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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官服,绿官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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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城门,依旧是热热闹闹的兴禾集。几个摊子已经点上了灯。
方才城中好像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一切不过镜花水月,假如指尖那块被花灼伤的嫣红不曾存在的话。庚午捻了捻指尖,不痛,也不痒,但那抹嫣红久久不曾消散,提醒着自己城中发生的事情。
薄暮,庚午找了家面摊坐下吃饭。
对面一个肉摊,老头儿坐在路边卖肉,却不吆喝揽客。一个过路人停下,看了看肉的成色,问道:
“老李头,这是?”
李二凑近低声道:“刘爷识货,这是牛肉,上午刚杀的,新鲜着呢。”
客人急忙放下肉,就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你怎么还敢卖牛肉?官府三令五申不让杀牛,真是大了你的狗胆。”
李二摇头叹气道:“刘爷您也知道,那雾气总是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前儿下午我拉着牛往家走,谁料又起了毒雾,我那牛就和瞎了一般,一个劲向前冲,拉都拉不住,最后硬是从坡上跌了下去,把腿摔断了。要不是摔断了腿做不了农活了,再加上又要交腊月钱,又要给金家上供,不然我哪里舍得杀了卖肉呢?”
“那也不该现在拿出来,官府查的正紧。要是被逮到,肉被没收,人也得被拖到公堂里打板子。”
李二笑嘻嘻道:“牛肉搁久了变臭了还怎么吃?趁现在有集市,抓紧卖掉就行了。衙门不过是做做样子,应付应付上面而已,哪能真不让卖呢。你且看那大宅子里,老爷们也不少吃呢,金楼里什么肉吃不到呢?他们吃他们的,咱们卖咱们的,只要不拿到明面上,就平安无事!卖了钱,咱还给他们交上租子呢。多少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咱心里明镜似的。”
“这些日子不是新来一个官?只怕你那些老黄历未必作数了,你还是收敛些好。”
“官老爷们来了一批批,三把火烧完,最后还不是一个样?捞的盆满钵满的回昭京了,剩下咱青云城还是老样子,不过更穷了点更苦了点。嘻,这世道,只要金楼还在,青云城就永远也变不了天。再说现在衙门里那两位,大老爷过几天就要调走了,二老爷刚来没五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客人捏起一块牛肉,良久舍不得放下。
“客人,买一块吧。回去放在锅里,放上花椒大料,热热的焖它一个时辰,炖的烂烂的,不管是就着馒头还是米饭,都别提多香了!咱之前也坐过席吃过宴,牛肉那滋味就是比猪肉强不少!”
话音刚落地,便看见两个官员在集市上巡视,远远地朝着这个方向来了。正是上午城门口剪彩那两人。黄商人并未跟着。
一人年纪稍轻,穿一身簇新绿色官服;另一人年长几岁,蓄须,身穿赤色官服,洗得有些发皱。绿官服四下打量,红官服面色不虞。
客人犹豫一下,还是把肉放回,挎着篮子快步走开。
李二暗中朝着二人撇撇嘴,用白布把肉遮了遮,依旧坐在板凳上摇他的蒲扇。
两个官人走近了。
路过李二的肉摊,绿袍官服男子率先止步。
“好重的腥味,”他掀开白布,皱眉道:“这是牛肉?如今朝廷禁止屠宰耕牛,禁屠令还在你后面张贴着,你怎么还皇皇然在市集上卖牛肉?”
“我卖的是猪肉,老爷看错了吧。”李二陪笑道。
“牛肉肉纹粗长,猪肉肉纹细密且短。牛肉腥膻,且触感没有猪肉油腻。看,你卖的明明是牛肉。”绿官服男子一字一句认真解释道。
“老爷您说这是猪肉,这不就是猪肉了吗?老爷您心肠好,体谅体谅我们这些下层人,这年岁,挣点钱不容易。”李二狠狠心,从腰带上解下来皱巴巴的钱袋子,塞到绿官服手里。
绿官服急忙后退一步,将钱袋子推回去,道:“你这是做什么?”
“老爷,求您高抬贵手,行行好。我这牛跌断了腿,做不了农活了,只好杀掉卖肉。卖点钱,我才好再买只牛犊养起来做农活。”李二跪在地上,举着钱袋子哀求道。
“老伯,你先起来。”绿官服想将李二扶起来,但李二仿佛钉在了地上。柴火棒般的身子不知从哪里生出这许多力气。周围赶集的人停下来看热闹。
绿官服犹豫一下,看向那位红官服的同僚。
红官服摇摇头,冷声道:“今日放过了你,开了这个先例,那明日后日,只怕跌断腿的牛愈发多了。你既然已经承认卖的是牛肉,按规定便该没收牛肉,打十板子。獍鸮之祸方毕,毒雾之患又生。如今百废待兴,地里的活还指望着耕牛,朝廷为了不误农时,才不让宰杀耕牛,你们一个个的却总是知法犯法,屡屡挑衅我大周律令。”
“说的好听,道貌岸然!金楼别说牛肉,人肉也不少吃,怎么没人去查?偏偏逮着我们老百姓欺负。”有人顶了一句。
“谁在多嘴?”红官服转身,指挥衙役掣住那人。那人不服气的昂着头,瞪着两官员。面摊摊主认出那人面孔,低声惊讶道:
“这不是田老头他贵客吗?”
