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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梦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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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应侍仆提着宫灯在前引路,穿过一道又一道的月亮门。
金山海又寒暄几句:“本想正式设宴招待大人一番,但大人冰壶秋月,有羊续悬鱼之志,故金某人不敢唐突。大人拨冗来我这,我不招待,又实在是有失待客之道。想起此君轩中竹子生得正好,正巧今日又落了雪,在竹间饮茶赏雪,倒也是妙事一件。”
“何可一日无此君……这名起得好。”
“大人腹笥五车,我却是一个粗人,听不懂其间玄妙。这名字是楼中一位秦娘子取的,她最爱竹、爱雪、爱书、爱琴。她不喜金楼喧嚣,平日常在此听竹抚琴。”
金山海平白无故提这些做什么,这就是他的下一步试探?尹攸心里敲了个警钟。
着素衣的侍女将竹节棉的帷帐挑开,推开最后一道门,几缕冬风拂面,冰冷却不刺骨,驱散了不少金楼的香脂气。
石阶向前延伸,曲曲折折一直隐入幽篁中,山石竹叶铜灯台都落上厚厚一层雪。
几声古琴传来。独坐幽篁里,一弦清一心。
尹攸想起在梁夫子门下求学时。
夫子爱竹,种了一院竹子。月夜,风吹竹林,沙沙。自己在月光下,跟同门坐而论道。夫子并不参与争论,而是坐在一旁的蒲团上抚琴。学生有谬误之处或不合理的地方,夫子就重捻一下琴弦,发出泠的一声,学生于是连忙道歉改正。若是听到好的想法,梁夫子的琴声则愈发和婉流畅,似是在赞扬。
自从被举荐当了兰台令史,整日除了处理那些文书,便是不得不应付那些人情往来。到了青云城更是诸事不顺。尹攸有些怀念起当年求学时的时光。
雪夜,竹林,细风,琴声泠泠,只是少些月光。
尹攸惋叹一句美中不足,但又承认确实好看。
尹攸庚午不约而同感叹一句:“金楼之中竟还有这般地方。”
金山海只是笑而不语。
琴声似是被人声惊扰,铿的一声作结。只余院中素雪满眼。
一女子头戴帷帽,白纱拂面,从竹林石路走出。她一袭月白衣裳,抱着乌木琴匆匆擦身而过。庚午转头望着她的背影,白纱朦胧的遮住她的面庞,只见到乌发被风吹起,飘飘然,渺渺然,显得整个人更清冷明寂。
天色尚早,月未升。女子像是提前落入人间的月光。
月光似乎有些残缺。庚午目光落到女子衣摆上,似乎缺了一块。这布料有些眼熟……
“这边请。”金山海引路。
庚午收回视线。
金山海引二人在亭中坐下。
“二位莫怪,秦娘子性子比较孤僻,不爱喧嚣。”
庚午道:“我们扰了娘子的清净,是我们的不对。”
金山海笑笑,吩咐侍仆看茶。
庚午轻轻叩了叩茶盏。
庚午这意思……是想让秦娘子回来?
于是尹攸对金山海道:“方才听得琴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不免心向往之。不知今日是否有机缘,得闻秦娘子抚琴?”
“得大人青眼相待,我这就派人去请。”
不多时,秦罗敷抱着琴回来了,这次不带帷帽。她坐在亭子角落,垂首不语。几缕发丝垂落肩头。身后跟着的侍女,将一个食盒放到桌子上,接着退下。
“这位是青云城通判尹大人,这位是白主簿。”
秦罗敷依旧低头不语,指尖微微拨弄几声琴弦。
尹攸已将茶饮下,醉骨散不多时便会发作。想到这,金山海笑道:“人多时,秦娘子是不肯奏琴的。我这个俗人,便先走吧。”
庚午跟着起身,道:“既如此,尹大人且留在此处听琴赏雪,我出去凑凑金楼的热闹。”
尹攸看向庚午,眼中震惊:你这就走了?留我一人跟她在一起?这合适吗?
庚午指了指左手。
左手……尹攸摸摸左手,指尖碰到袖中掖着的那块血字帕子。
庚午点点头,转身离开。
秦娘子与这血字帕有关系?
尹攸看向抱着琴的秦娘子。
这金楼中人还真是……各怀心思。
沉默一瞬。
秦罗敷将怀中琴放下,试弹了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尹攸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直接提血字帕的事吗?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万一对方不知这事,岂不是弄巧成拙。但庚午这样提醒自己,肯定有她的道理。
正在尹攸纠结之时,秦罗敷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大人是昭京人?”
