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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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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素白的寂静笼罩着园林,太液池畔的老松尤显精神,厚厚的积雪压着虬枝,摇摇欲坠。冬日寒凉,守在此处的宫女和宦官们不知跑去何处躲懒。
园中万籁俱寂,唯有靴履踏过积雪时发出的“咯吱”轻响,辛夷走进石亭,脆生生的站在谢清宴面,笑盈盈道:“谢大人,在等我吗?”
圆中白雪皑皑将谢清宴的肌肤衬得越发透亮,眉眼仿佛是上好的工匠精雕玉琢出来的,叫人挑不出一丝瑕疵。
近距离看着这张钟灵毓秀得天独厚的脸,辛夷心中甚至浮起淡淡的嫉妒感,谢清宴生得当真是极好,辛夷自认为她容貌也很出众,但在谢清宴面前,也是萤火与日月争辉罢了。
谢清宴似乎是觉得两人靠得有些近了,微微皱眉后退一步,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因这点变得更加生动起来。
他拱手行礼,声音一如往昔,如金石之音,“皇后殿下。”
辛夷摆摆手,“不必多礼。”
谢清宴直起身,他视线没有落到辛夷脸上,而是略微向上,落在她肩侧的地方,解释道:“臣本要出宫,途中遇见小太子的宫人,转道去了太阁,耽误了些时间。”
辛夷身体瞬间紧绷起来,连声音都有些发涩起来,“小太子,他还好吗?”
谢清宴察觉到她话语里的轻颤,不禁抬头去看她,就见辛夷脸上的笑意消失,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一根随时会崩掉的线,紧张的看着他。
他还是第一次见辛夷如此模样,以往她总是笑意盈盈,让人一瞧便觉得舒适透亮。也许现在才是她的本色,那些笑容才是她的伪装。
谢清宴在心中微叹,慈母之心,在这深宫之中难得可贵。梁太后虽同意他教授小太子,却严加叮嘱过,不许向外透露小太子的近况。
出于信义,他也无法透露太多,“小太子他很好,诗书一事上也很聪慧。”
辛夷有些失态的垂下头,背过身去擦拭眼角的泪意,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听到有关那个孩子的消息。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完心绪,转身对谢清宴施了一礼,“多谢大人告知我这些。”
谢清宴看着她睫毛上的泪意,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动。
辛夷把刚才素雪塞给她的暖玉手炉拿出来,递给谢清宴,无比真诚道:“天寒地冻,谢大人拿上这手炉暖暖吧。”
谢清宴微微垂眼,那暖玉手炉通体碧绿,炉身的萱草花纹精雕细琢,栩栩如生,是一件极好的物件。
可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的落在辛夷通红的指尖上,谢清宴抬眼,见辛夷一脸真挚的看着他,仿佛真的很替他担忧。
他退后一步,淡淡道:“臣无需这些,先告退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褚褐色的官袍在空中划过,又随着他的脚步慢慢恢复平整。
谢清宴走到拐角处,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一眼,辛夷孤身一人,藏青色的身影在一片白雪皑皑的园林中格外亮眼。
他回到家中时午时已过,老仆张叔恭敬的过来问他可要用膳,谢清宴道了句不必铺张。
他的书房和他本人性格很像,至简至静,不染尘埃。
书房与卧室相连,房间开阔,但陈设极少。正中间摆着一张宽大的平头黑漆书案,案面光滑如镜,案后放置一张青蒲席坐具。
左侧是一扇直棂窗,透过窗户可以直接看到庭院中的景致。另一边则放着一张黑漆木质架阁,整齐地码放着一卷卷竹简与帛书。每卷都配有木质的标签,注明书名,一丝不苟。
书房内除了谢清宴外只有张叔一人,谢清宴坐在案几前,很平常的提起一句,“张叔,你等会替我去母亲那里取点冻伤膏。”
张叔惊呼:“郎君,你冻伤了?”
