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灰》Asavage

1、第 1 章

　　九月的南城，秋乏与闷热强强联合。陈清每天都能睡到中午，却装模作样的有个早7点的闹钟，他习惯每天醒过来后，灵魂出窍地刷一会某短视频平台又睡过去。

　　这天他跟平时一样打算随便回复一下粉丝、维护评论区来助眠——这是一个网红的自我修养，他一直都是这样说。

　　就在准备锁屏睡个回笼觉的时候，微信弹出一条好友添加请求，他一点也不意外，毕竟身为一个十八线家居博主，他每天都能有几个品牌合作邀约。

　　让他意外的是，这次不是各种智能家居，不是功能花里胡哨的电子产品——

　　萝卜推广？陈清忍看到笑出了声，刚想礼貌拒绝，对方就发来了产品介绍文件，文档的前几个字让他迟疑了一下，揉了揉眼睛看清楚后，决定先不回绝了，毕竟……是自己母校的萝卜。

　　“bf我发给您看，我们的包装精致且环保，萝卜口感清甜，尤其适合煲汤，如果宝子有觉得有趣，也可以来参观一下！”萝卜pr的消息紧接着弹出来，“我们在m大有试验田，您也是南城的吧！m大附近也很好玩的！”

　　“我们还是电商扶贫项目产品，m大农学院带领城北农民，结合大学生创业一起打造的绿色产品……”

　　看着这个pr凌乱的表述，对话框顶上一直在“对方正在输入”却没发过来几句表达清晰的话，他只觉得脑壳有点疼，终于忍不住打断了pr。

　　“行了行了，我看你自己也不太了解，我去看看吧。”

　　“那您这边报价多少呢，我们农产品嘛，预算也不太充足的……”萝卜还在输出。

　　“不用报价了，我就想去看看，去学校里散散步，随便发一发就好了，这也不是我账号的垂直领域，真要发我就当出去玩了随手发一下就好了，先说好，免费的，我不写脚本，想怎么拍、怎么发就怎么发，不接受修改。”

　　“非常感谢，您是我加了那么多唯一一个愿意合作的博主！”隔着屏幕陈清已经能想象到萝卜的激动，他觉得甚是无语，回了一句有空再约，就把手机扔了继续睡觉。

　　结果翻来覆去半天睡不着，无奈之下干脆起了床，扒了几口面条就收拾着去仓库。

　　身为学渣的他虽然是财管专业，却对财务一窍不通，就连从m大那个三流野鸡大学毕业都连滚带爬的，好不艰难。于是毕业后识相的没有出去打拼，回去跟家里做起了电器批发生意。

　　陈清大学时期正值智能产品飞速发展的那几年，生活费富余又不谈恋爱的他，有了余钱就迷上了数码产品，在那年头称为搞机。

　　他最初的搞机与其说是分享，倒不如说是炫耀，在网上发一些新设备开箱，日积月累居然也有了一些知识储备和粉丝，赶上浪头成为了早期的数码评测博主。

　　有了之前经验，毕业后转型家居家电博主也还算顺利，顶着不难看甚至有点个性的脸，也算当上了半个小网红，平时接接品牌广告，顺道带带自家囤货，用着跟父辈不一样的卖货方式在新时代苟活。

　　“今天来那么早呢？”四叔看到平日里中午后才会出现的他很诧异，递了支烟，“正好有事找你。”

　　“您说。” 陈清笑着点上，“别是让我出差就行，特别是去河川的代理商那儿之类的。”

　　“放心，我是想让你回m大一趟，给陈溪办一下重修，他这不还下不了地儿吗。” 说起自己那飙车把腿弄折了的儿子，四叔脸上都是无奈。

　　“没问题，这流程我熟啊，陈溪这小子真是跟我当年一样浑。”他一口应下，心想见了鬼了，今天怎么哪哪儿都有这野鸡大学的事。“啥时候要去办他跟您说了吗？”

　　“开学有一会儿了，得去了，别到时候重修不了。” 四叔的表情一言难尽，只能说是恨铁不成钢的具象化，“这会也不忙，赶紧去吧。”

