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多管闲事 章节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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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凌晨三点开始下，沈暮盯着天花板，从凌晨三点下雨开始。
闹钟滴滴地响了起来，他蜷缩在床角，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天气预报说这场雨会持续一周，沈暮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仿佛已经渗进了湿气，使不上力气，十七岁的身体像棵被雨水浸泡的树苗。
"沈暮！起床了！"
父亲的吼声伴随着酒瓶倒地的声响从楼下传来。
沈暮默默数着自己的呼吸，十下后才动身，校服整齐地叠在枕边，是他昨晚趁父亲没醉时熨好的。穿衣服时他刻意避开镜子，但余光还是瞥见了自己苍白的脸——眼下淡淡的青黑，眼神黯淡脸上没什么表情。
厨房里弥漫着隔夜泡面的味道，父亲瘫在沙发上打鼾，啤酒罐堆成的小山塌了一角。沈暮轻手轻脚地绕过满地狼藉，从冰箱里拿出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这是上周日他做的，现在已经有点发干，但他还是机械地塞进书包。
家门口唯一一把黑伞昨晚被父亲忘在了酒吧。
沈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里默默希望着这雨能小一些。
沈暮下楼后靠着路边走到了公交站，他站在公交站台边缘，数着柏油路上不断破裂又形成的水泡。他的校服外套已经湿透了半边，深蓝色布料变成接近黑色的深潭。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里面装着昨晚熬夜写完的三套模拟题——即使明知不会有人检查。
六点四十分的7路公交车准时进站，沈暮刷卡上车，选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这个座位能看到整辆车又不会被轻易注意到，是他经过半年实践找到的最佳位置。车窗上凝结的水雾被他用手指划开一道缝隙，透过这道口子，城市在雨中变得模糊而柔软。
"同学，你的学生卡掉了。"
前排女生转过身，用两根手指拈着那张印有沈暮照片的卡片，像是拿着什么脏东西。沈暮低头去接，女生却突然松手，卡片掉在潮湿的车厢地板上。
"不好意思啊，"女生毫无诚意地道歉，"手滑。"
沈暮弯腰捡起卡片，用袖口擦了擦。照片上的自己面无表情，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这张卡上学期就被划了好几道口子，边缘还有些可疑的污渍，但他从来没去补办——反正不会有人认真看他的照片。
雨越下越大。沈暮在校门口犹豫了三秒，终于放弃等雨变小的奢望，把书包抱在胸前冲进雨幕。冰凉的雨水立刻顺着领口灌进去，他打了个寒颤，刘海贴在额头上，雨滴肆意地掠过脸颊。恍惚中终于跑进了教学楼。
教学楼前的电子屏显示着日期：2023年9月18日，星期一。沈暮在走廊上拧了拧衣角，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大理石地面。早读铃骤然响起，他加快脚步，却在拐角处撞上一个人。
"看着点路啊，小老鼠。"
李浩的篮球鞋故意踩在沈暮的左脚上，白鞋面立刻多了道灰印。他身后的几个男生发出嗤笑，有人模仿沈暮缩肩膀的样子，夸张地抖了两下。
"听说他爸又进局子了？"
"难怪一身晦气。"
"离他远点，会传染的。"
沈暮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那里的皮肤已经布满半月形的疤痕，有些是新的，粉红色；有些是旧的，发白。他低着头从人群边缘挤过去，听见背后传来夸张的嬉笑声。
高二（7）班的教室永远弥漫着一股粉笔灰和潮湿的水汽的味道。沈暮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这个位置能看到整个教室又不会被老师频繁提问。他把湿漉漉的书包挂在课桌侧面，发现桌洞里多了张纸条。
[今天带钱了吗？放学网吧见。]
没有署名，但沈暮认得出李浩歪歪扭扭的字迹。他把纸条揉成团塞进裤袋，从书包里掏出物理课本。书脊有些开裂了，他用透明胶带粘过两次，现在那些胶带边缘开始发黄。
"沈暮！你的数学作业！"林小雨隔着两排座位喊他，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她是班上唯一会主动和沈暮说话的人，虽然大部分时间只是为了收作业。
沈暮从作业本上撕下最后一页递过去。林小雨接过来时皱了皱眉："又被水泡了？你这样王老师又要骂人了。"
"下雨。"沈暮简短地回答，把作业本塞回抽屉。本子封面上不知何时被写上了几个扭曲的字迹：“晦气”“碍眼”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翻到背面继续写今天的课堂笔记。
教室里的嘈杂声突然安静了一瞬。沈暮抬头，看见班主任王老师站在门口，灰色西装裤脚还在滴水。她身后跟着一个高个子男生，正低头拧自己卫衣衣角上的水。
"同学们安静，"王老师拍了拍讲台，"介绍一下，这是新转来的陈曦同学。"
阳光就在这一刻穿透云层，雨渐渐小了。
