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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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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霜寒遍地,沉睡中的南宫被晨鼓敲醒,各处宫道都多了些忙碌的宫人扫雪清道,一队灰色身影抬着箱笼,毫不遮掩的往西北方向行去。
辛夷从暖和的被褥中抬起头,她这最偏僻最寂静的冷宫之地,今日清晨不知为何哐哐当当的,还有不少人说话的声音。
她捞起一旁搁置的冬衣裹在身上,双手掖紧领口,趿着鞋下床去瞧。
院中多了几个穿着灰褐色冬衣宫装的小内侍,空旷的地上摆着大大小小漆盒,旁边还有掀开的红绸。
采薇脸上笑开了花,同一个领头的内侍高兴的说着些什么,那内侍有些眼熟,好像是刘湛身边伺候的人。
辛夷又趿着鞋回了被窝,舒舒服服的眯着眼躺了会,刘湛这是转性了,还是自觉对不住她,终于想起来给她送东西了。
辛夷在暖和的被窝里躺了一会,采薇作贼般偷偷摸摸的走进来,脸上遮掩不住的笑意,怀中还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
采薇抱着东西靠近床前,坐在脚踏上掏出怀中的东西给辛夷看,一脸神神秘秘,“殿下,你猜这是什么?”
辛夷探出头浅浅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看过去,那是个用金边红绸包裹的盒子,巴掌大小,看外表不出是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采薇也不再卖关子,刷的一下拉开红绸,打开楠木盒子,明黄色的绸缎上,放着一盏赭红的酒盏般的物什。
辛夷挑眉,“血燕,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啊。”
刘湛那狗东西何时如此大方了,以往这种成色的血燕都是只供梁太后和梁妃用的,她做皇后那会都没得到过几盒。
采薇高兴道:“这东西能换不少银子呢,比谢大人那大氅还值钱!”
辛夷看见采薇双眼发光,好似那血燕已经变成了两个金灿灿的实心金饼。她有些好笑的点点她的头,接过血燕翻着盒底。
很好,这东西上面没有印着御赐的金印,非常好出手。
辛夷麻利的起身洗漱,接过采薇塞过来的腊肉夹烤饼,同她一同往院中去。
四四方方的暗红漆黑还放在院中没有被收起来,这会下着细雪,上面已经蒙上一层薄薄的雪幕。
采薇挨个过去掀开红绸给辛夷展示送来的东西,有蜀锦、齐纨、鲁缟等各地进贡的名贵丝绸,还有一件皮毛色泽鲜亮的貂毛裘,玉璧玉环等首饰器物也送来了几件。
采薇摸上柔软顺滑的绸缎,不禁叹道:“陛下这回可真是送了不少好东西。”
辛夷听闻嘲讽的扯扯嘴角,若是没看见那件貂毛裘,她也以为这些东西是刘湛派人送来的。
她对这种细小的动物毛发过敏,严重时全身还会布满红疹,有一次发作吓到了刘湛,自那以后他就不许她再穿貂类的衣物了。
这些东西,要么是刘湛下面的人自作主张给她送的,要么就是刘湛随口吩咐下去。
不过辛夷并不在意是不是刘湛的心意,他的心意她嫌恶心,这些东西应该都还没进过库,没有盖上金印,倒卖也不会被发现。
辛夷挑挑拣拣了一些好装的东西塞给采薇,让她找相熟的门路置换掉。
采薇捧着东西高高兴兴的出门,接下来这一年她们的日子应该会很好过。她走到门口,想起什么似的,指着那貂毛裘问:
“殿下,我记得你好像对这毛发过敏,这东西怎么办?”
