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不愿再提的三件事》双Q奶茶

12、信任

　　距上京城百里外的酒家，一早上都不见有客人。

　　此处是俗世凡间和灵地的边界，前面便算是修真地界了。
　　平日里，显少有凡人从此处过，即便有过的，也大多是为了上山拜师。而修士基本不走官道，以御剑飞行为主。小二闲得无聊时，便看着天上飞过一道道人影，心里羡慕得很，真想回家照着两文钱买的《凡人可能学会的99道小法术》再练练。

　　他倚在门前，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才终于远远地听见前方传来马蹄声。

　　——来人是个一身红衣的青年人，面容俊美。小二眼睛尖，一眼就看出这人脸上带着奔波许久的倦态。

　　他赶紧迎上去：“欸，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谁料那红衣男子只是问：“劳驾，去太清山是哪个方向？”

　　世上无人不知，太清山便是当世第一大修真宗门——太清宗所在的仙山。

　　小二往东边指了一下，还没开口，就被马蹄扬起的灰掀了一脸。

　　“多谢”，那人扬声道。

　　独留小二在原地，“呸呸”几声吐了嘴里的灰，再抬头时那人已经跑远了，只能隐约看见个红衣的影子。

　　他朝着那方向骂了一声：赶着投胎呢，上赶着跑到太清宗拜师人家也不会收你的！

　　*
　　上京，秦王府。

　　在绣房做了近一天的工，映雪站起身来准备回房。
　　她习惯性地锤了锤背脊和脖颈。锤了几下却突然发现，记忆中腰酸背痛的感觉并没有出现。仔细想想，就连这几日熬夜逃跑、久未成眠，也没有影响她白天的精神。

　　映雪猜想，大概是接收了谢寰灵力的原因，她的体质也因此而有了改变。

　　于是她在识海里叫了谢寰一声。

　　谢寰应地很快：“怎么了？”

　　映雪感觉自己蛮真诚地说了一句：“多谢你了。”

　　“……”，谢寰的气息似乎顿了一会儿，半晌，有点扭捏地说：“做什么突然这么假惺惺的，又摊上什么事儿需要我帮忙？”

　　“……”，映雪突然觉得自己的真情实意全都喂了狗：“没有，我挺好的。”

　　谢寰狐疑道：“事先说好，你问我那事儿我真的不清楚。需要点时间，晚点再给你答复。”

　　昨夜，映雪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那铃声的力量不似凡品。可她对此一窍不通，只能求助于半信半疑的修真人士谢寰。可惜的是，谢寰也不清楚她所言何物，只是答应把她查查。

　　“……你真的没事？”

　　映雪眸色一暗，却只是说：“没事”。
　　且不谈谢寰是否可信，现在他将力量全部借给了自己，再指望一个不在此地的凡人……她又何必强人所难？

　　“哦”，谢寰似乎正在吃东西，说话含含糊糊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对了，我将到此行的终点。此地……不太方便，接下来有段时间无法与你通信了。”

　　到底去了什么地方，搞得这样神神秘秘……

　　但谢寰既不愿说，映雪便也不追问：“好，那我这段时间便不在识海里叫你了。”

　　“你想叫就叫呗”，谢寰说：“不会影响到我。只是我会屏蔽识海，听不到你的声音罢了。”

　　屏蔽识海就听不到她的声音了？映雪愣了一下：“不是有了灵力就能随便进入识海吗？”
　　就像谢寰有灵力的时候，他可以随时进入映雪的识海，听到映雪的心声。而在他把灵力传给映雪之后，那个可以随时在识海里呼唤他的人变成了映雪。当然，相比谢寰，映雪有边界感得多，至少她没有随时随地去窥探谢寰的心声。

　　“当然不是，你想什么呢？若是识海可以随便进入，这世间还不乱了套。”

　　确实，若真如此，在修真界，高阶修士便可以随便窥探低阶修士的思想，而修真者也将完全凌驾于凡人的思想之上。思想上的控制可比身体素质上的压迫严重万倍。

　　映雪皱了皱眉：“那……”

　　“想明白了吧，进入识海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谢寰似乎是往后找了个地方靠了一下，映雪听见他衣物摩擦的声音。她抬头看了一眼，上京城的明月高悬，风送来了淡淡的花香，而她却仿佛能闻到谢寰身边的青草气味，看见同样在他面前洒下的月光。

　　“识海就像是人脑海中的一堵墙。打开识海的前提，灵力是一方面，它相当于是给这堵墙创造了一扇可以进出的门。但更关键的是……信任，通过识海对话的双方必须全身心的信任对方，这才是打开门的钥匙。”

　　映雪的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

　　“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
　　谢寰的声音不大，也许是以凡人之身久经奔波，带了些倦意，略显沙哑：“常映雪，你心里是非常信任我的。因此在王府的时候，你的识海是随时为我敞开的，我才能随时进入你的识海和你对话……当然我也信任你，所以你现在能随意和我对话。但只要我决心屏蔽识海，你即使有灵力，也联系不上我。”

　　因为她……非常信任谢寰？
　　信任那个冒充成小丫头潜伏在她身边、似乎藏着很多秘密、直到现在也目的不明的谢寰？
　　而谢寰说，他也非常信任自己……

　　“为什么？”，映雪感觉自己的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问：“为什么你信任我？”

　　谢寰很自然地答道：“因为你是常映雪。”

　　映雪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淡红的嘴唇上浮出一道淡淡的浅痕：“那我为什么信任你？”

　　谢寰笑了一声，他的声音呢喃一样，很是动听：“问你自己。”

　　“……因为你是师弟？”

　　“谁知道你怎么想的……”，谢寰说：“也许，我不止是师弟？”