沈暮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简直像蹩脚青春剧里的特效。但当时确实有一束阳光穿过雨幕，从教室西面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转学生身上。那个叫陈曦的男生站在光柱里，发梢滴着水，睫毛上仿佛挂着细小的彩虹。
"大家好，我是陈曦。"他的声音明媚，"晨曦的曦，希望以后多多关照"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沈暮重新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画电路图。铅笔芯突然断了，他伸手去摸削笔刀，却听见王老师说：
"陈曦，你暂时坐最后一排那个空位吧。沈暮，举下手。"
沈暮僵住了。全班四十三双眼睛齐刷刷转向他，那些视线像小虫子一样爬过他的皮肤。他缓缓抬起右手，感觉像是举着千斤重物。
脚步声由远及近，沈暮闻到了雨水和青柠混合的味道。课桌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落在他的面前。
"同学，擦擦雨水吧。"陈曦说，"小熊印花可能有点幼稚，但我只有这个了。"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沈暮捏着手帕一角，看见前排几个女生正用看恐怖片的表情回头——准确地说，是看着他手里的手帕。他这才意识到，这是高中两年来第一次有人主动碰他的有关的东西。
"谢谢。"沈暮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但却默默把手帕推回桌子中间。
陈曦却像没注意到诡异的气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从书包里掏出个铁皮盒子："薄荷糖吃吗？我低血糖，随身带着。"
铁盒上印着瑞士雪山图案，沈暮盯着看了两秒，突然想起这是三年前停产的限量版。他鬼使神差地拿了一颗，糖纸剥开的瞬间，清凉的薄荷气味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生病时，妈妈给他喝的草药茶。
"我叫沈暮。"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自我介绍蠢得像小学生。
但陈曦眼睛亮了起来："暮色的暮？那我们合起来就是晨曦与暮色了。"他指了指沈暮钥匙扣上的小月亮挂件，"看，连信物都是配套的。"
沈暮低头，发现陈曦的书包拉链上确实挂着个小太阳挂件，和他钥匙上的月亮是同一系列。他想说这只是便利店促销的赠品，但数学老师已经走进教室，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整节数学课沈暮都坐得笔直。他的余光里，陈曦的侧脸被阳光镀了层金边。转学生听课很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画些什么，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意外地令人安心。
"沈暮同学，请回答第三题。"
数学老师的声音像一道闪电劈下来。沈暮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桌板，疼得他倒吸冷气。黑板上的函数题像一群扭曲的蝌蚪，他张了张嘴，感觉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流。
"答案是2√3。"
细微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沈暮不确定自己是否该重复，但陈曦在课桌下轻轻踢了他的鞋尖。
"2√3。"沈暮说。
"正确，但下次请好好听课，别再走神了。”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坐下吧。"
沈暮慢慢坐回椅子，心跳如雷。他偷偷瞥了眼陈曦，后者冲他眨眨眼，把笔记本往中间推了推。纸上画着函数图像，旁边还有详细的解题步骤——字迹意外地工整清秀。下排写着一排小字，“还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下课铃响起时，沈暮才发现自己右手一直攥着那颗没来得及吃的薄荷糖，糖纸都被手汗浸湿了。他犹豫着要不要扔掉，陈曦突然凑过来："下节是体育课，但外面还在下雨，应该改自习了。"
"你怎么知道课表？"沈暮脱口而出。
陈曦晃了晃手机："班级群里有啊。"见沈暮表情茫然，他补充道："你没加群？"
沈暮摇摇头。去年班长建群时"恰好"漏了他，后来也没人提起这事。他正想找个借口离开，陈曦却已经掏出手机："我拉你进来，扫一下二维码？"
前排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沈暮看见李浩正用见鬼似的表情看着这边。他突然有种莫名的感觉，淡淡地扯起一个笑，掏出手机扫了陈曦的二维码。
"好了！"陈曦拍拍他肩膀，"平常有事也可以找我"
沈暮没忍住嘴角的弧度。这个动作被李浩看在眼里，对方立刻捅了捅同伴："哎哟，阴沉暮居然会笑？该不会中邪了吧？"
教室突然安静下来。沈暮感觉血液冲上耳根，熟悉的窒息感又回来了。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就在这时，一个薄荷糖盒子"啪"地落在李浩桌上。
"同学，"陈曦的声音依旧带笑，但温度降了十度，"你牙齿上有菜叶。"
全班爆发出大笑。李浩涨红着脸冲向洗手间，他的跟班们尴尬地跟上去。沈暮怔怔地看着陈曦，后者冲他眨眨眼："骗他的。但我猜他至少会照五分钟镜子。"