谢清宴摇头,不愿多说什么,“送人的。”
张叔放下心,吩咐院中的几人进来伺候谢清宴用饭,他则往主君和主母的院子里去了。
谢清宴用完饭,坐在桌边看了会书,春节官员休沐,是用来给官员走亲访友的。他性子冷,不喜喧哗,家中一应事务有父母处置,无需他出面。
案桌的另一角上静静地放着一个木盒,那是张叔从他母亲处取来的冻伤膏。他母亲是汝南袁氏女,亦是传承百年的家族,家中珍藏良方无数。
他凝视了片刻,忽然提笔在宣纸上落笔,笔锋流畅,不过两三笔就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香炉青烟袅袅,烛台静静燃烧。
半个时辰后,谢清宴收了笔,待画晾干后便取下博古书架上一个木匣,连同那冻伤膏放在一处。
他不知辛夷对他有何图谋,他心中没有任何想法,只是有些怜惜辛夷的遭遇,想让她宽宽心。
——
辛夷是被采薇叫醒的,她从德阳殿回来后便窝在软榻上,看了会书不禁眯了过去。
采薇叫醒她,说是陛下又赏赐了一些东西,王内侍还在外面等着,让她出去谢恩。
辛夷懵了一会,无趣的翻了个身,埋头在温暖的被褥,含糊道:“你去跟他说我不舒服,让他赶紧走。”
采薇伸手探了探辛夷的体温,冰凉的手掌冻得辛夷浑身一激灵,仅剩的瞌睡也得跑光了。
采薇见辛夷没事,放下心,出去三两句把王沱给打发走,没过多久就端着一个炭盆,一盒子零嘴蜜饯进了屋。
两人窝在软榻里,烤着碳火,吃着零嘴,好不惬意。辛夷浑身暖洋洋的,不禁感叹,受宠的日子真好过,难怪后宫妃嫔铆足了劲争宠。
采薇塞了满嘴的柿饼,含含糊糊道:“这次送了不少实用的东西,咱们这个冬能好好过了,还有一个匣子,放着一沓书信,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辛夷有些好奇,刘湛还给她送书信?什么书信?她起身下榻,将采薇说的那个匣子搬到软榻的矮脚桌上,里面放着一沓书写过字的宣纸,一个卷轴,还有一个檀木小盒。
她疑惑的拿起那沓宣纸,发现上面的字迹都很潦草,笔锋无力,走势歪歪扭扭,像是孩童初学写字时练笔的草稿。
辛夷心中疑惑更甚了,这东西也能叫赏赐吗。她继续翻了几页,都是练字的宣纸。辛夷遂将目光投向了卷轴,她解开卷轴上的系带,缓缓展开。
目光缓缓呆愣住,盯着那副画眼眶渐渐湿润。
采薇见辛夷久久不说话,凑上前看去,那画上是一个三岁孩童的模样,一双眼睛像极了辛夷,双眸大而黑亮。鼻梁虽尚未完全长成,但已见挺秀之姿,嘴唇小巧,唇线分明,却没有任何上扬的弧度。
这是一个相貌非常好的小孩,但却和其他孩童有一点不一样,他眼神没有一丝情绪,嘴角平平,不知是绘画人没有画出他鲜活的模样,还是他本身就是这样面无表情。
采薇磕磕绊绊道:“这……是小……太子吗?”
辛夷沉默不语,缓缓抚摸上画卷,原来,那孩子长的是如此模样。
她知道这副画是谁送的了,是谢清宴送来的。方才那些宣纸,也是那孩子的练字的手书。
辛夷放下画卷,小心翼翼的捧起宣纸,不同于方才的随意一翻,她这次仔仔细细的看过去,每一笔每一画都没有放过,她似乎能从这些歪扭的字里,看见那个孩子伏在案上,提笔写字的模样。
宫中人人都叫他小太子,他的大名是刘熙。无人之知道,他还有个小名,是辛夷翻阅了几本古籍,为他所取,小名阿雉。
这个孩子很乖,辛夷怀他的时候没有半分不适,好吃好喝,甚至比以往气色还要好很多。那时,梁妃进宫后,刘湛碍于梁家的压力不得不宠幸与她,辛夷没忍住和他闹了一场。
刘湛起先还会哄着她,说自己是逼不得已。到了后面,也许他自己都不分不清楚,到底是逼不得已还是舍不得那娇媚的美人。
他去梁妃宫中一次,辛夷就会冷脸生气,然后演变成,她一生气,他就跑去梁妃宫中。梁妃盛宠一时,辛夷和刘湛之间也产生缝隙,屡次争吵。
这个孩子就是那个时候到来,他的到来让辛夷和刘湛短暂的和好一阵,两人都是第一次做父母,得知消息的那天激动到半夜都未曾睡着。
刘湛翻阅史书,替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取名为熙,寓意光明、兴盛,带来繁荣昌盛。他对辛夷说:“大名我来取,小名就交给你,好不好?”
就是因为这句好不好,辛夷多日来的委屈迸发,她伏在刘湛怀中痛哭一场,刘湛轻吻她的额头,在她耳边不停的赌咒发誓,再不跟她冷战吵架,再也不惹她生气了。
他也确实改了,再没有宠幸后宫嫔妃,包括梁妃,日日陪在辛夷身边,陪她养胎。只可惜,这个情况只维持了一个月,一月后,梁妃也诊出有孕,只比她这胎小一个月。
辛夷这才知道,刘湛是每日夜里都陪在她身边,可他白日却召梁妃陪驾,两人在德阳殿白日宣淫,颠鸾倒凤,将她瞒得死死的。
辛夷得知这个消息,当场动了胎气,她不明白,刘湛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一面对她做出承诺,一面又不停的欺骗她。
如果不能做到,那就一开始都不要承诺。
……
辛夷厌恶的闭上眼,驱散脑中的回忆,如果可以,她真恨不得再也看不见刘湛那张恶心的脸。
她将阿雉那些手稿和画像好生收拢起来,这些东西不能让外人看见,梁太后防她防得紧,若让她知晓这些,怕是会连累谢清宴。
采薇这时突然叫道:“殿下,这盒子里还有一盒药膏。”
采薇手中还拿着一张纸条,她慢慢念出声:“冻伤膏。”
辛夷走过去,那三个字写个清隽有力,笔势矫健洒脱,有刚劲之美。
这无疑是谢清宴的字,辛夷笑笑,还真是字如其人,一样的好。
她打开药盒,一股草药香扑鼻而来,药香醇厚,微微泛苦,膏体晶莹油润,看得出是很好的良药。
辛夷给自己抹完,又给采薇的手背都抹上,问:“你觉得谢清宴这个人如何?”
采薇:“奴婢觉得谢大人生得极好,就是太冷了些,让人不敢靠近。”
辛夷闻着药香,有些心不在焉的回:“我怎么觉得他是面冷心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