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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虎视鹰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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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镇的刘家酒铺旁,一跛足道士脱下外袍铺在地上,将一个红线缠红布包的酒坛子端端正正放置其上。道士发髻上插着一个细长柄的木酒舀子,身后插了两个旗子,右书:长生药酒;左书:有缘来饮。周遭围了一圈儿人看热闹。
“道长,喝了这酒真能长生?”
不待道士回答,酒摊一白头酒客用筷子头点点道士,笑道:“这年头,活得长又有什么用?不过乡野小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活得久不过多吃两年苦,多受两年罪。还是咱这烈酒喝得痛快。”
道士并不生气,也笑道:“所以小道这酒不是卖给阁下的。”
“我与你自然无缘,只怕你也难找到你的有缘人。咱这兴禾镇都是小农小民,要得贵客呀,你得去昭京才行。”
“昭京路远,我一个跛子,走不到的。小道就在这儿守株待兔。”
“罢罢。”
老酒客摇摇头,依旧喝自己的酒。道士依旧守着自己的小酒摊。围着看热闹的人听了老酒客的话,离去了一些,只余下几个人爱凑热闹舍不得离开。
庚午蹲在摊子前,问道:“你这酒可得长生?”
“我这酒可得长生。”
道士打开包着酒坛的红布,庚午闻得一股很浓郁的梨花香气,很像后山那人酿的梨花酿。本是打算见个新鲜,这般好的梨花味却是难得,于是付钱买酒。道士从头发上拔下舀子,从坛子里舀出一勺长生酒,灌进葫芦里。道士倒酒的手颤颤巍巍,舀子中的酒水却不摇不晃,水流却正正好好灌进狭细的葫芦口,一滴不漏。
人群里一垂髫稚子道:“我知道,夫子教过,这叫‘唯手熟尔’。”
他身旁的小孩立马反驳道:“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用的。”
“就是就是,不信去问夫子。”
“就是不是!”
“哎哟,这太阳升的老高了,还不去学堂,小心许夫子打你们手心。”路边卖菜的刘阿婶提醒道。两个小孩急匆匆夹着书本跑去学堂,路上还在不断争论。
庚午刚拨开酒塞,白头酒客摇摇头,高声道:“小娃娃才活了几年,求那劳什子长生。后生,我劝你把那酒泼了才是,别听那道士胡咧咧。青鹿仙人早早将长生之术毁去了,现在的什么长生草什么不死药,都是糊弄人的鬼东西。”
道士将酒布蒙上,笑道:“有用没有,试试便知。”
庚午将酒一饮而尽。甜丝丝、凉沁沁的,一股梨花香味。除此之外与常酒并无不同。
道士看着庚午饮下酒,并无异常,道士微微蹙眉。转而开颜,道:“尘缘未了,不可心急。”
老酒客哈哈笑道:“看吧,我就说的,这糊弄人的道士。”
众人哂笑道:“原来是普通的甜酒啊。”于是一哄而散。
庚午又将酒葫芦递过去,道:“你这梨花酒味道倒是很好,再来一葫芦。”
道士摇摇头:“有缘方来饮,无缘莫要求。”
老酒客又道:“原来只有一壶酒的缘分吗?这卖假酒的还怪讲究的嘞。”
庚午继续行路。师父师叔们还在山上等自己,虽然时间不急,但在山下也别太过自由了。
道士看着庚午远去的背影,摇摇头将外袍披上。
“既然无缘分,便怪不得我了。”
老酒客道:“你那酒若是不要了,扔了也浪费,便送给老头我尝尝吧。”一边说着一边便劈掌就要来夺酒。
道士一个旋身,躲开老酒客径直劈过来的手,足尖轻点,托着酒坛向后退去。身体旋转带动衣袂翩翩,老头力道虽狠戾,却连道士的衣角也没摸到。道士挥手左右轻点,那两个旗子从宽袍宽袖中飞出,刺向老酒客的面门。
老酒客气沉丹田怒喝一声,旗帜节节断裂,掉在地上。老酒客一脚将碎木块踢开,骂道:“该让你另一只腿也摔断了去,那才叫拍手称快。”
道士笑道:“老酒仙,我这肝肠酒算什么稀奇,你既然也是来寻禹鼎的下落,便不该同我纠缠。不然若是让别人得了先手,岂不懊恼?”
老酒仙横眉立目嘿嘿笑道:“哭道人,你不用跟我瞎咧咧。你十年不出荣枯谷,如今自然是有了确切的线索才出谷,跟着你便不愁找不到禹鼎。方才那小娃娃,只怕和你此行的目的脱不了干系吧。”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难缠。只是……她师父是太虚山上云道长,尔敢造次?”