辛夷瞥了眼那貂毛裘,上好的皮毛扔了也是可惜,就是这色泽有些鲜艳,拿出去当了也担心被人识破。
她想起屋里那件低调奢华的大氅,心中有了主意,叮嘱采薇换些上好的针线回来,转身进了殿。
——
北宫。
汉白玉的御道泛着潮湿冰冷的光泽,那是殿中地龙太旺,将阶梯上的薄雪融化形成的水渍。
大殿两侧,手持长戟的羽林郎身着赤羽玄甲,背脊挺直的肃立在御道两侧。司晨官迈着小步来到石阶前站立,高声唱道:“趋——”
三公九卿,文武百官有序的分成两列,静默的踏入大殿,他们头戴进贤冠,着褚褐色深衣官袍,按品级排序,手持笏板。
殿中扑面而来的暖意驱散百官身上的寒气,一片寂静中,唯有衣袂窸窣与腰间玉佩轻撞的清脆之音。
“陛下驾到——” 中常侍清亮都声音突兀都响起。
殿中百官俯首,刘湛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衣纁裳,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王沱,以及四名低眉垂眸的执扇内侍。他从后殿缓步而出,端坐于龙纹御座之上。
一如往常的议事过后,刘湛双目盯着下方神情倨傲的大将军梁骥,右手在御案下不停的转动左手掌上的玉扳指,面前垂下的珠帘微微晃动。
他沉吟片刻,“昨日宫中发生了一起令人匪夷所思的刺杀案,有人竟然买通刺客,潜入宫中刺杀皇后,实在是……胆大包天!”
刘湛昨日命人审问过此刻,辛夷昨夜出宫是临时起意,刺客原本的计划是在冷宫之中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她。结果却误打误撞跟着她离开皇宫,一路追到了市集。
他刻意隐去辛夷出宫一事,一是为了保护她,二则是让此事变得更加恶劣,毕竟宫外遇刺和宫内遇刺,天差地别。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议论纷纷,有不少人看向最前方站着的威严身影,心中了然,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低下头,静待事态发展。
刘湛视线短暂的从梁骥身上移开,看向了谢清宴,他此刻站在他叔父谢祐的身后,手持象牙笏板,清一色的褚褐色官袍在他身上格外的修身整齐,在一众年迈的官员中脱颖而出,鹤立鸡群。
刘湛收回视线,等议论声渐渐平息后,他才再度出声,“大将军,此事你怎么看?”
被点到的名的梁骥眉眼微动分毫,他敷衍的拱手作答,“回陛下,刺客既已抓到,按律斩首便是。”
刘湛阴鸷的盯着梁骥,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将军,越来越不把他当回事了。
梁骥与梁太后面容并不相似,梁太后面容柔美身形纤细,而梁骥则是一副魁梧的身材,颧骨高耸,一双吊梢眼显得看人时阴毒狂妄,这两兄妹毫无半分相似。
刘湛隐在御案底下的手掌不住的缩紧,面上却还是一副带笑的模样,“若是这样就好办,只是在那刺客身上搜到了——梁家的腰牌。”
梁骥听闻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甚至在捧腹大笑,仿佛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刘湛看见他这副放肆的模样,心中的怒意达大了顶端,手掌底下的软垫被他捏得吱吱作响。
王沱见状连忙讨好卖笑:“梁将军,梁将军,殿前不可失仪。”
梁骥收起笑容,冷哼一声,拉长语调:“阉狗也配说话?”
王沱面色瞬间僵硬下来,退回刘湛身后身形佝偻。
殿中一点寂静,连身侧人呼吸都清晰可闻,王沱再怎么说也是陛下跟前的第一红人,俗话说得好,打狗还得看主人。
梁骥此举,分明是将陛下的脸皮撕下来在地上踩,他平日里纵然倨傲放肆,却也绝不会如此行事。
看来,这刺杀一案多半是真的了。梁骥此举,是故意在给陛下施压呢。底下的官员心中一清二楚,互相对视使了个眼神,垂眼不语。
神仙打架,他们小鬼就不凑上前去了,那边以谢家氏族为首的官员都还没出声呢。
梁骥环视一圈,见底下的官员个个垂头不敢抬眼,心中满意了八分,他踱步上前,不紧不慢道:“陛下,老夫虽无大智,却也不蠢到如此地步,派人杀人还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这分明是有栽赃陷害啊!”