尹攸点点头,秦罗敷笑着从桌上食盒中端出一碟点心。
尹攸看过去。
是梅子冻。
往昔书院外,总是有卖梅子冻和芸豆糕的摊子。
对方倒是做足了功课。
“我曾看到一本食谱,记载了许多点心的做法。其中一道昭京的雪衣梅子冻,我试了好久,总是不得要领。今日劳烦大人帮我尝尝,味道是否合适?”
尹攸接过并不吃。
红色晶莹的冻上铺着一层糯米粉,像是雪也落在这梅子冻上。
冬日天黑得早。
秦罗敷看着外间飘进来的雪,问道:“大人,昭京的雪,也像青云城这般吗?”
“天下的雪大抵都是一样,因着你心中投射的感情,才赋予了它不一样的意义。”
“原来一样吗……”秦罗敷不再接话,而是继续弹琴。
几声琴弦响,和着风雪吹竹林声。
“你心中忧愁,琴声也凝涩。”
“我不忧愁。”
“你手在发抖。”
秦罗敷不再拨弦。
“风大,雪大,今夜冷得很。”
握着手中的血字帕,尹攸觉得是时候开口了。
秦罗敷却捧起一杯酒,坐到尹攸身边。将酒递过来,秦罗敷笑道:“大人,江南的槐花果脯酒,不醉人的。”
尹攸摆手谢绝。
金山海应该给他下了醉骨散,怎么还没发作呢。
秦罗敷歪歪头,发丝从鬓间跌落几缕,她半倚着尹攸,笑道:“大人既然来此处,又何必如此心如止水呢?”
尹攸闭上眼,侧过头道:“我来此处不为风月。”
秦罗敷抬手按住尹攸的唇,轻笑道:“按我们长盛楼的规矩,风月过后才许谈论其他。大人,今夜冷的很。”
“蚌女那些事,你知道的吧。”尹攸索性直接问道。
蚌女珠胎长生草……秦罗敷坐直身子,用帕子擦了擦手。
对方是什么立场……
将帕子扔下,她冷声道:“什么蚌女?大人来问我做什么?我不知道。”
“血字帕,你总该知道。”尹攸从袖中掏出那块帕子,闭着眼递过去。
血字帕……
秦罗敷接过帕子,摩挲着上面那一个个的名字。
自己只是隐隐约约听金山海说过几次那些生意,但她从未亲自看见过。
蚌女,珠胎,长生草。
那天麻黄误打误撞进了自己的屋子,自己一时好奇,跟着她去了蚌室,见到那些……蚌女。
是同情,是害怕,是畏惧。
那些女子被关在蚌室中不见天日,金楼用锦衣玉食供养着她们,供养着她们腹中的珠胎。
只待一日剖腹取珠。
自己和她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麻黄顺着绸带滑到另一间屋子,那养着长生草的屋子。
她没敢跟着麻黄进去,只是从门外看了一眼。
只那一眼。
胃底的翻涌。
眼前发黑。
她失了力气,缓缓跪在地上,一阵干呕。
人而不人。
像是货物般的,被陈列在展台上。
莺儿……
莺儿也是这般吗……
那双眼睛,潋滟的眼睛。
秦罗敷紧紧闭上眼,可那双眼睛却挥之不去。
她在这眼睛的注视下无可遁形。
秦罗敷捂住嘴,狠狠咬住手,让自己清醒过来。
她扶住墙,缓缓起身,想让自己离开那屋子,踉跄的走出几步又跌倒。
最后麻黄带着她回到蚌室。
看着那群女子的哀求的、绝望的、痛苦的眼睛,她又想起了莺儿。
莺儿也跪在了人群中,求着自己。
救救她。
救救她们。
救救自己。
救救我。
将消息传出去。
让麻黄将消息传出去。
这消息会对金家,对金山海造成什么后果?会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
她来不及去考虑。她不想去考虑。她没办法去考虑。
那太远了,太缥缈了,尚可存有侥幸心理。
而眼前的苦难是触手可及的。
眼前的痛苦是无处可躲的。
金楼太大了,太华美了,处处笙箫歌舞。
被那升平的图景迷乱了双眼,事到如今她才发现金楼地下埋葬的那些不堪。
原来金楼是用骨头搭建成的。
原来最珍贵的木料是骨肉。
没有纸,她从衣摆上撕下来这块布;没有笔,那些女子将手中咬破,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姓名。
于是有了这血字帕。
血字帕从她手中传出,又回到她手中。
望着手中这块帕子,秦罗敷颤声道:“大人何必牵扯进来呢?”
