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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盛楼 连甍遥接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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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门下,身着官服的官员和绫罗绸缎的商人似乎相谈甚欢。
本地富贾黄家,提前收拾好场地器具,请来府衙里两位官员开市剪彩。
那黄姓商人时不时笑一声,笑声深厚而又克制。与四周的农家之笑显然不同,只听声音便可判断出其身份地位。
那两个官员却面色不虞。绿官服皱着眉头,似乎格外反感黄商人的一举一动,几次三番想开口打断,却被红官服眼神制止住。红官服盯着绿官服,提醒他注意场合,收敛自己的行为。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但黄商人似乎并未察觉二人异样,依旧侃侃而谈。
官商身后那面大锣鼓耀武扬威高高挺立着,映出热闹的集市。周围一圈士兵护卫,正门显而易见不让通行。
集市正热闹,城中反而不让通行?这却奇怪。
雁师姑先前交代过,穿过青云城,再走半日就可到达无忧渡。若是此路不通,自己再去寻路,难保不会走错。
趁夜间翻墙进去倒是省事。只是如今才巳时,自己可没有耐心等那么长时间。
几个庄稼人,挑着担子摇摇晃晃朝正门去了。
衙门主簿抱着肩膀站在官兵旁,看着二官跟那商人奉承,时不时摇摇头叹口气。见有庄稼人大摇大摆就要闯过来,主簿将他们拦下,问清他们是进城上供的,主簿指了指东侧门。
那伙庄稼人赔笑几句,挑着担子过去了。
庚午将剑收进袖子,接下包袱抱在怀里,快走两步跟在他们后面。
东侧门。
守卫向那几人索要文牒。
那几个庄稼人摸了摸头,对着守卫笑了笑,指指自己肩上的担子。
“俺们来给老爷上腊月供的。”
守卫不耐烦的皱了皱眉,还是摆摆手放他们进去。庚午低下头,跟在庄稼人后面混了进去。
守卫见队伍后面跟着个抱包袱的十几岁小孩,只当又是农家的小孩跟着大人一起上供,顺道进城见见世面,便没有在意。想到最近沸沸扬扬的浓雾和鬼嫁娘的传闻,守卫咳嗽两声,好意提醒道:
“跟紧你家大人。”
多谢提醒,我自会跟紧。
城墙上还存着些焦黑的痕迹,那是去年獍鸮围城时留下的。按理是该修缮的,但经费实在有限,自然无法面面俱到。只好将正门那些门面先修好,这偏僻些的火迹炮痕便留了下来。
在这谦虚的角落之地,一个大木棚子窄而狭长,又高,几乎是贴在城墙上。
外面搭了一架木梯子,木棚子顺着梯子自下而上漏出三个豁口让人能钻进去,用麻布挡住,不知是为了挡风还是为了遮丑。风一吹,这长得有些好笑的木棚子摇晃几下,陪着一起笑。不知隔壁谈笑风生的黄商人,有没有听到这客栈的笑声。
这便是供来赶集的农家留宿的客栈了。兴禾集连开三日,有农家远道而来无处歇息。附近有亲戚的人,便投奔亲戚家过夜。而并非所有人都能沾上亲带上故,剩下的人总不能无处可去。自然而然的便有了这种临时性的住宿处。
提到这客栈便不得不提三黍客栈。三黍客栈坐落在城外三里处,往年总是给来赶兴禾集的农家提供食宿,收价低而良心高。去年年末獍鸮围城,久攻不下,顺手便将三黍客栈给烧了,掌柜的舍不得离开他的店,八成也在那场火中烧死了。
偌大个青云城,如今能提供住宿的,便只剩城内金家开办的长盛楼。长盛楼的收费高昂,且只招待贵人,又被称作金楼,显然不是为这些灰头土脸的农家准备的。去年獍鸮之乱,金楼尚且不肯为百姓开放,更何况如今一个小小的兴禾集呢。
官家开恩,要在城郊给农家建个可供休息的地方。
去年战乱,才不得不让百姓露宿街头,如今年况安定,自然是要有个遮风避雨的去处,这是所谓盛年该有的体面。
黄家承包了活计,倚着城墙在偏僻处建了个临时的大棚子,赶集的人夜间无处可去的,便可以在棚子里打地铺休息,铺盖自备。若是事先没准备,黄家也出租被褥,特惠九十九文一床。被褥也是为了这次兴禾集赶制出来的,当得起它临时性的作用。好在集市只开三天,若是多开几天,只怕这薄薄的被子褥子未必能撑得住。