摊子上的食客听见纷纷探头去看。
“哟,葛苗,还真是他。”
“稀奇,葛苗平时畏畏缩缩的,空长了那么大身量,田穗儿失踪的时候都没吱过声儿,今天怎么敢出头?”
众人视线汇集处,葛苗被衙役按在地上,仍昂着头高声道:“毒雾肆虐,能毒死人,哪里还能种的了地?租子你们是照常收着,还不兴老百姓自己找点别的法子挣钱吗?牛死了,难道眼睁睁看着他烂在家里吗?”
“朝廷知道你们有难处,已经下了减税令,你们不要得陇望蜀、得寸进尺。”
“减税,减税,减了谁的税?诸位乡亲,你们交的租可曾减过一文钱?”那人朝着围观的众人喊。
“哪里减过!”
挤在人堆里,百姓多了些质疑官老爷的勇气,此刻大着胆子低声反驳起来。一时间絮絮低语起。
“这是哪般?”绿官服疑惑。
“别听他瞎掰扯,不过是刁民寻衅滋事而已,直接带他回府衙。”
“哎呦,官老爷青天白日就要把我绑回衙门问刑哟!”葛苗吵嚷道。
“如你所愿。”红官服指使身后衙役绑住葛苗。
李二跪着向前几步,颤声道:“老爷,是我不该杀牛卖肉,犯了律法,我该罚,大人您抓我就好。我年纪大了,被抓就被抓了;但他还年轻,他家里还有个疯癫癫的老爹,您把他也抓走了,田老头就只能等死啊!”
“呵,你也少不了。违反禁令私卖牛肉,你和他一起回衙门。”
“田老头?可是我们方才在市集西头见到的,那个寻女儿的老人家?”绿官服问道。
“这些人找借口躲避责罚罢了,既然家里有牵挂,就该老老实实做好你的本分,而不是出来挑衅生事,惹出麻烦再拿他们当挡箭牌。”红官服冷哼一声,示意府衙押着葛苗和李二回衙门。
他看向对面的面摊,问道:
“你倒是就在他对面摆摊。你这边用的是什么肉?”
原本悄声议论的众人瞬间噤声。庚午适时想起自己早上教训了那黄家纨绔,那黄家吆喝着要去报官。她低下头,看着碗中的馄饨。
摊主赔笑道:“大人,我卖的是素馄饨素面,不用荤腥的。”
红官服扫视摊子一眼,点点头。二官押着李二葛苗回县衙。
看着众人远去,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响起。
“惨咯,李二也是不碰巧,县官儿八百年不出来,一出来正好逮住他。这下进了衙门可就出不来咯。”老翁擦了擦筷子头,摇头道。
“葛苗今儿怎么这么大胆,往日里瞧他老实巴交的,今儿竟然敢硬刚衙门。”
“他家被害成那样,官家也没能给个公道。如今他当然自己去讨他的公道。只是糊涂啊,金家官家是一丘之貉。今早儿田老头敢冲撞黄三爷,现在葛苗又撞上官老爷。本来田老头一直吵嚷田穗娘的事,金家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如今赶上这节点,他家怕是要彻底完了。”
“早完了,田穗儿失踪的时候,他家就称不上一个家了。”
“现在比不上承熹光景喽。”老翁挑起一筷子面,慢吞吞道。
“我看未必。”一年轻后生反驳。
“小子何所谓?当时什么年景可是我亲眼看见的,我能不知道?”
“也就过去一年吧,怎么您说的好像半辈子前的事一样。金楼一直都在,承熹末年不是大旱就是大涝,去年还有那狗獍鸮……哪里算得上是好日子。”后生拨弄着碗里的面,不服气道。
“那是你没见过盛年,那才叫政通人和呢。那时候金家还没现在这么嚣张,可自从换了皇上,听说昭京那边也不太平,更是管不到咱这儿了。于是两家愈发肆无忌惮了。”
“要我说自始至终就没什么好日子,出大力的什么时候都是吃大苦的那批,这些年租子是水涨船高。好日子?金楼里哪天不是好日子。什么獍鸮,什么金家黄家,官家,都不盼咱好,都指望着吸咱们的血吃咱们的肉。报应?老天不长眼,报应只能自己去寻。”一短须男子狠狠锤了下桌子。
“这可不一定,嘿,听说了没?今早儿,那黄三欺负田老头的时候,有位游侠儿从天而降,把一块银子砸到了黄三脑门里,现在都扣不下来呢。”
“真假,有这么玄乎?”
“我听赵郎中亲口说的,黄家把全城的大夫都叫了去,但都没有办法呢。”
“可见老天还是有眼!”
“老天有眼,人可不一定长眼。那黄家报了官,要去抓那少年人呢。黄老爷最疼他那三儿子,势必不肯善罢甘休。”
未必这么好抓。庚午放下筷子。自己可不会乖乖地束手就擒。她付完账,准备离去。
摊主提醒道:“姑娘,趁日头尚早,赶紧回家吧。要是起了雾,夜间可不太平。”
浓雾,鬼嫁娘,长盛楼,黄家金家,这青云城的是特产颇丰。
快些去请师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