“此处离太虚峰还有些距离,有你这种歹人虎视眈眈,只怕云道长鞭长莫及。”
哭道人冷笑一声,身后弟子纷纷从四面屋檐上落下,恭敬侍立其后,有一二十人。
“可惜,看那孩子灵根颇佳,本想收入枯荣谷里做个洒扫弟子,但既然没有缘分,便不能强求了。”
他微微蹙眉看向周围畏缩的百姓,将酒舀子插回头发上,漫不经心道:“解决的干净些。”
“是。”弟子领命。
哭道人足尖轻点,架着轻功去了,老酒仙提起内力紧随其后。
枯荣谷弟子拔剑出鞘向百姓。
那夜青云城的大火,长盛楼轰然倒塌后,无名注意到火光中一物色呈五彩,且有幽幽回响,似钟磬作乐焉。
不是常物。
无名心下生异,近前去瞧时,吃了一惊。
是天下鼎。
或者说,天下鼎的碎片之一,兖州鼎。
上古时期,水患滋生,各方妖怪神鬼便趁机作乱,洒下雾瘴,为非作歹祸乱人间。大禹走遍九州万国,最终平定了水患。九州州牧献上铜铁锡金,大禹就在荆山脚下铸造了九个宝鼎,将九州万国鬼神精怪的图案刻在上面,以此为法器,将天地间一切邪祟尽数纳入其中,天地方重现清明。
后来九鼎成了天命所归的象征,群雄认为得禹鼎者得天下,持禹鼎者乃为天下共主,而九鼎在漫长历史中浮沉,下落不定。
初,青鹿仙人助朔帝平定天下,定朔五年,诸地进献,九鼎聚之昭京。定朔十五年,青鹿仙人于万古寺闭关,铸九鼎为一,名为“天下鼎”。而青鹿仙人在熔铸过程中,却身死魂灭,化作大鼎上一抹光点。朔帝为了纪念仙人,改年号为“孔昭”,并在万古寺修建九丈高塔,名为“孔昭石塔”。天下鼎便收于孔昭石塔中,护佑正周国祚。
四海平定百余年。
而承熹九年,禹鼎异变,一夜之间从孔昭石塔中消失。
幸正周德盛,禹鼎虽消失,而天子勤政爱民,百姓拥护,因此正周的统治得以继续维持。黎元命人铸了个形似的鼎,继续放在石塔中。
禹鼎失散的消息,则被太虚峰与天禄阁截住,并未传出去。天下尚且安定。
而如今九鼎之一兖鼎出现在青云城,出现在这长盛楼的大火中。
若是禹鼎只是失散,尚可维持安定。而禹鼎如今重新现世,还再次分为九鼎,必会扰得天下再次陷入无穷无尽的纷争。无名不再耽搁,登时起身回到太虚峰,找师兄师姐商量对策。
太虚峰上。
云归岫凝神聚气,追溯禹鼎的灵。水天阁中黧黑一片,只见兖鼎周围星象轮转,烛火耀耀。雁无还、无名静坐黑暗中,目不苟视。
少时,二黄鹤悲鸣一声,烛火嗤的一声熄灭。云归岫睁开眼,神色凝重。
雁无还登时站起,道:“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鼎已经碎了,天下局势倾覆不过顷刻。再不出山,眼看着人间再乱起来吗?”
“不可,”无名反驳道:“不要忘了当年东阳山上定下的约。若是此时出手,才是真正的天下大乱。”
常说仙人不老不死,而青鹿仙人却因铸鼎一事魂飞湮灭。天下门派震惊之余,便打起了禹鼎的主意。修行漫漫无尽时,而成仙之事却飘飘乎不可得,终其一生也无望。近八百年来成仙者,仅青鹿仙人一人而已。旁人想上天尚不可得,而青鹿仙人成仙后又亲下凡间,助正周一统天下,四海安定。
各公既许之以权利地位,又可以传播自家理念,壮大门派,因而诸门派都有自己所支持的势力。仙人下凡后,公然支持正周,天下门派只好避其锋芒。仙人在时,自然不敢冒犯,但如今仙人既殁,各方又开始蠢蠢欲动。
云归岫处置好师父丧葬事宜后,邀约天下门派聚于东阳山。待诸门派集齐,云归岫言辞谦和,而说出的话格外刺耳:如有心怀不轨者,他师门三人会替师父解决,绝不让人污染太平。
当时云归岫不过三十岁左右,雁无还、无名不过二十余岁,众人哂其根基不稳道行太浅,语气这般大,止增笑耳。
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均败退后,众人面色不虞。待百家门派车轮战云归岫仍不能取胜,众人大惊,认为青鹿仙人绝对给了徒弟留了好东西,下一个成仙者非云归岫几人莫属了。
在吉神泰逢的主持下,双方定下契约:天下门派不得干涉人间王朝因果,太虚峰承诺永居太虚峰清修。禹鼎仍置于昭京万古寺,由天禄阁与各方选派的代表共同监管。东阳山每十年召开天下会盟,复核约定执行情况。若是有人敢违背东阳山之约,天禄阁便会负责制裁。
“依你说,又该如何?”雁无还一拍桌子,桌上茶杯震得开了裂纹。
“人间自有他的命数。”无名依旧不惊不喜。
“那便是你不想管了?当初师父刚逝世,他们便心怀不轨,何况如今禹鼎分散重现天下,难不成眼看着人间再乱起来吗?”
“眼下顾不得他们。这次九鼎不是简单的离散,而是失了效。禹鼎分崩离析,邪祟趁机逸出。现如今还只是雾瘴,若不尽早处置,终会重化作邪祟。”
“邪祟难缠,人心更是。诸门派本就各有心思,如今这情况,只怕他们浑水摸鱼的更多。”
云归岫制止师弟师妹的争执。他张开手,一颗光点从他掌心升起。云归岫护着那点光,道:“禹铸九鼎镇压邪祟,为了避免邪祟祸世,必须重新寻得九鼎。这不是个人的力量便能做成的。雾瘴遍布九州,也需各家门派同心协力加以治理,才能不使其滋扰人间。”
“……”雁无还叹了一口气,暂且妥协。
“我已告知吉神泰逢,廿三日在东阳山重新召开会盟。”
事情稍告一段落。
忽有一云雀落至阶前,作人言:“有客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