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折》周特别白

6、我们很熟吗 薛南枝

　　薛南枝家住银亿东岸，处于甬城中心。
　　一路走来尽是枫树，然而没到赏枫叶的时候，季同清有点遗憾。
　　再过两个月，这条路应该会很美吧。
　　围墙隔绝了小区外的声音，颇有闹中取静的意味。
　　薛南枝低着头走到前面，季同清不紧不慢跟在身后。
　　“怎么样？我的眼光是不是很好？”
　　“嗯”
　　季同清脑海中想回想着薛南枝吃小龙虾的样子
　　不愧是能住在这里的人，吃饭都这么细节
　　明明很喜欢吃炒河粉，却没有像她那般狼吞虎咽，而是小心的用碗兜着，小口小口吃，速度不一般的快
　　没吃几口还会慢吞吞低头检查校服上有没有沾上污渍。
　　“其实吧，我发现你饭量还是蛮大的”季同清突然道
　　穿到薛南枝耳朵里变成
　　你挺能吃的
　　“？”
　　她真的只是饿了。
　　季同清迎着薛南枝仿佛要杀人的目光
　　“哎呀，别这么凶嘛，这又不是我说的，是明嫂！”
　　“小季啊，今天居然晓得给我拉客了？小姑娘长得和你一样水灵”
　　“对呀对呀，这是我们学校来的新同学高二的，我带她来尝尝鲜，见见世面”
　　“我这小店怎么能算世面呢”
　　“明嫂的店，可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店！”
　　“哎呦，小嘴真甜，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啊？”
　　“她？她叫薛南枝”季同清回头确认薛南枝没有看她，神秘兮兮：“我今天特地查过了，她的名字出自一首诗‘夜来清梦好，应是发南枝’是不是特别有意境！”
　　“确实好听，很有文化的感觉”
　　季同清笑到：“别看她一副臭脸，她吃饭的时候吃的可快了，肯定特别喜欢您做的炒河粉”
　　“你这么一说阿姨可高兴了，高中生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以后阿姨给你们多做一点。”
　　“好啊好啊”
　　“你还瞪我，这么凶干什么？”季同清小手一指，被薛南枝不动声色的躲开了。
　　“就送到这儿吧，谢谢你”
　　“哎呀，就顺手的事儿，谢我多见外啊。你先走，我看着你上楼，我再离开。”
　　“好”
　　然而没走几步就被季同清叫住
　　“呃，那个你等等。”
　　“嗯？”薛南枝转过身
　　她站在路灯下，光在她的侧脸勾勒出好看的弧度，凑近看甚至可以看见脸上的绒毛。
　　薛南枝抿着嘴，平静地看着季同清。
　　“怎么了？”
　　“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吧。你记一下我的，到家就能加上了。”
　　“可以”
　　“你记好了啊，别忘了，忘了我哭给你看。JTQ19970807”季同清生怕薛南枝记不住，一个字一个字念着“你就走几步路就到家，应该不会忘吧？”
　　“不会忘的”
　　“我不信，你复读一遍”
　　薛南枝无奈，她有点后悔了
　　“JTQ”她顿了顿
　　季同清可怜巴巴看过来
　　“19970807，我真记住了。”
　　“嗯嗯你走吧”季同清朝她摆摆手
　　季同清好像是一个很简单的人。
　　似乎鲜少有事情束缚住她，是她得以自由和恣意。
　　薛南枝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这么认为，毕竟她们才真正相处了一天。
　　但好像只要看一眼，就能在心里打下烙印。
　　季同清甚至连微信号都是这么简单。
　　姓名再加上生日，还会担心她会不会忘掉。
　　怎么会忘呢，这么简单的，一个人。
　　上楼前薛南枝往后扫了一眼，季同清还是站在路口，看见她转头，高高举起手，挥了挥。
　　好像在告别，又好像在说 ，明天见。
　　再见，薛南枝在心里轻声道。
　　转头的，铁门“砰的一声关上，她眼里的光变得暗淡。随着电梯的上升，她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下来。
　　又变成了原来那个，冷漠，乖巧的薛南枝。
　　“爸”
　　没有回应。
