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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他见青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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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秋实喊廷文把他的读书石拿来。他带上叆叇,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几张纸。
“这信上文字模糊,安某不才,不能识读。只见这上面的文字勾画牵连,似乎不是如今通行的正周文字,而是先虞古文字。这古文字,发音浑浊且字形混杂,多用同音字表同意,写来费时费劲,又难以识读,当时流传便不广,止在南壤、石塘一带。宗喆三年,昭帝命人勘定字形,统一文字,便是如今流传的‘大周正书’。先虞文字便近乎彻底废弃了,只有两三位学者还研究着。直到承熹年间,元帝大兴古文,学者才又开始大规模研究先虞文字。”
“我先前听过几位大儒的讲座,略微认识了几个先虞文字。”安秋实提笔描摹下两个字:“你看,这几个字在信中反复出现:一个字形好似佝偻老者,却又末端拖尾;另一个字若春日草木生芽,土屑甚多。此为‘长生’。还有这儿,这几个字与大周正书是同个写法,表意却截然不同,正周意为‘一’,而先虞意为‘分’;这个字,正周意为‘始’,而先虞意为‘止’……”
庚午看着那两个“长生”的字形。长生,又是长生。庚辰的血肉与这长生有何牵扯,戊辰如何又与此扯上了关联?
吕郎中说,天下求长生者甚众。是甲子为了跳脱这六十年的循环而求长生?囚禁庚辰的那个甲子早就死了,而庚辰洞中有新鲜血迹,是现任甲子?甲子与甲子之间一生一死绝无相见可能,为何行为毫无二致?
安夫子的话拉回庚午的思绪。
“其他的,安某才疏学浅,爱莫能助了。”安秋实将笔搁回笔架,继续道:“昭京典正司,有秦正泽秦先生,他负责核审古籍,先虞古文造诣很深,若是能请教他,想来问题可以迎刃而解。只是,秦先生在承熹二十五年獍鸮之祸时,带着十箱经典南下平城,后来的消息,我等世人却不知了。”
平城……离东山不远,只是秦正泽踪迹全无,在这种大城镇要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她先前在雁师叔的书斋里乱翻时,似乎见到过相关的书?还是写信去问问雁师叔。庚午沉默着收起信纸。
安秋实摘下叆叇,放回盒子:“有些关于昭京的事,我想请教戊辰大人,不知令兄空闲否?”
戊辰还是将自己关在屋中。庚午犹豫一瞬,不知该如何回答。
笃笃。
又有叩门声。
廷文去开门,是杜兰娘来拜访安夫子。见庚午也在此,兰娘笑着打了个招呼。
“安夫子,事情怎么样了?”
安秋实呵呵道:“今早我刚写完那些春联,你带回去吧。”
兰娘笑笑:“是草生入蒙学的事。”
安秋实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见了邹老伯只顾着问山外见闻,忘了最开始被委托的事:邹老伯家中有一个适龄的小孩,邹草生,该入学堂。而邹老伯不肯,认为庄稼人识字没有用处,坚持让孙子在家里割草做杂活。为了做通老伯的思想工作,兰娘才拜托安夫子与邹老伯谈谈。
兰娘见状,笑道:“夫子啊,一见了山外来客,就将别的事都丢了。既如此,我便跟师娘一起去镇北,亲自登门拜访吧。”
安夫子笑笑,起身去后院唤夫人。
兰娘含笑看着庚午:“大人安好。戊辰大人可还在家写着春联?”
“把自己关在屋里,一直写着他的对联。”庚午笑了一声。
“年节了,大人也该多歇歇。不知他还剩多少幅,我拿回家帮些忙吧?我的字自然是比不上戊辰大人,但慰情聊胜无嘛。”
正说着,安夫子携韦夫人进前厅了。
韦夫人是安秋实老师韦远道的幺女,韦令仪,为一方才女。韦远道现今官任翰林学士,先前曾在江州旭城讲学,安秋实那时拜入韦远道门下,学习六年。安秋实登第授官后,求娶了老师的女儿。后来安秋实仕途不顺,壮志不酬,韦夫人见其沮丧,便劝安秋实辞官修心。安秋实辞官后到了东山永宁镇,韦夫人见此地人淳朴但多蒙昧,便让安夫子在这开馆办蒙学,镇上的小孩子,不论束脩,都来这读书。安夫子与韦夫人育有两儿,长子安廷缜,年十五,幼子安廷文,方七岁。安廷缜跟着外祖父韦远道,在昭京上学,安廷文目前养在安韦二人膝下,由二人亲自教课。
韦夫人与兰娘商量好,明日午时,一同去邹老伯家。
庚午与兰娘一同出了门。
青石巷,雨水淅沥。
巷道狭小,兰娘撑伞走在前,庚午在后。
兰娘与戊辰似乎是老相识。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就问了出来:“兰娘,你与戊辰,是怎么认识的?”
