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西福 即便是皇后 ...
-
少年哽咽了一声，肩膀微微颤抖，忽然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头：“谢夫人明鉴！”
“起来说话。”袁微识示意他起身，等他重新坐好，才继续道：“这个铺子，我打算改做食铺。你若愿意可以留下，工钱三百文，管吃住。”
少年眼睛亮了亮：“自然愿意！小人什么都愿意做！”
“那倒是不比以前，食铺比绸缎铺要累一些，跑堂、招呼客人、打扫，总要做的。清晨就要起来备料，晚上收摊也晚。”袁微识如实相告，“但吃食生意，做的是口碑。你机灵，若能好好干，日后做掌柜也未尝不可。”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少年呼吸急促起来。掌柜，那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位置。罗山那样的人，宁可要个蠢笨但听话的亲戚，也不会提拔他这种无根无基的黑户。
“小人愿意！小人一定尽心尽力，绝不负夫人信任！”
“既如此，有一件事需办妥。”袁微识缓缓道，“你没有户籍，终是隐患。我打算给你落个农户籍，签长工契，挂在袁家名下。往后你就是袁家的长工，在铺子里做事也方便些。”
她说完，等着店小二应答。
然而他却沉默了。
他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小人，小人不想要农户籍。”
袁微识一愣：“那你要什么？”
少年噗通跪在地上：“求夫人恩准！小人想在守备府当差。小人愿意落奴籍！”
屋里静了一瞬。
袁微识盯着小二，忽然明白了。
农户再好，也只是平民。而守备府的奴仆，背后站着的是嘉峪关说一不二的守备大人。
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一个守备府的仆役走出去，比普通农户甚至小商人，都要受人敬畏三分。
袁微识嘴角泛起一丝自嘲。她费心为小二谋划一条安稳的路，想给他一个清白的身份，可对方要的，却是来当奴才。
可她有什么资格指责呢？
她自己，不也是攀附了徐乱，才换来袁家如今的喘息之机么？
能到徐乱府里，自然比在袁家强。徐乱是四品守备，手握兵权，跺跺脚嘉峪关都要震三震。袁家呢？一个流放罪臣的家属，朝不保夕，即便日后平反，也不知是何年何月。
小二的选择，再现实不过。
小二见她久久不语，有些不安：“夫人，夫人说什么，小人就做什么！求您千万别赶我——”
袁微识摆摆手，打断了他：“不必解释，我明白。”
“你是个聪明人，也没有对我说谎，因此，我愿意用你。既然你愿意留在守备府，我便如你愿。你叫什么名字？”
小二露出一丝苦笑：“以前的贱名无需再提，求夫人赐个名字。”
袁微识眉头微蹙：“既然你是从山西府走丢的，那便叫西福好了，也好记得老家的事。”
李严带着西福告退，袁微识心头郁郁，站在窗前。冬日里冰冷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西福想要庇护，她能给，她想要的，谁能给呢？
“夫人？”王姥姥从廊下走来，见她站在风里发呆，忙递过手炉，“外头冷，快进屋吧。”
袁微识接过手炉，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
“姥姥，”她忽然问，“若是有的选，您会愿意做个平民自由自在，还是在守备府里呢？”
王姥姥一愣，忽的想起宫里的日子。她看向蹙眉的袁微识，随即笑了：“选不了。这世道，女人也好，男人也好，哪有那么多选择？即便是王爷，王妃，也没那么多路可选。夫人快别多想了，该吃饭了。”
王姥姥推着袁微识回屋，看着她拿起筷子，才在心里叹了口气。
即便是皇后，也没那么多选择啊。
**
风如刮骨钢刀，这间临街的新铺子却因着灶火升腾，透出了几分久违的烟火气。
“大小姐，肉松和咸蛋黄虽好，可若是按咱们先前做的料头，这一个饭团怕是要卖上十五文才不亏本。”秋月在一旁利落地揉着糯米团，眉心却拧得紧紧的，“这嘉峪关里，除了军中的将校，谁能天天吃得起这个？”
袁微识将一团糯米在掌心摊平，指尖轻巧一拨，填入碎散的油条渣和腌制得咸鲜的咸菜丁，又补了一丁点干硬的风干羊肉末。
