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孽》Promist

42、第 42 章

　　天衍道宗的介入，如同一块投入静湖的巨石，在北域乃至更广阔的地界，激起了远超预想的涟漪。

　　月婵的紧急传讯显然惊动了天衍道宗真正的高层。不过三日，一道蕴藏着浩瀚星辉、令水云天这等玄仙都感到心悸的传讯符，直接破开虚空，降临神岚宗，落入月婵手中。

　　传讯符中的内容，月婵未对神岚宗众人完全公开，但据她转述，天衍道宗已启动最高级别的内部清查，并对“幽影教余孽”及“失窃之物”展开了全面追索。

　　同时，天衍道宗正式向北域神岚宗发出“守望同盟”邀请，共享关于“界外异动”的一切情报，并承诺提供必要支援。

　　水云天与薛昧等人商议后，代表神岚宗接受了同盟邀请。这意味着，至少在应对这场潜在的、波及整个世界的危机上，神岚宗正式与中州圣地站在了一起，地位与影响力无形中拔高了许多。

　　然而，这些足以让北域任何势力疯狂的外交成果与隐秘情报，在后山小院的主人眼中，似乎还不如他那株“鎏金火棘”是否焕发新芽来得重要。

　　余淮这几日的心思，显然已经不在什么“光影之海”、“幽影教”上了。

　　他大部分时间都蹲在菜园里，摆弄着那几株半死不活的火棘，偶尔用月婵通过特殊渠道紧急调来的一小瓶“赤阳真水”稀释后浇灌，又或是将从恐长老那里讨来的“烈阳石”粉末细细撒在根部。

　　火棘的叶片边缘，那圈淡金纹路似乎真的明亮了一丝，但整体依旧蔫头耷脑。

　　“大人，”月婵小心翼翼地在菜园边汇报这几日的进展，“根据您提供的思路，天衍道宗内部清查已有眉目。百年前看守‘封邪镇界碑’秘境的一位轮值长老，及其两名亲传弟子，在失窃案发生后不久便相继‘意外陨落’或‘闭关走火入魔’。如今看来，疑点重重。宗门正在秘密追查他们是否留有后手或传承。另外，关于那蛇纹玉符的炼制手法，已确认与失窃的部分碑体碎料高度吻合，且其中掺杂了数种极为罕见的、产自‘九幽冥渊’和‘南明离火眼’的阴阳极端灵材，非寻常修士所能搜集。炼制者，必是对空间之道、炼器之术以及上古邪法都有极深造诣之人，且能量不小。”

　　余淮正用一根小木棍拨弄着火棘的根部，闻言头也不抬：“哦，查到了就好。那你们继续查，抓住幕后黑手，把洞补上。我这儿还忙着呢。”

　　月婵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前辈当日提及，那幕后之人似乎在寻找什么，或为何事做准备。我宗‘周天星辰大阵’最新推演显示，近一年来，除了北域，东荒、南海、西漠之地，皆有零星但性质类似的微弱空间扰动记录，只是未曾引发如沙海那般严重的后果。或许……他们的尝试范围，比我们想象的更广。”

　　“嗯，广撒网，多敛鱼，择优而从之。老套路了。”余淮似乎并不意外，他放下木棍，看着火棘，忽然问道，“你说，我要是把这火棘，移到那边墙角，多晒半天太阳，会不会好点？”

　　月婵：“……” 她感觉自己的思维和这位前辈永远不在一个频道上。但强大的职业素养让她勉强跟上节奏：“此物喜阳，若光照更足，或许……有益。”

　　“那就试试。”余淮说着，竟真的开始动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株火棘连根带土挖出，准备移栽。仿佛处理“赤阳真水”和“烈阳石”这等珍宝，就只是为了救活一株烤鱼用的调料。

　　月婵默默看着，忽然福至心灵，轻声问道：“大人，您似乎……对追查此事，并不十分在意？可是觉得，此事自有天衍道宗与神岚宗处置即可？”

　　余淮将火棘放进新挖的坑里，填上土，压实，这才拍了拍手，直起身，看向月婵。他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午后的慵懒，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月婵心头莫名一凛：
　　“我在意啊。不然点灯干嘛？”他笑了笑，“不过，抓虫子是你们的事。我负责把溜进来的虫子打死，或者……把不牢的篱笆扎紧点。总不能让我天天扛着锄头，满世界去找老鼠洞吧？那多累。”