“依老夫看,小谢大人嫌疑最大,不然昨日为何偏巧是他撞见了呢——”
梁骥拉长语调,一双吊梢眼紧盯着谢清宴,昨日之事已悉数被人传他到他耳朵里,御座之上的那人他并不放在眼底,就是有个名头无实权的皇帝,没甚用处。
棘手的是面前的这位,看着清清冷冷无欲无求,生的一副仙人模样,实则心黑手狠,一旦咬住了,不撕对方一口肉不肯放。
会咬的狗不会叫,说的正是谢清宴这种人。
这人过去年纪尚小的时候尚且还能让人看出几分心思,经过这几年官场的历练,倒是将他伯父谢祐的做派学了个十成十,一个老狐狸,一个小狐狸。
梁骥最讨厌的就是他们文官这点,面上跟你笑眯眯一派和善,心底不知谋算了多少种害的法子。
他过去在谢清宴手上吃了个大亏,这一次轮到他报仇了。
一直安安静静的谢清宴此刻也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梁骥,出列作答:“回陛下,臣也认为,一块玉佩并不能说明什么。”
御座之上的刘湛身形猛然一晃,垂下的珠帘撞击在一起发出噼里啪啦的身影,他脸色极为难看,咬着牙问,“小谢大人,你这是何意?”
梁骥讶然片刻,见谢清宴一副反水的模样心中直乐,到底还是个毛头小子,两三句威胁就能让他打退堂鼓。枉他从前还当这人是个人物,看来全靠他那老狐狸伯父提他撑着。
谢祐回头瞥了眼面露得意之色的梁骥,心中暗骂一句蠢货,继续老神在在的闭上眼装没听见。
谢清宴握笏板躬身行礼,语调平直,没有一丝起伏:“回陛下,臣以为宫中进了刺客是大事,刺杀皇后更是重罪,此案不可轻易放过,请陛下准予臣全权探查此案。”
刘湛这才反应过来,松了口气,连连点头,“你说的有理,那朕就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在此期间,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你等三司需得配合小谢大人行事!”
被点到名的三人互相对视一眼,上前行礼应答,心中却不约而同的叹气,这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洛阳,风波再起。
刘湛语速极快,梁骥甚至来不及出声阻止,他阴沉沉的站在那里,狠狠剐了眼谢清宴,公然拂袖离去。
百官见他如此无礼,纷纷低头不敢去看天子的脸色。良久他们才听闻一声咬牙切齿的声音,“退朝!”
风暴中心的两人拂袖离去,只剩一个毫无影响的谢清宴留在原地,他漫不经心的整理官袍,跟着伯父谢祐往外走。
谢祐双手笼在袖中,似乎被殿外的寒风飘雪吹得看不清,他半眯着眼,声音在风里听不甚清晰,“梁骥越发猖狂了,宫中出了什么变故吗?”
谢清宴接过内侍递来的油纸伞撑开,替谢祐挡去大半的风雪,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神色淡淡,“半月前传出风声,陛下酒醉时忆起了和辛皇后的往昔,似有后悔状。”
谢祐意味深长的笑笑,抚着长须不语。
“小谢大人——留步。”
两人停住脚步,就见陛下身边的内侍从德阳殿侧殿快步跑过来,恭敬道:“陛下请您一叙。”
谢祐接过油纸伞,拍拍谢清宴的肩膀,“去吧。”
——
殿内烛火摇曳,雕刻龙首的香炉中吐出袅袅青烟,龙涎香在温暖如春的室内缓缓散开。
王沱躬着身子放慢脚步走进来,轻轻将手中热好的温酒放在案几上,不着痕迹的看了眼棋盘前对弈的君臣,敛着眼皮退到一边静候。
紫檀棋盘上黑白二色交错,已近尾声,刘湛已经换了一身玄色常服,领口袖边用金线绣着精巧的云龙纹。
他修长的手指上拈着一枚温润的黑子,久久未落,眉心微戚,似乎在考虑如何落子。
在他的对面,谢清宴依旧是那身褐褚色官袍,腰束玉带,姿态看似恭谨地坐在绣墩上,背脊却挺得笔直。
谢清宴静静看着刘湛蹙眉思考的神情,思绪有些游离,有些突兀的想着,昨夜他离去后,刘湛和辛夷说了些什么?
他垂下眼,长睫在脸上投映出阴影,不动声色的端起茶盏微抿。
“陛下——”
不知何时王沱已经一脸难色的来到两人面前,为难的看看了谢清宴。
刘湛拧着眉,随意摆摆手,“说。”
王沱身子压得更低了些:“长寿宫方才传召了皇后,似乎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