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辜中伤［ABO］》兰他纳

7、突发性例外（下） 裴渌没想到

　　裴渌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瞪大了眼睛。

　　他这辈子遇到的表白示好很多，学生时代经常会有一拉书包抽屉里的信封扑簌簌掉的情况，大学时期也常有些九十九朵玫瑰花和爱心蜡烛的故事。平心而论刑云台不算其中最大胆的，但是透露出来的自信却是罕见。

　　“我们才认识了一天，”裴渌徒劳地说，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这个问题不太合适。”

　　“那要多久问才合适，”刑云台的声音已经有些不爽。他停下机车，整理了一下袖口的抑制环，俯下身，“…你很喜欢我的信息素。”

　　这是个陈述句。

　　刑云台的个子接近190cm，今天又穿了长靴，西方人的骨架让他的压迫感十足。裴渌下意识地往周围瞟了一眼———黄石土地，绿荫蔽日，他逃无可逃。

　　裴渌只好看向远方的群山，脖颈僵硬的扭着，像被狮子压住脖颈的兔子。

　　他显然对这种情况准备不足，“并不能够这么说，信息素归根结底也是腺体分泌的气味，自然不同人有不同取向。譬如喜欢吃甜食的人，喜欢的信息素就可能是果香——”

　　“但实际上，'尽管现在强制规定不允许检测信息素匹配度，但根据上个世纪初的报告显示，往往高匹配度发生在双方都十分满意对方的信息素的情况下…'。”

　　刑云台说完，压紧了眼瞳，好整以暇的看着裴渌的脸色略变。

　　“你看了我的论文？”

　　“随便搜搜。”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裴渌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他当然不介意别人看他的论文，这都是能轻易在互联网上找到的东西，同门中甚至有人带着Google Scholar链接去酒吧幽会。

　　但在这一瞬间，裴渌感到错乱———他明明完全不了解面前这位少年，但对方仿佛对他的一切都了然于心。

　　这似乎并不是正常情况下该发生的事情。

　　就在这时，“啪”得一声打断他的思绪，肩膀传来阵痛，就听高亢又雄浑的男声———

　　“裴老师，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啊？”

　　“王校长，”裴渌转过身，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我马上就去，刚才正和我的…朋友在聊天。”

　　王校长“哦”了一声，越过他的肩头看向后方的青年，困惑爬上了这张圆钝的脸，“小伙子长得挺帅，这是…混血？能听懂中文吗？”

　　刑云台没说话。他好像很不喜欢混血这个称呼，皱了皱眉头。

　　裴渌开了口，他有一张让人能够轻易相信的脸，说话也不疾不徐，“我也不太清楚。王校长，我们先进去吧，还有几分钟，正好我参观一下学校。”

　　王校长说，“这事儿不要紧，学校就在这跑不了，今天明天看不都一样嘛。我是想问一下你的朋友能不能帮个忙？”

　　刑云台的回应就是抬了一下眼。

　　王校长可能是老花严重，要么就是天生缺根筋。裴渌背对着刑云台，已经能感到他目光如刀。王校长却能在这样的视线下继续絮絮叨叨，“…今天要给六个年级上生理课。我是想着裴老师正好是个Omega，让你来讲肯定合适。但我又想了下，哎唷，没有Alpha怎么办呐？”

　　“您的意思是……”

　　“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他，愿不愿意来示范一下？”王校长还沉浸在面前是个外国友人的想象中，表情很恳切。

　　裴渌的语言系统尚待恢复，所以只是拧着眉心，侧过脸看着刑云台。

　　微风将鬓发吹得蓬松柔软，阳光顺着枝叶的间隙照在浅蓝的衬衫，他为难的表情也是十分动人。

　　刑云台说，好。

　　*

　　“…三种性别中，只有Alpha有信息素等级区分，常见的等级是C级和B级，A级全球目前有一千多人，S级则是不到一百…”裴渌说到这里，白色的粉笔头“哒”得落到了卡槽。

　　他转身对教室里排排坐的同学说，“有什么我讲得不够清楚的地方吗？大家别紧张，把我当成你们的侯老师就行。”

　　侯老师是这所乡村小学之前的教师，趁着裴渌来赶紧交了辞职信，跑去县城里带孙子了。

　　有尖细的声音犹豫道，“侯老师，他没有你香…”

　　裴渌失笑，“谢谢你。那是因为侯老师是Beta，通常Beta分泌的信息素味道会很淡。我是Omega，和Alpha一样，信息素的味道会浓一点。”

　　“那我也想当Omega，”小孩子很执着，“我不想当Beta，大家全都是Beta，一点都不好玩儿。”

　　“Beta很好啊，”裴渌知道莫河小学六个年级只有一个Alpha，安慰他，“Beta不会受到信息素的影响，非常非常酷。”

　　“那位大哥哥是Beta吗？他就好酷啊。”小孩子指向交叠着双腿，坐在教室角落阴影处的刑云台。

　　他在二十分钟前就坐在这里，安静但是存在感极强。王校长得知他是A国人后想要多聊几句，但被他用冷漠的态度无情拒绝了。

　　“不是，那位大哥哥是Alpha，我们之前讲到，Alpha需要携带抑制手环，并且Alpha一般会更高、更强壮。”