　　陈清甚至有点高兴，毕竟喜提免搬砖半天，下午屁颠屁颠地就去了m大。

　　他说的是实话，这申请课程重修的流程他太熟悉了，毕竟他自己就是那十科挂八科的狗东西。

　　大学那几年忙着玩，课是没上过几节的，试是逢考必挂的，挂到系里的教务老师他都熟悉了，每逢开学就知道会看到他穿梭在各个办公室走签字流程的光景。

　　“请组织放心，很快完成任务。”

　　他发了条消息逗了下四叔后，模仿自己当年每次去办公室的模样——视死如归地向办公楼走去。这感觉甚是奇妙，像平行时空出了bug，25岁的自己跟18岁的自己重叠。

　　又来到这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到的教务办公室，陈清鬼鬼祟祟地从门边伸出一个脑袋，看到工位上熟悉的脸后，嬉皮笑脸地窜出来敲了敲门：“马老师，好久不见呢！”

　　“哇哦，你是…陈清是吧！两三年不见了呢，我记得你当年用生命毕了业呀，怎么，还需要回来干嘛？”教务老师马莉抬起头看到他，惊得瞪大了眼。

　　“没办法啊，家族基因不行，智商普遍不在线，这不，来帮我弟弟陈溪领下重修申请表。”他边说边递上一杯学渣懂事奶茶，“孝敬您的，都给我都整不好意思了，好不容易我走了，还有接班人来继续麻烦您。”

　　“天啊！那挂天挂地的陈溪是你弟弟啊？不过他比你好一些哦，十门只挂五门……”马莉一听乐了，“他咋不自己来？”

　　“我也就挂挂科，他可比我野多了，假期飙车摔折了腿，来不了啦。”陈清看着老师麻溜地拿表、签字，赶忙道谢，“麻烦您啦，再看到您还怪亲切的呢！”

　　“那肯定亲切了，你那几年见任课老师都还没见教务老师多呢吧。”马老师继续逗他，“呐，拿去给任课老师签字，完了再回来给严老师录系统吧。”

　　“哎呀，三天不练手生呐！居然忘了流程！那老师您受累，透露一下哪个老师好过些？”他完全忘了这码事，跟哪个老师重修就也得找他签字才行。

　　马老师白了陈清一眼，“这我可不好帮你决定，你随缘看着办吧，帮你选了也没用呀，万一人家老师就是看你们陈溪不顺眼呢？”

　　陈清想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就记了一些老师的电话准备挨个求人收留。

　　这会响起第一节下课铃声，他看了看第一门要重修的课程，心里骂起来。

　　真他妈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中级财务会计，当年自己这门课也考了好几次才考过，好不折磨。

　　想着那就看运气吧，有些老师他还有印象，但他有印象的老师，当年肯定就没让他过……经过一番分析，他决定找一个眼生的名字。

　　华xx不行，挂了我，林xx不行，挂过我……陆徽，嗯，没啥印象，那就他了。

　　决定了之后，趁着还是课间，陈清拨通了陆徽的电话。

　　“你好哪位。”他有点诧异，本以为是个大叔，没想到声音听起来意外的顺耳。

　　“您好陆老师，我是这学期想跟您重修中财的学生，请问您在学校吗，在的话我过去找您，麻烦您帮忙在重修表上签字。”

　　这句话曾经陈清每学期开学都要重复说好多次，再说起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心里还有点小激动。

　　“重修那么开心吗？”陆徽听着电话里雀跃的语气，脑补出吊儿郎当的学渣画像，“我在四教学楼，203教室，你下节课课间过来吧。”

