,而鼓安城已经聚成邪祟。各门派派遣了大量弟子去对抗邪祟,却只是杯水车薪。一批批的弟子去了,又被那邪祟吞噬进去,那儿是个无底洞。眼下雁真人和无名真人去了鼓安城诛灭邪祟,还在苦战。那些弟子,他们也有着自己的血亲,也有着自己本来的大好前途。可是生不逢时,既然身处大乱的人间,谁又能顾惜自己的小家小幸福呢?现在的牺牲,是为了日后的人不再牺牲;我们的牺牲,是为了百姓能够不受灾祸。要祓除邪祟,必须用禹鼎。你清楚地明白这一点的,但是因为你对亲情的珍视,让你不肯正视这一点,不肯放手,一味将自己沉浸在苦痛中。”
      师叔他们去了鼓安城祓除邪祟?庚午收紧手。邪祟,雾瘴……
      “是救一人,还是救万万人,戊辰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我们应该尊重他的选择。虽然这句话是局外人的虚伪,但我还是要劝你,长痛不如短痛。他明白自己的作用,天下也会记住他的死。你不该局限在东山,你有你更广阔的天地。”
      “如果你是来说教的,那么楚夫子,我没什么可以回应你的。”
      “不必强求,毕竟选择权在你。”楚昱升笑着作了个揖,目送着庚午离去:“我会一直等着你的决定。”

      东山宫。
      东山众弟子打扫着校场,为廿三日的众议做着准备。
      手上做着活,嘴上的话语并未落下。他们在讨论雍鼎的事。
      “戊辰大人能为此壮举,是我东山之荣!为万民牺牲,死得其所!”
      “戊辰大人那么好的人,为什么非要他去死?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家主和长老们既然决定了,那必然有道理。我们听从便是。”
      东山烨侧过头对着东山桓低语,东山桓低头扫着地,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你怎么看呢?”
      声音忽然在身后炸起,而自己竞对来人毫无察觉,庚午戒备握紧剑。
      来人年龄约有三十多岁,神色疲惫得有些阴翳。一身瓦松绿的大袖衫,浑身尘土色。是那日东山桓和东山烨给领路的人。那人拱拱手道:“在下江生。”看到庚午戒备不减,他摊开手,扯起嘴角笑道:“不必戒备。看,什么都没有,我做不了什么。”
      江生看向校场:“戊辰的事,人人格外关注呢。”
      “你又是为何来东山。”不外乎也是为了雍鼎。
      江生低下头笑笑。
      “这里土多,又加上连日的大雨,于是东山成了个大泥沼,把一切的人都吸了过来。”他拿出烟枪,吸了一口,吐出烟圈。“楚昱升对你说了吧,你该听他的话的。如今东山已是一团僵局,能有一个人挣脱这摊泥潭也是好的。”
      乙酉长老的弟子,东山煜,急匆匆的来寻江生。
      “庚午大人,江先生。先生,长老的情况又严重了。”
      江生又吐口烟圈,跟着东山煜去乙酉那儿去了。