棚子分为上下三层,每层仅容人躬身进出。棚身钉着木板。为了几天后方便拆下,木板固定的并不牢靠,漏风颇严重。
但既然作为临时性的住宿,能有这一方小地也很不错了,不拘好歹凑合几晚上就是。毕竟也有不少人连这都住不上,只好缩在城墙硬熬寒风冬夜。
熬过去了,第二天接着赶集,为他的腊月税和上供发愁;熬不过去,便永远的留在那夜,或者残喘几日再离世。两种结局说不上来哪种更好一点。
说回庚午这边。为首那农夫挑着一根粗重的竹扁担,担子上盖着厚厚的白布,其余几人都担着大箱子小箱子跟在后面。庚午抱着自己的包袱,也跟在后面,一行人便如此进了城门。
进了青云城,霎时间冷清起来。只有一座城墙之隔,与城外热闹的市集却仿佛是两个天地。
店铺的门都大开着,掌柜的安静的坐在柜台后,并不招呼来往客人。
倒也难怪不招呼,毕竟这路上也没有什么行人。因为金楼中来了贵人,城门这几日一直关着。这两天的生意又都在城外兴禾集,平坦的街道上只有庚午和那伙来上供的庄稼人赶路。店铺的招牌统一形制,黑色招牌一个叠一个倒像是把牌位顶在了头上。黑瓦白墙青石街向前延展开。
城中多是店铺,想来是青云城这片农业发达,连带着商业也发展起来,以至于青云城更像是个大商城。城中道路蛛网般四通八达,条条大路都指向长盛楼。
这长盛楼坐落在青云城正中央,抬头便可望得到。一般地方房屋或者坐北朝南,或者坐南朝北,总归有个定向。青云城的屋舍却都背对着长盛楼,以长盛楼为中心环形排列开。
楼高五十丈,直接霄汉。
长盛楼极尽雕梁画栋之能事,金块珠砾,鼎铛玉石。攒尖顶一尊硕大的玉麒麟,朝天阙。玉麒麟下长长的丝锦绸带直垂到地面。丝带上绣着众星君定邪祟的纹样,风吹起,彩旗飘飘,仙人几欲冯虚御风乘风归去。
长盛楼通身木结构建筑,却采用轻巧的抬梁式结构,并不显得笨重。每根木梁都刻着祥纹,饰以金箔明珠。太阳下,长盛楼灼灼不可直视;阴雨天,朦胧的雨雾下,金光影绰;夜间上了灯,更是灯火通明,倒像是天宫误落凡尘,来往宾客皆是人间仙客。
獍鸮之祸后,别处大多显得黯淡而缄默,长盛楼愈发灿烂而辉煌。
传闻当初獍鸮南下之所以当时跳过冀州而率先进攻青云城,也是被这金楼的鼎鼎大名所吸引。这传言难免有些不负责任的倒置因果,而金楼的盛名确实是传遍九州土地,至少宣传的是传遍九州土地。
在这缟素的城市中,长盛楼辉煌的有些不真实。
只是金楼只接待贵人,青云城哪来的这么多贵人去接待呢?
“那就是金楼?真像是用金子堆起来的呢,你说里面是什么样?”挑担子男子感叹道:“听人说那楼里的秦小娘子真真是仙子下凡,谪仙人儿。多咱咱也能进去开开眼,该多好呢。”
“我看你是昏了头,里面都是大人物,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那副可怜样子,进去当笑话吗?你给秦娘子当脚凳子,人家都嫌你硌脚呢。”同行人笑道。
“别吵。”为首男子将担子换了个肩膀,沉声道:“快将东西给老爷送到地方,天黑起雾之前赶回去。”
复归沉默。
那一行人挑着担子进了一条小巷子,七拐八拐不见了踪影。庚午继续向前走。
走进长盛楼西侧一条巷道。
这里不挂招牌,想来应是民居,房屋样式却是依旧和店铺一样,只是更小些。
一声叹息声几不可闻,从二楼处传来。
庚午抬头望去,那窗户却啪嗒一声清脆的关上。
庚午感受到,那人还在窗户后,还在盯着自己。
正欲上楼去看看蹊跷,却听得叹息一声接一声,整条街的后窗依次关上。啪嗒啪嗒响个不停。
“谁在装神弄鬼?”庚午抽出袖中剑,高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依旧叹息声阵阵。
咚。咚。咚。
午时已到,三声钟响悠长。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花,随风落满青云城,嫣红。花红却无蕊,空心花无香。黑白的巷道落下赤红的花瓣,显出几分旖旎与风情,又刺眼的突兀。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一个小女孩推开屋门,蹦蹦跳跳的出来,拾起落在地上的花。她打开那个小小的布带,一边轻声唱着歌谣,一边将花拾进去。
庚午半蹲下问她:“这是在做什么?”