　　“那我想当Alpha，”小孩子很坦然，葡萄般的眼珠看着裴渌，“我想当S级的Alpha。”

　　她说英语时显然不熟练，粗糙的脸蛋上还浮出红晕。这种稚嫩的梦想按照裴渌在孤儿院的经历来判断，是会招致同伴的嘲笑的。

　　但并没有。

　　整个教室加起来八十七位学生，没有一个笑她，而是绷紧了脸颊，都用希冀的眼神望向裴渌。

　　电风扇在头顶嗡嗡旋转，聒噪的蝉鸣从老旧的木门传来，裴渌隐约觉得不对。

　　刑云台依旧冷着脸，如同冰山。

　　“性别并不重要，”裴渌再次强调，他在当时对此坚信不疑，所以声音轻而有力，“信息素等级也不重要，S级的Alpha和Beta一样需要一日三餐。比起成为Alpha和Beta，裴老师希望大家能够学习做一个好人，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番发言并没有说服学生。他们还是想成为Alpha。

　　反倒是角落里的王校长挪开茶叶缸，站起来拍了巴掌。他大笑着说，“好，大家听到了吗？做人才是终生学习的大事！裴老师就是这样的人，他可是S大的博士呐，同学们要好好珍惜这个向他学习的机会。”

　　“您言重——”

　　“裴老师是在孤儿院长大的，”王校长显然有备而来，措辞激烈，“他走到今天可不是因为性别，而是因为什么啊，大家来一起说说？”

　　“学——习——”这下都奶声奶气的夹起来。

　　王校长很满意，“那要不裴老师说些自己的事情，激励激励他们？”

　　裴渌的人生经历无法应对这样圆滑世故的表述，那段过往不至于成为梦魇，但也不是能随意剖开的话题，只能暗自期待下课铃的到来。

　　好在刑云台是个我行我素的主，他垂着眼睫，放下翘起的长腿。

　　咚———！！！

　　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在众人惊愕的视线中轰然倒地，仿佛一块棕黑的垃圾，陈列在炎炎日光下。

　　当事人连句抱歉都没有说，起身，“明天会有人来换新的。”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径直走出教室。

　　王校长的话头被打断，裴渌立刻讲起自己上大学实验室的趣闻，比如说转基因发光的兔子和能长到半人高的狼狗。这显然比枯燥的生理知识好玩，裴渌就一直讲到午休打铃。

　　他在靠近溪坝的院墙边找到了刑云台。

　　那里是土操场跑道的尽头，隔着铁栏杆是汩汩溪水，正午的光线把刑云台的头发照得灿金，再加上冷峻的表情，像一只晒着皮毛的大猫。

　　“刚才多谢你了。”裴渌真挚的说，眼睛弯弯，仿佛刚才面色苍白的不是他本人。

　　刑云台斜觑了他一眼，“我没有要帮你，”他冷硬道，“没有人跟你说过别来这里吗？”

　　“说过啊，“裴渌看着自己沾满粉笔灰的手，“但我想试试看，万一能够帮到他们呢？都是一群小孩子。”

　　“真蠢。”刑云台毫不客气，不知道是在说谁。

　　“况且也不算毫无收获，这里的Beta比例异常，没准有科研价值呢。”裴渌很乐观。

　　没想到刑云台笑了一声，他终于侧过脸来看裴渌，倨傲地说，“那是因为莫河比别的地方穷，穷人生出Omega会卖去城里，生出Alpha则是去当兵，只有Beta会留下来。”

　　“人口贩卖？”裴渌捕捉到这个词，惊愕，“A国是严厉打击人口贩卖的，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有这种情况？”

　　“谁说是A国，”刑云台笑，“两座山之外就是B国，买通边境哨卡的士兵，或者顺着挖的山洞走就行了。”

　　“这是犯罪，”裴渌提醒他，“而且是重罪，你的意思是莫河村的村民都在走私人口吗？”

　　“是又如何？”刑云台反问，“你要报警吗？”

　　裴渌沉默了。牵扯到方方面面的庞杂社会问题不是他擅长或者了解的领域，他需要时间思考。

　　刑云台看着裴渌纠结犹豫的脸，愉悦起来，“咔擦咔擦”把玩手里珍珠光泽的打火机。半晌，他淡淡道，“你成为不了一个好老师。”

　　“为什么？”

　　“猪进猪圈的时候最好绑着眼睛，因为一旦看到外面就不好养了，”刑云台的语气很傲慢，“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比他们聪明，你能告诉他们你是怎么成功的吗？”

　　“你的意思他们就应该贫穷，就应该留在这里吗？”裴渌的脸因为怒火而有些泛粉，但声音还是温和，“这是不公平的，不能因为他们生在这里，就只能重复这样的生活。”

　　他的慷慨陈词换得了面前十八岁的少年眼底转瞬稍融的坚冰。

　　刑云台把打火机放回口袋，又从里面拿出湿纸巾，他擦拭着裴渌手上的粉笔灰。裴渌注意到他的指尖修长，但内侧带着薄茧，触碰时一阵瘙痒。

　　裴渌想往后缩，却被他摁住，任由他擒住手擦干净。他以为刑云台会说些什么，但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