      她没法反驳楚昱升的话,她没办法扭转戊辰的想法。东山众议在准备着,大家在等着戊辰去死。
      一人和千万人的性命,该如何比较?如何权衡利弊?
      她反而更加的痛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因为她没办法得出结论。
      庚午忽然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了。何去何从,无所适从。
      师叔他们去了鼓安城,祓除邪祟。而自己当初险些迷失在青云城的大雾中。她想去看看,那让世间万劫不复的邪祟,是什么面貌,该如何诛灭、镇压邪祟。难道就非禹鼎不可吗?若是能寻得其他解决之法,是不是就不再需要这种牺牲了。
      楚昱升,天禄阁的正义者,要取得禹鼎救天下。
      甲子,东山的蝇营狗苟者,谋取雍鼎以求私利。
      自己该怎么做,怎么做?是为了扳倒甲子抵制众议继续奔走,还是最终接受戊辰的离世。
      滕玉的声音突然出现:“我来给你第三条路。”
      庚午四周望去,不见对方身影,而滕玉的声音四面八方传来。
      “这些正人君子总是这样的,逼着人做出选择,做出决定,好像只能二者选其一。可是,为什么戊辰就要放在天秤的另一端呢?为什么别人就觉得戊辰是与天下苍生对立呢?通过这种偏颇的对比,来让人产生内疚感,从而顺从他们的想法,这不是很卑鄙的手段吗?明明他们是既得利益者,为什么还要装出一副不得已而为之的虚伪面貌呢?大义,道德,纲常,东山六十年,禹鼎,是谁规定的?一定对吗?为什么我们要适应他们的规则,要按照他们的安排来做事。唾弃他们,鄙夷他们吧。卑鄙者自始至终是他们。道貌岸然,衣冠禽兽,是他们失德在先,而我们不过是自保而已。”
      萤火幽幽,汇聚幻化出滕玉的身形。滕玉坐在白鹤之上,笑吟吟着捧住庚午的脸,低头擦去她脸上的雨痕。
      “庚午,我们来打破规则。跟我走吧,去做天上的星辰,享香火的供奉。去那些人到不了的地方,去到不再有苦痛不再有分离的地方。我们来践行我们的道,一个不是以牺牲为前提的大道。”
      道……
      大道……
      不以牺牲为前提的大道……
      黄鹤哀鸣一声。
      庚午直视着滕玉的眼睛,滕玉笑意嫣然,柔和地、蛊惑着看着庚午。
      !
      长剑贯穿胸膛。
      萤火逐渐散去,滕玉不可置信地看着庚午。
      “你是邪祟。”棠溪剑的剑穗微微晃动。“那雾气,瘴气,千万人的生离死别,家家户户的哀愁苦难,你们是罪魁祸首,是始作俑者,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提什么大道。你们享受着香火的供奉,却降下倾覆一切毁灭一切的雾瘴,摧毁世间一切有意义有价值的存在,让众生陷入彻底的虚无。我虽穷途末路,却绝不会与你们邪祟为伍。”
      庚午加重手上的力道:“你们只会高高的站在天上俯视众生,而不会踩在土地上真真切切的来看。你们的大同是天上的大同,没有人间的悲欢。而我是人,我有我的血肉,有我的家人。我生在这片土地上,最终也会在这片土地上去死。我的根须深深地扎在泥土间,我才不要斩断根须去做那无根的星辰。”
      滕玉反而笑了,她摸着伤口:“那,便等着看吧。你还有很长的时间,我们可以慢慢来验证,谁才是正确的。”
      萤火散尽。
      雨依旧下着。
      东山的雨彻骨寒冷。
      永宁镇的锣鼓声传来,佐以欢快的笑声。
      庚午坐在石阶上,把头埋在膝上。油纸伞被风吹得滚下台阶,滚到路边灌木丛里去了。
      系在竹子上的铃铛被风吹得叮当叮当,绵延悠长。

      韦远道结发之妻早逝,此后韦远道便抚养着两个女儿,长女韦令淑,幺女韦令仪,都是诗书浸润出的女子,韦远道对自家两个女儿的才学颇为自傲。韦令淑本要考入昭京的典正司深造经学。但三月春日宴上,一只风筝误落她手,她与海甫之因此定情。那只风筝牵住了她的心,两年后令淑嫁到了阳城海家。婚后她育有一子,此后便少出门,只是在家相夫教子。令仪出阁后,先至昭京又到东山,与姐姐便只有着书信上的联系了。
      今日,大雨,韦夫人收到姐姐的死讯。
      “海家那群人,他们逼死了姐姐,还要来害她的晏儿!”韦夫人坐在窗前,手握住窗棂,潸然泪下,哀叹道。
      安夫子安慰着夫人:“莫急,莫急。年后我们去江州,把小晏接来。”
      “兰娘,这书院的事,便要托付你了。”
      “夫子,夫人,放心去就是,这儿有我在。”兰娘宽慰。
      兰娘撑着伞出了夫子家。韦夫人的悲痛让她心里也不好受,但书院的事必须处置好。她略一思索,决定上山去找辛未,年后一起筹备书院开学授课的事。
      有人埋首坐在台阶上淋着雨,她认出那是庚午。

      雨水被遮住。
      庚午抬起头,看到是兰娘站在她面前,温温柔柔的看着她。兰娘不问原因,不问缘故,只是站在那,撑着伞,等着庚午将情绪发泄尽。
      庚午深吸一口气,起身。
      “你要上山?”
      “我去寻辛未。”兰娘笑笑:“年后学堂的事,还要请她帮忙。”
      二人撑着一把伞上山。
      兰娘絮絮地说着镇上的琐事,想着帮庚午舒舒心。庚午沉默地听着,听着镇上人的几家忧愁与几家欢喜,可以让她短暂的不再思考那一团乱麻的现实。
      “今年的雨一直不停,要是还是如此,烟花铁花可就没法看了。阿爹每天犯愁,那些姑娘男儿,却依旧照常的训练着,觉得到时候一定会放晴的。阿兄带着几个人去了庚辰庙,求庚辰显显神通,让庆典能顺利进行。张老匠的花灯可算扎出来了,镇上会画的,都去了他那儿,帮着画长龙灯身上的花纹。邹老伯好倔,怎么说都不肯松口,最后还是草生爹娘动了心,不管老伯怎样反对,一定要草生入了学,年后就进学堂。安夫子和韦夫人,年后要出山一趟,我得担着点学堂的事。可是书院三十二个小孩子,我一个人真是没有办法,便来请辛未。孩子们很听她的话,有她帮忙,我们的学堂一定安安稳稳的等着安夫子他们回家啦。”
      到了壬子家,壬子神色疲惫,眼下青乌很重。看到庚午,她腾的站起来。
      “庚午,去劝劝辛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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