沈暮喉咙发紧。两年了，第一次有人为他反击。他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个词太轻，最后只是把那颗融化的薄荷糖放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炸开，口齿间瞬间变得清凉。
雨一直下到九点多还没有停。体育课果然改成了自习，沈暮在座位上写物理题，陈曦在旁边看《银河系漫游指南》，时不时发出轻笑。偶尔沈暮被题目难住，还没等他皱眉，陈曦就会"恰好"递来一张写满提示的便签纸。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做这题？"第三次收到便签时，沈暮忍不住问。
陈曦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天才的直觉。"
沈暮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眼睛会微微眯起，右脸颊浮现一个小酒窝。这个发现让他心跳漏了半拍，赶紧低头继续做题。
放学铃响起时，雨势变小了。沈暮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往常他都是等所有人走了才离开，免得在车棚"偶遇"李浩那伙人。但今天陈曦也没急着走，正专心致志地在课本上画着什么。
"你不回家？"沈暮问。
陈曦抬头，露出虎牙："等你啊。"他说得那么自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听说校门口新开了家奶茶店。"
沈暮的书包带滑下肩膀。他张了张嘴，刚开机想问为什么，突然听见教室后门传来口哨声。李浩和三个男生站在那里，表情不善。
"阴沉暮交朋友了？"李浩晃过来，一把抓起沈暮桌上的手帕，"哇，还是小熊图案，几岁了啊？"
沈暮伸手去抢，李浩却把手帕扔给同伴。那块绣着小太阳的棉布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眼看要落进垃圾桶——陈曦突然站起来。
"教导主任在拐角，一会就进来检查卫生了。"他平静地说。
李浩脸色一变："你唬谁啊？"
"不信回头看啊。"陈曦耸耸肩，"顺便说一句，他刚没收了我的手机，正在查聊天记录。"
四个男生齐刷刷扭头，沈暮趁机抢回手帕。就在这时，走廊果然传来教导主任标志性的咳嗽声。李浩骂了句脏话，带着跟班从另一侧楼梯溜了。
"你怎么知道主任在？"沈暮小声问。
陈曦神秘地笑笑："秘密。"他拎起书包，"现在可以去喝奶茶了吧？"
那句为什么沈暮没有问出口，只是默默答应了。雨已经变成了细密的雾。两人共撑一把向日葵图案的伞，沈暮发现转学生的肩膀比他想象的更宽，挡掉了大部分冷风。路过校门口的宣传栏时，陈曦突然停下。
"这个，"他指着优秀学生照片墙，"是你吗？"
沈暮心跳漏了一拍。那是去年期中考试的红榜，他在物理单科榜上。照片里的男孩面无表情，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和现在没什么两样。
"随便考的。"他移开视线。
陈曦却像发现新大陆："你物理很好？那以后作业借我参考参考？"
沈暮想说"你看起来不像需要参考别人作业的类型"，但陈曦已经拽着他冲向奶茶店。推门时风铃叮咚响，沈暮突然意识到这是三年来第一次有人约他放学后吃东西。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胀，像是有人往心脏里塞了颗正在融化的太妃糖。
"两杯招牌奶茶，"陈曦对店员说，转头问沈暮，"三分糖去冰？"
沈暮微微一愣，抿紧唇瓣："你怎么知道？"
"猜的。"陈曦笑得眼睛弯弯，"你看起来就像喝三分糖的人。"
等待奶茶的间隙，陈曦从书包里掏出那本《银河系漫游指南》继续看起来。明明是安静的氛围，沈暮却没有觉得尴尬，他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奇怪的人。
奶茶喝到一半，沈暮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的"父亲"二字让他瞬间绷紧身体。
"我得走了。"他站起来，差点碰翻椅子。
陈曦看了眼窗外："雨又大了，我送你？"
"不用！"沈暮声音比预想的尖锐，他深吸一口气，"我们...明天见吧。"
他冲进雨里，没听见陈曦那句"至少把伞带上"。跑过两个街区后，沈暮在公交站台停下，颤抖着掏出那块手帕。棉布已经干了，但小太阳刺绣依然温暖如初。他鬼使神差地把脸埋进去，闻到阳光和薄荷的味道。
回到家，父亲醉倒在沙发上，茶几上散落着空酒瓶。沈暮轻手轻脚地绕过去，从书包里取出今天的数学试卷——满分，但没人会看。他把试卷和手帕一起藏进抽屉最深处，那里已经积攒了十七张无人问津的满分卷子。
临睡前手机亮了一下。班级群弹出新消息，是陈曦分享的《银河系漫游指南》电子版。紧接着是一条私聊：
[明天见，暮暮。记得带手帕和伞，气象台说明天也有雨。]
沈暮盯着那个亲昵的称呼看了很久，心脏在胸腔里乱跳。窗外雨声渐歇，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童话：淋雨的人会遇到属于自己的精灵。当时他觉得那是骗小孩的，但现在...
枕头下的手帕散发着淡淡的薄荷香，沈暮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明天”好像也不是那么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多管闲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