“我们如今在调查金楼之事,秦姑娘既然知道,还请将哪些信息告诉我。”
秦罗敷有些畏惧了。
这世道太大,太重了。
她一个小女子怎么承担得起。
秦罗敷勉强笑道:“大人糊涂了吧,我也是金楼之人,为何要帮着别人反对自家人呢?”
“秦姑娘,当真忍心吗?”
没有罗列条件作为交换,因为秦罗敷本就是金玉堆砌出来的人,什么都不缺。他便只能赌,赌秦罗敷的良心,赌她会出手相助。这法子有些无赖,但如今情急之下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当然若是秦罗敷一直不肯开口,他自然也留有后手。庚午给了他一张吐真咒,如果双方僵持不下,他便只好先礼后兵。
缄默。
尹攸正想从袖子中抽出那张符咒,秦罗敷却突然出声。
“我帮大人,那大人能给我什么好处呢?大人总不能让我白帮忙。”
尹攸摇摇头道:“不知道姑娘想要什么,只怕姑娘想要的我也给不起。”
“事情结束后,大人要将我送到江南。”秦罗敷不再拐弯抹角。
“去江南?”
尹攸微微侧头,不知对方这是何意。但既然对方肯帮忙,那自然再好不过了。他爽快应下。
“我答应你。”
“……大人可想清楚了。金家势大,这一路定然艰险。大人不要为了让我帮忙,就不管不顾急匆匆应下。”
“我既然许下承诺,自然会为你做到。我有一朋友走镖,他武艺高强,先前天禄阁失而复得的三箱文书就是他从北朔一路护送昭京的。又有友人通术法,可为姑娘易容,改换身份。事情解决后,我们可将姑娘一路护送到江南。在江南,为姑娘寻一个新身份,在当地落了户,姑娘便是完全的自由人了。”
“……嗯。”秦罗敷考虑道。
她不要听金山海的话,去昭京去侍奉那位传言中冷心冷肺的贵人。
她要回江南。不是因为她记忆中的故乡是江南。既然她亲生父母已经卖了她,她便不必再将他们视作爹娘。她想去江南,是因为那些诗。昭京天禄阁重修,南方士子纷纷北上昭京求学,将那些诗也带了来。她喜欢那些温润的诗句,诗句中描绘的江南,那烟雨迷蒙的梦境,那缠绵悱恻的柔情,让她触动。她将那些诗翻来覆去的读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拂过墨字,她以为自己短暂的到了江南。
她在心里无数次的嘲笑自己:只凭几个字,她就天真的想要去江南吗?会写字的最会骗人了,嘴上说的好听,把那江南描绘的仙境似的地方,实地见到了焉知不会失望呢。
江南不是仙境,那南方士子为了迎合她,大谈江南好风光,她噙着笑灌了士子一杯酒,强制他闭上嘴。她不要听这些夸夸而谈,她就是被身处江南的父母卖给人牙子,几经辗转来到金楼的。人间哪里会有仙境呢。
但她还是本能的向往着江南。夜深人静之时,她披上衣裳倚着窗儿坐下。闭上眼,她仿佛嗅到了那水乡的水汽,睁开眼,只有干冷的月光。她徒劳的伸出手,月光是抓不到的。江南和月亮,谁离她离得更远呢?抬起头就能望见明月,可是却触碰不到,江南同样的触碰不得,但她连望一眼都做不到。
她厌恶金楼的一切,厌恶处在金楼中的自己。金玉包裹不住人们原本的黑心肝,熏香也挡不住人们身上的酒肉气味。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她对许多人说过她想去江南。大多数人开始夸口,说自己曾经在江南怎么怎么样,那里的景有多美人有多好。这些人中只有金山海答应了她,全部事情实现之后,他会陪着自己去江南。但他总是一拖再拖,他总是想要更多的富贵更多的权势,强迫自己成为他谋取更多利益的工具。她恨金山海,却不敢说自己不爱金山海。爱恨交织下,她就这样帮着金山海一次又一次的沉沦堕落。
但她终究厌倦了,她累了,不想再等了。金山海如今又要将自己送到昭京,去侍奉那位贵人。她终于的烦恶了。
莺儿只是因为眼睛生的好看,就被那金钿挖去了眼睛,换到了她自己身上。她护不住自己的身边人,连莺儿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她深深感受到自己的无力。
见到蚌女珠胎长生草的真相,她数年来强撑的冷静彻底崩溃了。
她恨金楼,恨金山海。
金家不是好东西,他们是茹毛饮血的豺狼,是敲骨食髓的恶鬼。
金山海不爱自己,他只是将自己当做实现利益的工具。
金山海不能给她的,她便自己去拿。
江南。
她要去江南。
不要再困在这污浊的泥淖中。
“我答应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