　　他指了指菜园边那圈看似无物、却让月婵隐隐感觉空间异常稳固的区域：“我的篱笆扎好了，我的菜园暂时安全。外面的老鼠洞，你们负责找，负责堵。堵不住了，或者有老鼠钻到我家篱笆边了，我再动手。分工明确，效率高。”

　　很朴素的道理，却透着一种绝对的、基于自身实力的从容与……淡漠。仿佛守护世界是顺便，守护自己的菜园才是正经事。

　　月婵一时无言。她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位前辈的行事逻辑，或许远比他们想象的更简单，也更……不可撼动。

　　“小的……明白了。”月婵深吸一口气，“如此，便不打扰前辈了。若有确凿线索，或遇无法抵御之危机，再来向前辈求援。”

　　“嗯，去吧。赤阳真水用完了，记得再送点来。”余淮摆摆手，又开始打量另一株有些发黄的萝卜苗。

　　月婵躬身退下。走出小院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夕阳余晖中，那青衫少年蹲在菜畦间的背影，平凡而宁静。但就是这个身影，随手拨开了“君主”的凝视，一盏油灯惊退了“界外”的潮汐。

　　她摇了摇头，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化作一道清冷月华，掠向神岚宗主峰。她还有许多事要做，天衍道宗的调查，与神岚宗的协作，北域乃至其他地域的监控网络铺设……

　　小院内，余淮终于给所有菜都浇完了水，施完了肥（特制虫尸草木灰混合肥）。他满意地看着在夕阳下泛着健康光泽的菜叶，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总算有点样子了。”他嘀咕着，走到屋檐下的竹椅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布袋，倒出几颗东西在掌心。

　　那是几颗颜色、形状、质地各不相同的“石头”。有的温润如玉，散发着淡淡灵光；有的漆黑如墨，仿佛能吸收光线；有的则布满天然玄奥纹路，隐有法则流动；还有的，就像最普通的鹅卵石，毫不起眼。

　　仔细数去，一共十六颗。

　　苏格怕自己保管不好，给了余淮，以为余淮会把这十六颗宝石像照顾他的菜一样供着，谁知就用一个破布袋装着！

　　余淮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十六颗“石头”，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茫然与探寻。

　　“十六颗了……”他低声自语，“还差得远。北大陆……云华宗……要八十颗才能进去……”

　　他握紧手掌，感受着掌心那些“石头”各不相同的微弱脉动，仿佛在聆听它们诉说着不同的来历与故事。

　　“我的东西……到底在哪儿呢？”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是北大陆的方向，目光似乎穿过了无尽山河与界域屏障，“每次问那些宗主，都说没有……或者说有，骗我……真麻烦。”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抱怨天气不好影响了收成，但话里透露出的信息，却足以让任何知情者头皮发麻，血流成河。

　　问宗主，说没有，灭宗，谁让他没有。

　　说假话骗他，也死。

　　没有他的东西，就拿走宝石，然后去下一个。

　　简单，直接，残酷。没有理由，不问对错，仿佛只是在进行一项必须完成的工作，如同除草、施肥、浇水一样自然。

　　“沙海这边的事，天衍道宗那丫头接手了，应该能消停一阵。”余淮将十六颗宝石收回布袋，小心揣好，“篱笆也扎好了，菜也种下了，墨琅和喜安华的金丹在温养，冥宗也归附了……这边好像没什么要紧事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该继续上路了。”他望着北方，眼神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寻找失物的执拗，“北大陆……云华宗……下一个宝石，会在哪儿呢？”

　　他走回屋里，开始简单地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衫，一些零碎调料，还有那个装着十六颗宝石的布袋。最后，他将那盏古旧的青铜油灯，也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好，放进怀里。

　　走出屋子，他再次看了看自己的小菜园。小白菜水灵，萝卜苗茁壮，新移栽的火棘在墙角似乎也精神了一点点。

　　“得找个人帮我看着菜地。”余淮想了想，手指一弹，一道微光没入虚空。

　　不过片刻，一道遁光落下，正是薛幺。

　　“师父，您找我？”薛幺恭敬道。这几日他除了跑腿，就是研究“九幽息壤”对菜地的影响，颇有心得，甚至自己开垦了一小片试验田，种了几株冥界阴属性草药，长得居然不错。

　　“嗯，我要出趟远门，时间可能不短。”余淮指了指菜园，“这园子交给你了。按时浇水，施肥的方子我写好了放在厨房灶台底下。虫害按我教你的办法处理。最重要的是，看好那圈‘篱笆’，别让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碰坏了。要是‘篱笆’有异动，或者菜地出了大问题，捏碎这个。”