　　而事实上家里的灯亮着，薛广平就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到她只是点点头，好像一个陌生人，又像面对公司里某个叫不出名字的员工。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薛南枝轻手轻脚打开鞋柜，因为薛广平不喜欢吵闹。
　　然而鞋柜却不争气的长长的吱了一声。
　　家里的宁静被打破。
　　薛广平皱了皱眉，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对不起。”
　　“嗯”
　　厨房门被推开了。
　　“南枝，吃点水果吧。”
　　“谢谢妈。”
　　杨媛轻轻把水果放在桌上
　　“让你爸也来吃。”
　　薛南枝“噢”了一声，走向沙发
　　“爸，妈妈让你来吃水果”
　　明明同处一室，薛广平等女儿叫了才起身。
　　他把手里的报纸工工整整叠好摆在茶几最显眼的地方。
　　报纸上赫然写着《中国证券报》
　　“南枝，今天上学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妈。”
　　“你常叔叔的女儿是不是也在1班？”
　　“嗯，常秒挺照顾我。”
　　“常秒成绩怎么样？”薛广平突然插了一句。
　　“挺好的”薛南枝不想回答
　　“谁成绩更好一点？”薛广平不依不饶。
　　“我更好一点点吧。”薛南枝插了一块西瓜塞进嘴里。
　　“嗯，在学校尽量和成绩好的玩，虽然是一中，但也有不爱学习的人，不要被他们影响了。”薛广平没有放弃教育女儿的机会。
　　“知道了”薛南枝的眼神逐渐放空。
　　“今天考试了吗？”
　　“考了三门。”
　　“第一？”
　　“数学138，历史，政治还没改出来。”
　　“必须拿第一。”薛广平下了死命令。
　　真是疯了。
　　薛广平的眼里只有第一，第一。
　　好像如果没有第一，她就没有被认可的权利，就是一个loser。
　　但即使她是第一，她从小就是，但也没有被认可过。
　　“只有对自己有高要求。才可以大有所为，以后去新加坡学习商学，怎么样？”
　　虽是询问，其实是通知。
　　薛南枝沉默，她不想离开甬城。
　　“爸爸相信你，你是个好孩子。”
　　又是好孩子。
　　薛南枝垂手站着，面前是杨媛刚洗好的水果。明明是精挑细选过的甜西瓜，放进嘴里。却有苦涩淡淡弥漫开来。
　　她好像一只囚笼中的鸟，从小被人寄予厚望。
　　说是爱护它，却为它戴上金子做的脚镣
　　想要它飞的更高，却剪断了它的翅膀。
　　你的成绩太差了，到时候高考考不到985，会被我同事笑话的
　　你怎么摆着一跟别人欠他钱一样，爸爸妈妈对你不好吗，为什么不笑？他薛广平是没有教礼仪吗
　　你嘴唇怎么这么薄啊，看上去有点刻薄，以后谈恋爱了，男方不喜欢怎么办。
　　薛南枝以为自己已经做的很好很好了，努力的提升成绩，努力的让自己变得完美，努力的讨取别人的欢心。
　　她可以很努力的学到半夜三更，但她累的举不起嘴角。
　　抿起嘴就可以掩盖薄唇的存在，对不对？
　　明明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却被硬生生套上了莫须有的罪名。
　　“不要让爸爸失望。”薛广平道
　　她好累，她好烦。
　　常秒总是讨厌上学，而薛南枝甚至觉得，上学已经是一种享受，逃避的享受。
　　起码学校里会有夸赞她的同学，喜欢她的老师。
　　她在那里感受到了自己的价值。
　　起码她还有常秒。
　　还有……季同清。
　　她无比渴望明天的来临。
　　“明天见”
　　薛南枝的手机还是一年前薛广平用下的旧水果手机”
　　明明有能力买新的，但薛广平总相信穷养的孩子才能有真本事。
　　手机很卡，用一会儿就发烫，而且掉电极快。
　　“JTQ19970807”薛南枝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打着
　　脑海里浮现出季同清的笑脸，像是太阳。
　　明明只比她大一岁，怎么这么幼稚？
　　薛南枝一直是个情绪稳定的人。
　　稳定的接受生活的重负，稳定的接受不该承受的压力
　　然后面不改色的来一句
　　“我没事，谢谢你”
　　很冷，却很自如
　　此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扣着桌面，一下一下的轻敲，有些心神不宁。
　　薛南枝把手机反扣在桌面，过不了多久，又点亮屏幕查看是否有新消息
　　怎么这么慢
