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夏同寂》余三青

3、蝴蝶肺的阴影

　　程眠在校医室门口数到第三十七颗掉落的槐花时，门开了。林夏走出来，校服领口沾着一点蓝色墨水，像只停在锁骨上的蝴蝶。

　　"偷看别人病历是坏习惯。"她晃了晃手中的X光片，塑料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程眠伸手去抢，林夏却后退一步，X光片在她胸前划出一道弧线。肺叶的阴影清晰可见——那只蝴蝶的翅膀比上周扩张了近一倍，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锯齿状，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

　　"医生说，"林夏歪着头，食指轻轻敲打X光片，"最多撑到雨季结束。"

　　远处传来早操的音乐声。程眠突然抓住林夏的手腕，拇指按在那道淡蓝色的血管上。脉搏跳动得异常缓慢，一下，两下，间隔长得让人心慌。

　　"松手。"林夏的声音很轻，"会淤青的。"

　　程眠这才发现她手臂内侧布满细小的针眼，排列成星座般的图案。最上方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沙漏，沙子已经漏到底部。

　　"周六有空吗？"林夏突然问，"带你去个地方。"

　　她没有等回答，转身走向教学楼。阳光穿过她的身体，在地面投下淡得几乎透明的影子。

　　程眠在周六的公交站台等了两个小时。林夏迟到了，她穿着不合身的白色连衣裙，裙摆沾着泥土和草屑，像是刚从某个葬礼回来。

　　"先去海边。"她递给程眠一张车票，票根上印着"青岩-临海线，单程"。

　　大巴摇晃着驶出城区。林夏靠在窗边睡觉，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阴影。程眠注意到她右手紧握成拳，指缝间露出一角彩色糖纸。

　　海水的气味先于视觉到来。程眠跟着林夏穿过一片礁石，沙滩上留着两行脚印——一行大，一行小，像是有人先到一步。

　　"帮我拍张照。"林夏突然脱下鞋子，赤脚站在浪花边缘。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相纸，上面印着"青岩殡仪馆快照"的字样。

　　程眠的手在发抖。取景框里，林夏对着镜头比出剪刀手，笑容灿烂得刺眼。快门按下的瞬间，一个浪头打来，浸湿了她的裙摆。

　　"该你了。"林夏把相机塞给程眠，自己退后几步，"笑一笑。"

　　程眠从镜头里看见林夏背后的礁石上坐着个人影。蓝白校服，马尾辫，手里拿着——

　　相机掉在沙滩上。等程眠再抬头时，礁石上空无一人，只有海浪拍打岩石的声响。

　　"我去买水。"林夏指了指远处的便利店，身影很快消失在炽热的阳光里。

　　程眠数到第两百个浪花时，意识到林夏不会回来了。她翻开被遗落的书包，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瓶吃了一半的彩虹糖，一张往返车票，和一张纸条。

　　"别找我。——D-176"

　　最后一班回城的公交上，程眠发现那张"快照"已经显影。照片里的林夏站在海浪中，身后礁石上的另一个"林夏"正举起美工刀，刀尖对准自己的手腕。

　　车窗映出程眠苍白的脸。她摸到口袋里多出的东西——一颗裹着金箔的巧克力，形状像极了X光片上那只残缺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