　　他递给薛幺一片薄薄的、如同水晶般的树叶，触手冰凉，隐隐有空间波动。

　　薛幺连忙双手接过，郑重道：“师父放心！弟子一定看好菜园，寸步不离！” 虽然不知道余淮要去哪里，去多久，但看守菜园这个任务，他感到无比光荣且责任重大。

　　“嗯，你办事，我放心。”余淮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要是冥宗或者神岚宗有什么事，你自己掂量着处理，处理不了就去找水老头或者你姐。别来烦我，除非天塌了。”

　　“……是。”薛幺嘴角微抽，天塌了才让找您？那得是多大的事！

　　余淮不再多言，转身，一步踏出小院。

　　没有御剑，没有遁光，就是这么平平常常的一步。

　　然而，下一步落下时，他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神岚宗山门之外的空地上。

　　薛幺站在小院里，望着余淮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手中那片水晶树叶，传来淡淡的、令人心安的凉意。

　　余淮这一去，恐怕又将搅动风云。只是不知，这次会是哪个宗门，因为一句“没有”，或者一句谎言，而迎来灭顶之灾。

　　“唉，”薛幺叹了口气，转身看向生机勃勃的菜园，又觉得责任重大，握紧了拳头，“我一定看好菜地！等师父回来，让他看到最水灵的白菜，最甜的萝卜！”

　　他开始认真巡视菜园，检查“篱笆”，仿佛守护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

　　余淮的离去，悄无声息。除了薛幺，水云天、恐长老、玄秋日等人，都是在他离开后，才从薛幺处得知消息。

　　众人聚集在神岚殿，心情复杂。

　　“余淮师弟他……就这么走了？”恐长老挠着头，“也没说去哪，去多久？”

　　“说是出远门，归期不定。”薛幺道，“只嘱咐我看好他的菜园。”

　　水云天沉默片刻，道：“不该让他一个人出门，但……余兄行事，自有其道理。他将看守菜园与警示之任交给薛幺，便是信任。我等只需做好分内之事，稳固宗门，与天衍道宗协作，调查幽影教与空间异动。待师弟归来，也好有个交代。”

　　玄秋日指尖银丝微闪，低声道：“我总觉得，余淮师弟似乎在寻找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他这次远行，或许与此有关。”

　　薛昧点头：“我曾听冥尊老祖隐晦提过，余淮师父似乎一直在寻找某些……碎片？或许，便是他此次的目标。”

　　“无论师弟在寻找什么，都不是我等可以置喙的。”水云天终结了这个话题，“如今北域初定，冥宗新附，又与天衍道宗结盟，诸事繁杂。我等当尽心竭力，稳固基业，方不负师弟所托。”

　　众人称是，各自散去忙碌。神岚宗这艘刚刚经历了风暴、吞并了巨舰、又迎来了强大外援的大船，开始在新的航道上，稳步前行。

　　而它的定海神针，那位神秘的少年，已独自驶向了更深、更未知的海域。

　　北域之北，乃是浩瀚无垠的“风暴海”，海上有狂暴的灵力乱流和空间裂缝，寻常修士难以穿越。

　　风暴海之后，才是被强大天然屏障隔绝的“北大陆”。北大陆资源丰饶，宗门林立，强者如云，更有许多上古遗迹和未知秘境，是整个修真界公认的更高层次的舞台。

　　想要进入北大陆，必须持有特殊的“信物”。但这信物可不可靠，是谁设置的“通行证”，水云天也不知道。

　　余淮他们的目标，正是云华宗。因为只有通过云华宗那奇怪的防御罩，他才能相对安全地抵达北大陆。

　　去那里，寻找他“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这是一个近乎无解的任务。但余淮似乎从未怀疑过自己能否完成。他只是循着冥冥中一丝模糊的感应，以及宝石之间微弱的相互吸引，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过去。

　　他的方法，简单到粗暴。

　　数日后，北域与东荒交界地带，一个名为“赤炎门”的中型宗门。

　　此宗以火系功法著称，占据着一条品质不错的地火灵脉，宗内有一位仙君初期的老祖坐镇，门下弟子数千，在方圆万里内也算是一方霸主。

　　这日，护山大阵忽然无声无息地破开一个缺口，一个穿着普通青衫、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少年，如同回自己家一样，闲庭信步地走了进来，径直走向主峰大殿。