　　哦，今天是季同清送她回来的，应该还没到家吧
　　薛南枝抬头看下窗外，夜色浓郁如水，仿佛轻易就能将人淹没
　　只有刚刚那盏路灯，还在坚强着照亮一方天地
　　明天不要让她送我了
　　薛南枝啪的一声，又把手机反扣回桌面。试卷还摊开着，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动笔
　　今天已经写得够多了，她想
　　季同清一个人走了很久，她家于薛南枝家不顺路，需要走很久
　　她一路小跑，一直跑到了一个偏僻的小区，甚至没有路灯，走了很远才有一个缠了灯泡的柱子。
　　道路狭窄，还有垃圾袋不知被谁随意丢在路边。
　　季同清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没有人能想到学校里光鲜亮丽的季同清居然是住在车库改造的小房子里。
　　30平米的房间里紧紧密密贴着两张床，一张书桌，很局促，但是却被江雪收拾的很温馨，座椅上是她亲自缝的坐垫，甚至桌上还插着几枝鲜花
　　门只是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寂寞坐在小床边，手上织着毛衣
　　“妈我回来了”季同清走到自己床边，放下书包“您真好，还舍得帮我留个门”
　　“怎么，难道要把你关外面吗？”
　　“怎么可能！”
　　“小季，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晚，被老师留堂了吗？”
　　“没有，就是今天我交了一个新朋友，然后带她去天旺吃饭”
　　“就是那个望春附近的？”
　　“嗯，妈，上次带你吃过的，忘了”
　　“哪有”江雪笑道。
　　“妈，我跟你说那个女生特别有意思，虽然话不多，其实你只要关心她的动作，就能大概猜出她内心想法，可有意思了”
　　“看出来了，今天玩的很开心？”
　　“那当然，明嫂还特意给我俩多做了点炒河粉”“谢过了吗”
　　“那当然，您说的，做人要懂礼貌，我怎么可能会忘？”
　　江雪一边织毛衣，一边朝女儿笑着
　　“你们玩的开心就好了，有什么需要跟妈说别客气”
　　她一直知道女儿像一个小太阳一样，把光热无私的奉献给她人
　　每次看见季同清的笑容，她就很欣慰，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对的决定。
　　与季鹤林离婚后母女俩相依为命，她很抱歉让季同清面对真实的“选爸爸还是选妈妈”的难题。
　　然而季同清很懂事，在季鹤林解释“净身出户”的意思后选择跟着江雪。
　　并没有因为居住环境的简陋而嫌弃，反而会照顾妈妈，安慰妈妈
　　江雪曾经问过季同清：“小清，你有没有后悔过跟着妈妈走”
　　如果跟着爸爸，她会有很好的住所，漂亮的衣服
　　那时10岁季同清说“但是跟着你，有很多很多的爱呀，我不想和你分开”
　　懂事的让人心疼
　　就好想眼前的热情，只是季同清的保护色
　　笑着揭过自己的伤疤，过早担起生活的重任。热情却又敏感，自信却小心翼翼。
　　这是季同清自己选择的路，她只能让女儿变得更好，努力的让生活变得更好。
　　“清冷是我”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现在可以聊天了”
　　清冷是我:Hello Hello Hello Hello
　　清冷是我：想我了吗妹妹？
　　清冷是我:帅气.JPG
　　薛南枝两只手指点的屏幕，回复的很快。
　　薛南枝：不想
　　清冷是我:如此冷漠，如此绝情！悲伤.JPG
　　薛南枝:哦
　　清冷是我:哦
　　清冷是我:妹妹，你以后能不能多回几个字啊？这样显得我们很不熟诶
　　薛南枝:认识第一天很熟吗？
　　清冷是我:这倒是
　　清冷是我:但我对你一见如故，那应该是很瘦的
　　清冷是我:以后回我消息，请两字起步，谢谢配合
　　薛南枝:拒绝
　　季同清揉揉脑袋，转头看江雪：“妈，如果一个人对你回消息特别的敷衍，怎么办？”
　　“谁？你女朋友？”
　　“哎呀，不是！是今天的那个学妹”
　　“嗯嗯”
　　“妈你什么表情？人家是直女ok？”
　　“那好吧。可能是人家对你还不太熟，多聊聊就好了啊”江雪安慰
　　“好吧，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