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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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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德殿内,辛夷浸在舒适温暖的热汤里,周身寒意被驱散,上腾的热意蕴湿她的眉眼。
宫女素雪跪坐在她身后,动作轻柔的擦拭辛夷柔软的发丝,她偷偷抬眼,打量着这位第一次见的辛皇后。
有关辛皇后的实际素雪知晓的并不多,她进宫时,辛皇后已经迁宫别居,不再出现与人前。章德殿中的老人都很忌讳她,不许她们这些新入宫的在陛下提及辛皇后。
素雪一直以为这位辛皇后不受陛下宠爱,甚至于是厌恶,可是方才瞧见陛下神情紧张的将她抱进大殿,怒吼着让人去请太医令,她才发现,从前一直是她理解错了。
几名宫女安静的伺候完辛夷沐浴,素雪取来柔顺保暖的里衣替她穿上,扶着她出了浴房。
刘湛等在德阳殿内,见辛夷脸色已经恢复红润,心中才微微松了口气,拉着她躺好,替她掖上被角。
同时吩咐宫女放下帷幔,将太医令带进来。
太医令年过五十,在宫中当差已有三十年,对宫闱之事一清二楚。他探出辛夷并没有什么大碍,装模作样的说了两句,开了一味滋补身体的药方。
刘湛拧着的眉头终于松懈下来,挥手让王沱送人出去。他掖掖辛夷的被角,柔声道:“还冷吗?”
辛夷摇摇头,刘湛还想说些什么,被慌忙进来的王沱打断,王沱指着外头支支吾吾道:“陛下,太后来了!”
刘湛眉间再次深深的拧紧,他拍了拍辛夷的手,吩咐宫女好生伺候着,自己独自出去见太后。
辛夷打量着这座与三年前大为不同的天子寝殿,刘湛刚登基时,她是和他一起住在章德殿内,殿内的一切都是她亲手布置的。大到床榻和屏风,小到玉饰和地席。
刘湛刚登基后没多久,梁家那边就起了要废后的心思,联合前朝一同向刘湛施压。那时辛夷并不在现场,是听得旁人的转述。
他说,陛下今日上朝,当着三公九卿,文武百官的面将所有上书废后的奏章全部销毁,并直言:
“皇后乃朕发妻,少年相持,情深义重,难以割舍。皇后之错便是朕之错,朕与皇后夫妻一体,若要废后,应先废朕。”
刘湛下朝回来后,并没有告知她其中的艰难险阻,只是握着她的手说:“阿满,这些时日你受委屈了,朕一定会对你好的。”
当时的辛夷抵达洛阳不过三月,深居简出,除了见过太后和几位后妃,不曾见过外人。可是宫内宫外已经传的风言风语,说她德行不一,毫无无礼,跋扈恶毒,不堪为后。
辛夷知道,要废她没有别的原因,只有一点,就是她出身太低,母族不显,挡了旁人的路。
由于刘湛强硬的拒绝废后,梁家觉得他是一个无法掌控的皇帝,很快就将他完全架空,曾经给出的权力也都被收回,他的所有政令甚至连皇宫都出不去。
在那段时间里,一个架空傀儡皇帝,一个岌岌可危的皇后相依为命,他们缩在德阳宫内,像从前在肃王府那样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辛夷看着刘湛日益消瘦的脸庞,心灰意冷的沉寂。心中很不是滋味,她一直认为如果不是刘湛坚持立她为后,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没过多久,刘湛就忍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他的心腹向他进言,说梁氏想要的是一个拥有梁氏血脉的孩子,不立后,却可以纳妃。
为避免梁妃独大,同时还可以选取其他世家的女儿一起入宫,平衡后宫。
刘湛同意了。
他匍匐在辛夷跟前赌咒发誓,说纳她们入宫只是为了平衡朝堂,绝不会碰她们。