　　沿途弟子惊骇，纷纷喝止、阻拦，但无论什么法术、法宝，在靠近少年身周三尺时，便悄无声息地湮灭。少年看也不看，脚步不停。

　　很快，他来到了赤炎殿前。

　　赤炎门门主，一位面容红润、气息炽烈的中年大汉，化神后期，带着数位长老，惊怒交加地迎了出来。护山大阵被无声破开，来者实力深不可测！

　　“阁下是何人？擅闯我赤炎门，所为何事？！”赤炎门主强压惊怒，沉声喝道。

　　少年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人，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你见到我的东西了吗？”

　　赤炎门主一愣：“什么东西？阁下是何意？我赤炎门何时拿过阁下的东西？！”

　　“没有吗？”余淮确认道。

　　“自然没有！我赤炎门行事光明磊落，岂会拿他人之物！阁下是否误会了？”赤炎门主皱眉，心中疑窦丛生，这人问得没头没脑。

　　“哦。”余淮点点头，似乎有些失望。他不再看赤炎门主，而是目光转向大殿深处，某个被重重禁制保护着的密室方向，那里，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与他怀中某颗宝石相呼应的波动。

　　“你这里有颗红色的，带着火焰纹路的石头，对吧？”余淮问。

　　赤炎门主脸色骤变！那是他赤炎门传承之宝“地火炎心”，是开派祖师留下的至宝，关系到地火灵脉的稳定与核心功法的传承，乃宗门最高机密！此人如何得知？！

　　“你……你究竟是谁？！为何觊觎我宗至宝？！”赤炎门主又惊又怒，周身火焰升腾，几位长老也纷纷祭出法宝，如临大敌。

　　“至宝？那是我的。”余淮只是淡淡道，朝着那密室方向，伸出手，凌空一抓。

　　轰！

　　密室的重重禁制如同纸糊般破碎！一颗拳头大小、通体赤红、内部仿佛有岩浆流淌、表面天然生成火焰云纹的宝石，嗖地一声，从破碎的密室中飞出，落入余淮掌心。

　　宝石入手温热，火系能量精纯而澎湃。

　　第十七颗。

　　“不——！还我炎心！”赤炎门主目眦欲裂，怒吼一声，与几位长老同时出手！滔天烈焰化作巨掌、火龙、火凤，携带着焚山煮海的威能，扑向余淮！

　　余淮看也没看，只是将宝石收好，然后，对着扑来的漫天烈焰，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如同清风吹拂烛火。

　　那足以融金化铁的滔天烈焰，连同出手的赤炎门主和几位长老，就在这轻轻一吹之下，瞬间凝固，然后化作无数赤红色的光点，随风飘散，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赤炎门主，化神后期，连同数位元婴长老，就此人间蒸发。

　　余淮转身，朝山门外走去。

　　沿途，无数赤炎门弟子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无人敢拦。

　　走到山门口，余淮停下，想了想，回头，对着那些惊恐万状的弟子，又重复了一遍：
　　“你们见到我的东西了吗？”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弟子耳中。

　　死一般的寂静。

　　“没、没有！前辈！我们没有！” 有胆大的弟子哭喊出声。

　　余淮点点头：“嗯，那应该就没有了。”

　　他不再停留，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天际。

　　留下满山死寂，和一颗被夺走的传承炎心，以及一个失去了宗主、核心长老和至宝，注定要衰落甚至灭亡的宗门。

　　余淮的身影，出现在百里之外的一座荒山顶上。他拿出那颗新得的“地火炎心”，和之前的十六颗宝石放在一起。十七颗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各异的光芒，彼此间的微弱感应似乎强了一丝丝。

　　“还差六十三颗。”他数了数，收起宝石，望向更北方，眼神依旧平静，带着一丝寻找的执着。

　　“下一个宗门……叫什么来着？算了，到了再问。”

　　他选定方向，再次启程。

　　青衫身影，消失在山风之中。

　　身后，赤炎门的哭嚎与混乱，与他无关。

　　他只是在找他的东西。

　　顺便，拿走本就属于他的宝石。

　　挡路的，说没有的，骗他的，就顺手清理掉。

　　就这么简单。

　　北大陆，云华宗，八十颗宝石，还有那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路还很长。

　　但余淮的脚步，平稳而坚定。

　　每一个宗门的覆灭，对他而言，不过是前行路上，随手拂去的一粒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