　　那一瞬间，映雪觉得耳边万籁俱寂。
　　但她的心跳却如擂鼓，仿佛有什么陌生的感情在悸动着，迫不及待地要翻涌出来。而此刻的映雪并不理解这些情绪，只感觉脚好像被钉在原地，轻易动弹不得。

　　她连忙追问：“什么意思？除了师弟以外你还是什么……”

　　“还真信我是你师弟啊？我以为你一直不相信呢”，谢寰笑着打趣，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行了，我要睡了，赶了好几天的路，我这凡人之躯可受不了。”

　　“可你到底……”

　　“停——不要为难一个疲倦的凡人，我现在需要充分的休息”，谢寰打了个哈欠，又说：“最后多说一句”。

　　“你一个人在秦王府，虽有灵力傍身，但仍然险象环生。一定要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他的声音听起来昏昏沉沉，像是快要睡着，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映雪如坠冰窟：
　　“我也一样。”

　　*
　　夜里，映雪躺在床上，久久难眠。

　　她想不明白谢寰的意思，他竟然说自己是非常信任他的？

　　映雪回想起谢寰第一次进入她的识海——是在她见到他的第一天，她被赵明懿临时带走之前。
　　第一次见面的人，还处处透着古怪。说她非常信任他，这怎么可能？

　　映雪无声地睁开眼。充沛的灵力使她在黑夜中也能清晰视物——旁边，桃儿背对着她，已经睡熟了。

　　她于是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推开门走出去。

　　夜半的秦王府，寂静无声。

　　今夜赵明懿入宫伴驾——这一世他提前回来，却出乎意料地忙，忙到几乎没什么机会和她碰上。听说他因为私自提前回京被参地厉害，又与修真门派和王室结晶的公主殿下订婚，他跑那边也很勤。圣上也因为收回兵权的事一直在敲打他……

　　总而言之，赵明懿人不在府邸，而徐嬷嬷的气息在后院的房间，应该是准备休息了。至于那个有可能存在的比谢寰修为更厉害的修士……她这段时间晚上闹这么大的动静，也没见谁出来阻拦，这人也不一定真的就存在。

　　这对映雪来说是个绝佳的好机会。

　　即使在黑夜的掩饰下，秦王府的布局却已如棋盘一般呈现在她的面前。她的步履轻快无声，即使有凡人在旁边，也轻易捕捉不到她的身影。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就落在了澹宁斋面前，取自“恬淡寡欲，宁静自持”之意。

　　正是秦王赵明懿的书房。平日里，他从不让人单独靠近，唯有亲信徐嬷嬷可以进去打扫。

　　映雪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来，掩上门。
　　书斋的正中间是一个书案，两侧数排书架，映雪探查了一下，基本都是兵书和一些讲做官之道的王佐之书，没有什么其他内容。

　　这不太可能，映雪想。

　　赵明懿作为修士之子，又曾在宗门里求学过，将要娶进门的妻子也与修真界关系密切，怎么可能一本与修真界相关的书籍也不曾有。

　　她闭目屏息，意识如同枝桠一般从脑海中探出，触到了房间的每个角落——果然，在左侧书架后的墙上，有个隐秘的机关。她走过去，隐隐感到此处有灵力流动，大概是出自徐嬷嬷，能隐藏此地的痕迹。

　　她推下机关，两侧的墙壁果然展开，露出一个隐秘的房间来。

　　映雪审视了一圈，果然在这里还有一些书柜。她走了进来，闻到了密室里灰尘的气味——与外间经常被徐嬷嬷打扫的房间不同，这里明显基本没有来客，连布下藏匿阵法的亲信也不被允许进入。

　　面前的书柜落满了灰，虽然摆满了书，却都没有书封。映雪随便抽了几本来看，都是修真相关的书籍：有正经介绍修真界基本常识的、基础的剑谱和心法，也有像是在摊贩那里上收来的志怪杂谈。

　　映雪又从书架上拿下一本，正好是本介绍修真门派的书——上面同样积满了灰，可见连赵明懿也很久不曾打开了。

　　书里介绍，修真界共有三大宗门，这个谢寰此前给她介绍过。此外，还有九大门派，这些门派规模虽不及三大宗，却也坐拥几座仙山和一定规模的弟子。
　　映雪在这里看到了一户姓“谢”的人家。她目光一滞，下意识往后翻了翻，但这书中介绍地并不多，只说此门派位于江陵地界，门下曾有过化神期修士。便没有更多的信息了。

　　映雪翻回前面，又见书里写到：当然，更多的还是数以百计、规模较小的仙门。

　　——说是仙门，其实大多不过是拥有一片不大的灵地。他们大多依附于附近的门派，因为缺少高阶修士坐镇，也不像玉山派有俗世的财源，便也难以占据到灵力充沛的灵山。
　　长此以往，恶性循环，其中有些人便不再独以修仙为出路，而是深入俗世人间，与普通人通商、一道生活。这当然与修真界“超脱尘世之外”的主流思想相斥，因此，这些入世仙门便得了个俗称“尘门”，暗讽他们沾染凡俗、丢了道心。

　　“然而——”，书中出现了转折：“尘门也不尽是无用之才。当世的天下第一人——三大宗之首太清宗的现任座上长老衡芜仙尊，便是出自一处早已覆灭的尘门。”

　　“其真实地址已不可靠。据传说，此地位于晋阳的深山之中。”
　　“人们一般称其为：晋阳常家。”

　　映雪的眸子久久地凝在此处，她突然回忆起前世的一桩旧事。

　　前世刚离开王府的时候，赵明懿赶着车带她往晋阳的山中走。
　　映雪不明白此地有什么特别，随口问了一句。那时，赵明懿的话意味深长，直到如今她才窥见一丝端倪：“要回到最初开始的地方，才能孕育出真正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