“诶?”兰娘垂下眼,笑道:“好多年前了。当时我六岁,戊辰大人才三岁多点。我在镇子边摘花编花环,见到一个小孩子坐在石头后面哭,个子还没有石头高。我上前去问,他说是自己跟爹爹走散了,想自己走回家,却迷了路。我劝他不要哭,我带他去找他爹爹。他说,爹爹在河边一块石头上弹琴,我牵着他,沿河道走了好久好久。夕阳西下,我只得先带他回家再想办法。近了家门,就听见阿爹着急忙慌,说癸卯大人的孩子走丢了,要阿娘阿兄和他一起去各家各户问问。我才知道原来这个小孩子就是戊辰。”
“娘给戊辰洗干净脸,把他送回家。后来,戊辰大人便常来镇子上玩,我,小武,还有花花儿,几个人一同抓泥鳅、掏鸟窝。戊辰很怕虫子呢。”兰娘掩口而笑。“有一次,戊辰为了躲一只西瓜虫,还跌了一跤,把手跌破了,呜呜的哭了好久。癸卯大人给他敷好药,让我们在家里老实待着,她给我们做梨花桃酥吃。我还记得,那时大人也才刚满一岁,趴在摇篮的栏杆上,看着襁褓中的辛未。辛未,只有一点点大,抓着大人的手不肯松开。庚子大人提着药包回家后,就去厨房帮着生火。”兰娘回忆着当年的情形,眼中光点闪闪。
当年……原来还有这样一段时光吗?庚午不觉笑笑。
“一次遇上大雨,我们就躲到了庚辰庙里。花花儿提议大家玩捉迷藏,大家找了好久才找到戊辰呢。”
庚辰庙。庚午抬起头。
“后来,戊辰考进了栖霞渡,花花儿跟着父母下了山。再后来,庚子大人去世后……”兰娘意识到自己失言,抱歉的看向庚午,庚午摇摇头,示意兰娘继续。
“大家都长大了,戊辰大人也一日日的变得沉默了。当年那个爱哭的孩子被戊辰大人藏了起来,他把一切压在心里,不肯对外人说。可他一日日压抑着自己,强迫着自己,往一个已经盛满的水缸里继续加水,可水缸终究是有限的,溢出来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兰娘叹口气,复又笑道:“今年,有大人和辛未在,我看戊辰的情况似乎好些了。我身为外人,本不该多言,可我思前想后,还是想对大人说,今年,多陪陪戊辰吧,他独自一个人太久了,太累了。”
送别兰娘,庚午撑着伞,准备回去给雁师叔写信。
王二喊住了庚午。
“庚午大人!”他气喘吁吁跑来,举起一个纸包。“这是丁酉大人要的颜料,我本来想亲自送去,可是舞灯的队伍又要排练,实在抽不出空。所以求求大人帮忙,给丁酉大人捎过去。”
庚午接过纸包,答应下来。
丁酉,庚子死后,他抚养着戊辰。
丁酉生于东山长于东山,出山的次数屈指可数。他爱读古书,擅作画,爱花中四君子,尤其爱竹子,在房前屋后种下了茂密的竹林,屋里挂满了墨竹图。丁酉古板寡言,他认为天下道理都在他的心里,而他的口讷,没办法讲出那许多的道理,也没办法反驳别人的观点。许多道理他不是不懂,而是无法表达于言语,被别人一裹挟,他便顺着别人的想法来,做出种种与心不符的事。他有着羔羊的软心肠,在庚子死后收养了戊辰。而羔羊软弱的特性也被他继承,他是东山制度下最顺从的人,因此甲子颇为信任他。
丁酉与壬寅成了亲,养育了一儿一女,壬戌与癸亥。他并不会抚养孩子,他只是在培养一个个的小丁酉。壬戌与癸亥都是丁酉的翻版,同样的心软而逆来顺受。
壬寅是个易焦虑的人,她害怕与人交往,在人多的地方她只觉得自己喘不过来气。她内心敏感,夜里总是会反复回想着自己白天说过的话,有一句话不合适,她便会难受好几天。葬礼上她往往是哭得最为真切的那个人,她并不了解死者生平,但她为一切生命的消逝而感伤落泪。壬寅瘦瘦小小,不爱活动,年轻时她整日里抱着她的孩子坐在檐下,孩子长大后她整日抱着那只狸猫。
壬戌十九岁与一山外女子成了亲,生下一女癸未。壬戌一家常年住在衢州,只每年给家里寄几封信,因为今年的大事,甲子要召开东山众议,才回了东山。恰巧路上遇见周游天下的丙辰,便结伴而行一同回了山上。
雨水穿林打叶,脚下石子路被磨得圆润。庚午敲响丁酉家门,壬寅将门打开一条缝,见是庚午来送颜料,她有些惶恐的将纸包接过。庚午走出三米远,她忽然想起来这种情况似乎该邀请庚午来家里坐坐。庚午走出五米远,壬寅喊住了庚午,猫从她的脚边溜出,跑到庚午面前蹭着庚午的腿,替她不善言辞的主人挽留客人。