小女孩给庚午看了看布袋,笑道:“金楼每天钟响的时候就会撒花,很好看。并且这个花不会枯萎,能保留很长时间,我和小云小玉她们拿这个花作游戏。”
不会枯萎的花吗?
遍地红花中,一朵白花格外显眼。庚午捡起一朵,指尖碾过,花瓣如旧。
这是绢花?不,不是绢布,花瓣较为粗硬,这是纸花。
珍珠白的纸花停在她指尖,突然化成一团火,很快的化为灰烬。庚午看向小女孩,她袋子中的红花却并无异常,地上的落花也一切如故。
庚午起身,看向长盛楼。撒花必定不是为了什么风雅,不外乎是借花来遮盖某件事。话本子里都是这个套路,现实中人的手段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盗贼盯上某户人家,也会在那家门前留下些专门的痕迹。
白花,红花。特意区别开,是作为某种标记吗?
屋里冲出来一个妇人,就手儿扇了小女孩一巴掌,低声怒道:“说了让你不要出来,不要出来,你耳朵聋了吗?”
“娘……”
那妇人头发散乱,松松的用一支木簪子别了个发髻,歪在耳后。面色苍白,眼下乌青颇重,眼中的火光却旺盛。虽是在责骂那小女孩,眼睛却一直瞪着庚午,并且格外警惕庚午手中那把剑。
庚午本想解释几句,那妇人一把夺过小女孩手中的花布袋丢到地上,厌恶的一脚踢开。
“脏东西,快滚开。”
妇人骂的并不只是那袋子花,庚午也只好不再自讨没趣。
妇人揪着小女孩的耳朵,将她拽回屋子。小女孩抽噎不停。
屋门被重重的砸上。
那妇人透过门缝死死盯着庚午。
庚午被盯得心里一阵发毛。
这妇人,好不讲道理。
倒也能理解。在这种古怪的地方住着,也难怪她养成这般敏感猜疑、暴躁易怒的性情。
庚午再次看向长盛楼。
城中处处古怪,长盛楼便是头等古怪。
好不容易混进城,不去那长盛楼看看实在有些亏。
至于去请师叔这件事……横竖太虚峰的梅花一两日也谢不了。委屈师叔多等几日吧。
庚午握紧剑,朝着长盛楼的方向走去。
青云城的布局属实邪门。明明从哪个方向都能看到长盛楼,却始终无法走近。脚下的道路看似一直通向城中心的长盛楼,可走了几步又会拐到别的巷道。
建筑布局再精巧,也到不了这种地步。许是附近有个大型术阵。
太虚峰的藏经阁里,自己先前似乎读到过相关术法的记载。
只是……
忘记了。
在城中饶了大半日,依旧无法走近。
庚午试着御剑飞过去,剑却怎么也不听使唤;想跳出街道,翻屋顶过去,却怎么也翻不完,好似凭空增生了成千上万个屋顶。
至于找寻术阵……所经过的地方处处灵力翻涌,结合这青云城布局的古怪,莫不是有人以整座城池为符,布下这乾坤术阵?
这却难办。
长盛楼这时乐声奏起,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满城寂静,长盛楼的乐声在空旷的巷道间回荡共鸣,哀转久绝。
眼见得日头自东向西,半空中染上几分暮色,庚午只好另做打算。
去请师叔吧,他肯定会有办法。
于是她朝着城后门走去。
不多时便走到后门。果然是术阵作祟,离得远的后门几步就能走到,离得近的长盛楼却始终不可得。看来布阵那人想让自己快些离开。
只是我向来不爱遂别人的意。
庚午回头,再次看了长盛楼一眼。
这次是我输了,你且等我下次再来。
日暮,正值城门守卫交接换班。庚午趁机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