　　说完就秒挂了电话，陈清在电话那头第一句话都还没反应过来，听筒里就只剩下了嘟嘟声，满脸问号地愣在原地。

　　早上没睡够这会他只觉得困，还有一节课的时间，也不好走太远，于是他在足球场一圈圈走着，开始忆峥嵘岁月。

　　半天却回忆不出什么东西，只能想到在寝室成日打游戏的自己，别人都在忙着学习、恋爱，他却什么都回忆不起来。

　　最有朝气的那些年自己居然都在苟活？！他突然有些遗憾。

　　“陈……清？”正拿鞋底子一左一右搓草皮神游，就听到有人叫他。

　　“？！”理论上说，这个时空里不会有人认识他。

　　惊愕地朝声音方向转过头，就迎上了李晓扑面而来的热情。 “哇！真是你啊，天，你怎么会在学校。”他还没认出来这人是谁，对方就开始输出了。

　　陈清看着面前小只的男人，一阵恍惚。

　　“你是……李晓？”他犹豫了一下问。

　　“对对！是我！我毕业后回来当了辅导员！居然真是你啊！”李晓说起话来眉飞色舞，跟陈清记忆里郁郁寡欢的男生判若两人，“你后来去哪了，原来的微信□□都不用了吗，我还跟你说过话呢，也没看到你回！”

　　“确实好久不见，我还以为是谁呢，吓我一跳。”看着眼前聒噪的男人，他觉得很不真实，但还是换上笑脸，“我来帮我堂弟办重修。”

　　“这样啊，你原来的联系方式还用吗，毕业后我还专门去问过你们班长你的消息呢。你原来的微信不用了吗？那来来来，加个微信，太好了，居然还能在学校碰到你。”李晓的兴奋让几年没见的、原本就不算熟悉的俩人没有一点尴尬。

　　“对，之前的确实不用了，反正在学校也没几个朋友，寝室的散了之后也就散了，很少联系……我扫你吧。”陈清说着掏出手机，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快速结束这次偶遇。

　　这时候李晓来了一条救命的消息，他看了之后匆匆道别：“呀，快下课了，我还得给班干部开个会，咱们回聊！保持联系哈陈清！拜拜！”

　　陈清连连点头，看着李晓的背影远去之后，在没有发出去的添加好友界面选择了返回。

　　确实快到下课时间了，看李晓已经没了影子，他便也往教学楼走去。

　　路上陈清回忆了一下李晓，没想到当年的学渣还回来当了导员，真是个神奇的人。

　　神奇，对，他那时候就是这样评价李晓的。

　　他们同专业不同班，没真正认识李晓之前他就知道这个人，在每次的补考考场名单上。挂科这事，李晓相比自己有过之无不及，不过认识李晓也不是因为补考。

　　陈清性格不错，但边界感极强，内心能承认的朋友没有几个，兄弟就更少了。独来独往多了，就很难得记住本该有交集的很多人。

　　李晓是相对来说印象深刻的，大学时期里除了同寝没记住几个人，但记住了他。

　　很难不记得这个人吧，陈清心想。

　　玩机的人往往与时俱进，设备更新换代了就出掉旧的换新的。那会在学校官博上卖设备，李晓是其中一个买家，当时就是在买卖过程中双方就共同爱好聊了几句，过后也没有什么后续交流。

　　可在大二下学期开学不久的一个下午，陈清跟发小在校外打台球，突然收到了李晓的消息。

　　“陈清，你知道吗，我爹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望着屏幕上没头没尾的话，陈清一头雾水，不知道如何回复，干脆也就没回。

　　-从小我就因为矮小被欺负，学习成绩也不好。

　　-我一直以为大学生活应该是很美好的。

　　-我性格也不好，很内向，你相信吗，来学校两年多来，你是跟我说过最多话的人。

　　-我以为大学哪怕拿不到好成绩，至少还能及格顺利毕业的。

　　-可是我像个废物一样，每节课都很认真上课，积极问问题，可还是一直挂科。

　　-我知道你也是这样，可是从你的朋友圈看你每天都活得很精彩、开心，我很想问你是怎么做到的呢？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我跟你也没说过几句话，可笑吗，但你就是跟我说过最多话的人。

　　……

　　陈清再度拿起手机看见几十条消息还以为被拉进了什么新群，大概看下来之后更莫名其妙了，可那么多消息不回还真的说不过去。

　　于是意思意思回了下李晓，“别想那么多，总会过的，没什么大不了的，看开点。”

　　男生的神经总是很大条，他确实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也没当回事，刚点起烟想开始下一局的时候，李晓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陈清确实很难不记得这个人，因为那一刻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甚至多年后都想给当时的自己跪下。

　　他不知道该有多庆幸，庆幸那会看了一眼消息。

　　——我在五教学楼楼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