辛夷望着他含泪的眼,信了。其实更多的是心疼,她知道刘湛心有抱负,想要为百姓做些实事。被困在这小小的一番宫殿之内,就像是被折了翅膀的雀儿,迟早会死的。
她那时,很心疼他。
后来当再想起这段往事的时候,只觉得那时候自己蠢到家了,竟然傻乎乎的以为刘湛还是刘湛,还是她的夫君。
从刘湛答应登基的那刻起,她的夫君就已经死了,留下来的是天子,是帝王。
他是君,而她要做的臣。可惜她那个时候想不明白,总以为两人还能做夫妻,为此将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后宫充盈后,辛夷就搬去了椒房殿,成为辛皇后。再没多久,她就搬去了冷宫。
……
“皇后,请用姜汤。”
娇柔的声音打断辛夷的思绪,她看着面前辛香四溢的姜汤,接过来小口的饮着。
那宫女没走,而是跪在脚踏上,伸手揉捏辛夷的小腿,她手法很是老道,技巧也很熟稔,很好的缓解了辛夷膝盖处的麻痛。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宫婢羞涩的笑笑,微微垂头,“奴婢素雪。”
辛夷点点头,这宫女容貌气质皆不俗,宫装也比其他宫女要华贵的多,应该是这德阳殿的掌事宫女。
素雪殷勤替辛夷按着小腿,不经意间说道:“陛下夜间看奏折疲累时,总会让奴婢替他按按,这手法是奴婢特意向太医令学的,您觉得舒服吗?”
辛夷喝汤的动作一顿,缓缓抬眼去看脚边的素雪,她唇角带着笑容,眉眼间尽是春意眼神含羞带怯的。
素雪也察觉到不对,连忙收回手跪在地上求饶,“奴婢一时失言,请皇后责罚。”
辛夷放下瓷碗,眼中若有所思,淡淡道:“你侍奉过陛下了?”
素雪浑身一颤,咬着唇点头。
辛夷顿时觉得有些恶心,她对刘湛睡哪个女人没有兴趣,只是一想他们在身下的床榻上颠鸾倒凤就恶心的紧。
她掀开被褥下榻,兀自穿着衣服。
素雪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咬着牙膝行几步上前磕头,泣泪道:“求皇后指条明路。”
辛夷抬手挽发,莫名有些好笑,她自身都难保了,还有人来求她指条明路,她要是有明路,自己早去走了。
她歪着头,对着铜镜漫不经心的编着发尾,“你找错人了,我一失势皇后,帮不了你。”
素雪含泪摇头,有些难以启齿,“奴婢伺候陛下三年,一直没有名分,求殿下开恩!”
她实在没有办法了,昨夜被陛下训斥赶走后,今日早上王沱就找到她,言语间竟然有让她出宫的意思。
素雪不想出宫,她更不甘心,伺候陛下三年,竟得了这么个结局。
辛夷回头看了她一眼,梨花带雨,容色娇媚,在刘湛身边伺候三年,还放在御前行走,想必刘湛应该很是喜爱她,为何求到她这里来了。
不是辛夷自嘲,这宫中哪位主子都比她说话好使得多。
她回头问道:“你为何忽然来求我?”
素雪哽咽道:“奴婢不知何处惹陛下不喜,他想让奴婢出宫。”
辛夷闻言更是恶心,刘湛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让一个宫女伺候他三年,名分不给,到头来还要送人出宫。
辛夷又问:“你为何不去求其他主子?”
素雪泪眼朦胧,有些后怕的开口:“梁妃不喜奴婢,罚过奴婢好多次,杨妃不管宫务,宣美人性子柔弱,太后奴婢更是见不上……奴婢实在没有办法了……求皇后开恩。”
辛夷走过去扶起痛哭的素雪,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阵,轻声道:“我不白帮人。”
素雪抬手作发誓状,信誓旦旦道:“只要皇后愿意帮奴婢留在宫中,奴婢以后一定为您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辛夷取出锦帕擦干素雪的泪痕,将她微乱的发丝整理好,语气轻柔,“给你讨名分我做不到,不过让你继续留在德阳殿还是能办到的。”
素雪立马神情激动的跪下,砰砰磕在地毯上,眼含泪花,“奴婢多谢皇后!”