“所以我们要做两种。贵一点的叫招财饭团，加足了厚实的风干肉和整颗蛋黄，专供有些闲钱的人，便宜的，”她掂了掂手里圆滚滚的饭团，“叫惠民饭团，只加油条和腌沙葱。沙葱辛辣解腻，漫山遍野都是，不值几个钱。”
她多次实验过，将油条炸得极酥，即便碎了也有嚼劲，能极大地弥补糯米口感上的弱点。这样一来，一个饭团只需三文钱，足够一个服徭役的汉子撑到一个晌午。
铺子里，袁文柏正和袁见澜分工摆桌椅，整理碗柜。
铺子不大，几张四方小桌就占满了中间，袁微识停下来，微微蹙眉。
只有麻糍饭团还不够，有桌子就该坐下吃，何不再做些汤卖呢？想起来镇子上小强一家的馄饨摊，袁微识咬了咬嘴唇。
“我们不如卖些汤？金陵常见的菊花脑蛋汤，在这边也算是个新奇物。”
文柏和见澜第一次没有吵架，异口同声叫好。他们离开金陵数月，十分想念当地美食。
“可是——这会子却到哪里去寻菊花脑呢？只有地窖里的萝卜白菜。”见澜叹了口气。
西福动了动嘴唇，低下头去。
袁微识见到叫住他：“西福，你有什么想法吗？”
“回夫人，倒也不是没有新鲜蔬菜的。南边的几处温泉庄子里都有造大棚，听说里面能种出绿油油的鲜菜，但那些庄子都是王爷家奴占着，我只听说过，并未亲眼见过。”
袁微识默了一默，她倒是忘了这回事。徐乱也有个温泉庄子，只不过还没有机会叫庄头来细细询问，现下也来不及了。
“算了不提这个，菊花脑蛋汤本身是去火的，大冬天的也不合适。”
秋月这几日为了筹备铺子，常去市集行走，此时插话道：“大小姐，我倒有个主意。我被我老子卖进袁家前，家里穷，老人常做一种‘神仙汤’。名头听着好，实则是把过夜的剩菜、干菜，甚至只是些葱花热油，用开水一冲，第二日泡饭吃。咱们要做便宜饭团，不如也配个便宜的神仙汤。”
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要是嫌寒酸，用萝卜代替菊花脑就行，萝卜生热，适合冬天。这边也便宜，几文钱能买一筐。或者……我见邻居大婶做过一种萝卜疙瘩汤，那个也很顶饱！”
“什么是疙瘩汤？”文柏疑惑地抬头。
见澜皱了皱小鼻子，抢着道：“你光读书了，哪儿知道这些？以前我跟着阿娘去外祖庄子上，那儿的厨子惯会做这个，把面粉搅成碎块下锅，黏糊糊的一碗。”
“见澜说得对，疙瘩汤好喝，却得现做口味才好。一旦放久了，面疙瘩就坨了，口感很差。灶上目前只有秋月一人，以后万一现做供不上，或是火候差了，极易出岔子。”
袁微识思忖片刻，定下了章程：“萝卜是可以一直坐在火上熬的，越熬越甜。既然要实验，现在就开始。秋月，把萝卜切成细丝，咱们试着多放些胡椒和姜片，冬日寒冷，暖胃才是正经。”
半日后，萝卜蛋花汤的方子终于得到大家一致的肯定，确定了下来。秋月也早已满头大汗。
“来，咱们再试一遍流程。”袁微识洗净手，擦干，“西福，你记着时辰。”
西福立刻上前一步，手里拿着根炭笔和一块小木板：“是，夫人。”
“秋月主厨，负责熬汤、调蛋花。我们预先做出一部分饭团来摆上，若是不够了，立即现做新的，这一部分见澜负责。西福，你前后照应，客人点了什么，立刻报进来，打包外带或是堂食，都要分清。西福，前头就靠你一人支应，可能撑住？”
西福挺直脊背：“夫人放心，小人一定做好。”
这孩子自从落了籍，做事愈发勤恳，这几日跟着跑前跑后，铺子里外收拾得井井有条，算账记数也快，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好，那我们现在试做一遍。”她挽起袖子，“先从赶制饭团开始。见澜，你来做，我看看。”
见澜深吸一口气，走到案前。她先取过一片油纸铺平，接着从温热的糯米盆中舀出适中一勺，在油纸上摊开、压平，然后利落地舀了小半勺肉糜豆渣萝卜干的混合馅料，均匀铺在米上，再覆盖一层糯米，双手拢起油纸边，熟练地捏握成饱满的三角饭团，最后用一根细细的蒲草拦腰扎紧。
动作一气呵成，不过十几息时间。
“好。”袁微识点头，“速度可以，再稳些更好。下一个，招财饭团。”
铺米、放料，熏肉片、卤蛋、菜脯依次铺上，用料足实，包好后同样用蒲草扎紧，个头比惠民饭团大了近一圈。
“西福，记一下时间。”袁微识将包好的饭团放在一旁，“从报菜名到饭团打包好，惠民饭团需二十息，招财饭团需二十五息。汤是现成的，舀出来便是。若同时来三五位客人，应当忙得过来。”
西福在木板上快速记下，又抬头问：“夫人，若是堂食的客人要了汤和饭团，是一起上，还是先上汤？”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