庚午摇摇头谢绝壬寅的好意,壬寅缩回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还是直接将门关上。丁酉一上午把自己关在屋里作画,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他将笔放在完全空白的画纸上,走出了门。
见是庚午,他沉默一瞬,道:“壬戌癸亥,他们,去了东山宫,在游说那些相熟的弟子,最后的结果未定,你,不要太担心,也去劝劝戊辰。”
壬寅握紧门框,犹豫再三道:“戊辰这孩子从小就犟,认准的事决不放弃。当初他在栖霞渡学的很好,可是决心要去昭京学医,旁人怎么都劝不动。他认死理,不能让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是必须去死的。我想着,这孩子重情,你和辛未,多劝劝他。还有,癸卯,毕竟是做母亲的,让她也见见戊辰……”
癸未摇摇晃晃走到门口,揪着祖父祖母的衣服,好奇的打量着门外的客人。
庚午握紧伞柄,对几人笑笑,转身离去了。
壬寅鼻尖一酸,拿出帕子擦着眼泪。丁酉抱起癸未,看着庚午的身影消失在竹林间。
东山丙辰,是戊辰的堂兄。他仰慕庚子的琴音,且对庚子游历大好山川的经历格外艳羡。及冠后,他收拾起行李,也四处游历,遍访名山大川。他不通音律,而好诗词。每到一处,便请来此地文人雅客,一同游宴作诗,曲水流觞,兴尽而去。有人将每次集会的诗作文章编纂成册出了书,广受欢迎,几次加印仍然供不应求。世人称之为“行歌公子”,每次刊出来的集子,便名为《行歌集》。时人多以自己的作品能出现在行歌集上而为荣,而行歌公子,更是被传成了谪仙般的人,说他英俊潇洒,云游五湖四海,遗世独立,超然世外。丙辰本人乐于对这些传言照单全收,虽然他本人并不是完全符合。
丙辰来到戊辰门前,叩门。
无人应答。院中雨水淅沥,窗前风铃清脆。
丙辰一把将门推开,大喇喇坐在上首的藤椅上,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盏茶。
戊辰听到动静,知道是丙辰来了,并不回头,继续研墨。
丙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吐着茶叶沫子。
“呸,好苦,你这是药还是茶?”
戊辰笑着摇摇头,将信封好,滴上蜡烛,装进匣子里。匣子中装着三五件东西。戊辰合上木匣,坐到丙辰对面。
“就是这个?”丙辰打量着匣子。“你为何不走?那东山甲子的手再长,总不至于伸到天涯海角。离了东山,让他那套规矩见鬼去吧。”
戊辰摇摇头,道:“我若走了,他们如何做人?甲子打着天下苍生的名义,将自己置于高地,我若反驳,便会陷入不忠不义的境地,而这正好遂了他的意,他便可以打着正义之师的名号,皇皇然实施奸计。我若一走了之,便会让辛未丁酉他们陷入难堪的境地。辛未年纪尚小且心思敏感,我不能让她受别人的白眼,说她的哥哥是个懦夫叛徒。丁酉和壬寅,他们小心谨慎了一辈子,难道要因为我而受千夫所指?”此外还有一点,戊辰收住话,并未言明。
“可你想过没有,若是你死了,他们又该如何活下去?”
“庚午有她更广阔的天地,辛未有壬子来照顾。她们还小,还有很长的日子,时间会抹去一切的伤痕,我不过是一个停在过去的人。”
“难道你就甘心去死?你总是考虑这个考虑那个,怎么就不想想自己的事?”
“甘心也好,不甘心又怎样?这是死局,唯有死棋可破。”
丙辰呸了一口:“跟你说话真是气闷。”
戊辰笑笑,食指碾着匣子磕坏的一角,继续道:“况且为天下苍生而死,不也是很辉煌的死法吗?于其白发苍苍风烛残年之时悲守穷庐孤独死去,还不如这样死在光辉灿烂万人拥簇之中。”
你是在安慰自己。丙辰看着戊辰,没有说出口。
就当做我在安慰自己吧。戊辰也没有说出口。我总得有个理由,一个给别人,给辛未给庚午,给自己的理由。
“哈哈哈,看,我也学会了甲子的做法。说着大义,说着什么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太平。惭愧,我不过也是将自己的私欲藏在大义之下而已。”戊辰将木匣推过去。“东山众议后,请你到昭京太医署,把此物交给江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