“起来吧,伺候我穿衣,我要离开。”
素雪从地上跑起来,整理好衣裙洗干净手,小心的替辛夷挽发,她什么都没问,没问辛夷该怎么留下她,也没问辛夷为什么要离开。
在宫里当差了十年,素雪骨子里就记住了一个道理,主子要如何,做奴婢的照做就是,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也别说。
辛夷收拾好,提着素雪给她打包的糕点蜜饯慢悠悠的往冷宫走,断断续续的小雪终于停歇,她穿着轻盈保暖的絮丝棉袍,披着一件藏青色锦缎披风,走在雪地里一点都不冷。
辛夷舒服的蹭蹭了领口,难怪采薇天天念叨什么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不过在刘湛的寝殿内呆了一会,就已经舒适的不想走了。
难怪人人都爱争权夺利,她从前真是猪油蒙了心,不图权不图利,非图刘湛那一文不值的真心。
“阿满!阿满!”
辛夷停住脚步,唇角上扬,鱼儿上钩了。她转身去瞧,刘湛连大氅都没穿,冰天雪地里穿了件外衣就追了出来。
她等在原地,静静看着刘湛面露焦急的跑过来,那身影仿佛和曾经那个雪夜少年融合在一起,让她有些恍惚。
等到刘湛走近了,她看清他带着的龙纹玉冠,瞬间就从回忆里脱身,露出一副柔顺可亲的笑容。
“陛下,您怎么不穿大氅就出来了?”
刘湛胸口微微喘息,口鼻间呼出的热气很快消失在冷气里,他握住辛夷的肩膀,喘息道:“你要去哪里?”
辛夷有些惊讶,“妾自然是回冷宫,回妾该去的地方去。”
刘湛抿紧唇瓣一言不发,拉着辛夷的手就往德阳殿的方向走,沉着脸道:“你哪也不许去,就留在德阳殿。”
辛夷任由他拉着,微微叹息:“妾身奉旨幽居冷宫,此番出来已经是违抗指令了,留在德阳殿会给您带来麻烦。”
“朕不怕!”刘湛气息不稳,拉着辛夷的再度强调,“朕会护着你的。”
辛夷遮住眼底的嘲讽,缓缓抽回手掌,退回一步和刘湛拉开距离,微笑道:“方才太后来了,陛下想必废了很大一番功夫才将她劝走罢?妾不愿陛下为难,冷宫妾住惯了,无碍的。”
刘湛如鲠在喉,辛夷猜的没错,他在长寿殿外放言要扣下给梁家的良田,梁太后立马就上门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孝,不尊嫡母。
好在梁太后处罚辛夷这事不占理,他还能硬抗着不松口,辛夷幽禁冷宫,他若是现在将她接出来,梁家必然不肯,至少现在还不能跟他们在明面上抗衡。
刘湛紧紧闭上眼,拳头攥紧,良久才艰难道:“朕让王沱送你回去,你缺什么都跟王沱说。”
辛夷了然的笑笑,她就知道,刘湛绝不会为了她和梁太后翻脸。若是从前她听闻此事还会心酸难过一阵,现在嘛,她只觉得刘湛是个废物点心,登基五年了,依旧不堪一击。
不像谢清宴,短短三载位极人臣,成为朝堂的中流砥柱,刘湛要些什么,甚至还得倚靠谢清宴帮忙。
辛夷朝刘湛一福身,“那妾先告退了,政事虽忙,陛下平日也要多注意休息。”她顿了顿,笑意更真切了些,“那位名叫素雪的宫女心细如发,按摩手艺也很好,陛下可以多让人近身伺候。”
刘湛心中淌过一阵暖意,烘得他有些克制不住汹涌的情意,他柔声道:“朕知晓了,你也好好照顾自己,过几日,朕再去看你。
辛夷见目的达成,也懒得再多跟他废话,毫不留情的扭头就走,脸上笑意瞬间消失。
她嫌弃的拍拍肩膀,心想,这么好的料子可不能扔了,回去好好洗洗还能穿。
辛夷脚步轻快的往回去,路过百花园时脚步一顿,前方雕龙石亭内,等着一个身形修长,如孤松玉山的身影。
是谢清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