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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结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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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喃喃自语的唤着“阿爹”,柳楹无力的跌坐在地上,耳边似乎传来了无数人尖利的惨叫,头痛欲裂,“哇”的一下呕出一口血来。
鲜血染红了青衣前襟,手腕的伤口再度崩裂,化为血珠从白皙的指尖滴下。
“阿楹!”萧彧惊喝一声迅速半跪在地上揽过师弟滑落的身体,另一只手飞快的扣住对方的手心源源不断的输送灵力。
晕倒的柳楹容色比在灯会时苍白万分,仿佛一副未上色的淡水墨画,萧彧见状立即发狠似的加大了传输的力度,腹部丹田处如火烧般灼痛却恍然不觉。
他满心满眼只有一个想法,就是绝不能再失去师弟。
终于,柳楹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稳,但一直眉头紧蹙不安的晃动身体,泛红的眼尾默默滚落无数道晶莹的泪珠。
萧彧沉眸神色凝重的在其单薄的后背点了几个穴位,他瞬间陷入了更深的昏迷。
剑气嗡嗡铮鸣,小心翼翼放置好确认无虞的师弟,萧彧站起身拳头绷紧环视了烛光黯淡的宗祠一圈,指甲狠狠陷进肉里有了几道血印,要把这幕摧心剖肝的场景深深刻在心里永世不忘。
“碧霄剑派大弟子萧彧在此立誓,不报此仇,誓不为人。师父,长老,师弟们,我一定会照顾好阿楹,三年之内必提着仇人的头来祭奠你们。”
嗓音沙哑字字泣血,语罢,他郑重的下跪磕了三个响头,力道之大响彻整个大殿。肌肉绷紧抬起头的那一刻,却猛地止住了动作,恍惚间,自己好像……听到了师父熟悉的声音。
“楹儿,彧儿,莫执着,莫报仇。”
循着动静的来源,萧彧不可置信的膝行上前了三步,在笨重的供桌下方感应到了一个祖上先辈独创的用于藏物和伪装的秘术,整个碧霄剑派乃至修仙界,只有师父和他才会解开。
灵根为引,食指为笔,萧彧隔空画符猛地一拍,“破!”金光大开,桌子最底下突然出现了一个刀剑不入灵力不侵的机关锁。
呼吸不自觉的加重,或许师父有回转之机……回头看了一眼安静闭目的师弟,他知道只有一次机会,如果失败里面的东西必然会自动损毁,喉结滚动精准的拨弄了柳楹的生辰。
“咔嚓”,机关应声而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把碧青色光泽的长剑,宛如将整片青冥苍穹炼入其中,剑脊处隐约有浮动的云纹流转。
九天玄精炼铸剑身,昆仑玉髓浸润千年,剑刃至今残留着一丝鸿蒙清气,这是只有剑派历代掌门方有资格佩戴的镇山之宝—碧霄剑。
碧霄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在萧彧凝眉思索触碰到剑柄的那一刻,一个虚幻的人影缓缓在空中浮现,俨然是掌门柳璋。
“师父!”他眼里波澜涌动划过一抹惊喜立即起身,但瞬间止住了动作,因为眼前的并不是真人,只是一缕虚弱的魂识。
“彧儿,”柳璋的声音像是苍老了好几倍,他咳嗽两声慈爱的看了一眼狼狈忍泪的大弟子,又转身到了半靠在石柱上的爱子旁边,忧心的视线落在衣襟的血迹上。
萧彧见状想轻声将师弟唤醒,但柳璋还是摆了摆手,伸出透明的掌穿过了儿子的发尾,神情难舍憾然道,“让楹儿睡吧,他若亲眼目睹我散魂,身子必定受不住的。”
“师父,弟子无能,没有照顾好师弟,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您怎会到了散魂的地步,到底是谁,害我派至此?!”
字字句句下藏着萧彧燃烧的怒火,柳璋幽幽叹了一口气,他的头发已尽数花白,灵力耗尽后岁月的皱纹一夜爬上了枯木般的脸侧,眉目间尽是愁绪和疲累。
碧霄剑派传承千年毁在他手上是天命,亦是人祸。但柳璋明白,不应让仇恨困住下一辈孩子,至少,不能是现在。
“彧儿,自今以后,你和楹儿莫要执着报仇,莫要因此自苦,避开风波,保重自身才是最要紧的,不然,只能是白白送命。届时,我派才是真的不存于世了。”
劝解宽慰的话音落下,握剑的萧彧强忍痛苦望向于世上最为崇敬的师父,咬牙摇头,“若屠杀之人为元婴期修士,弟子如今已是金丹中期,且有双灵根护体,给我五年,不,三年即可,我定能手刃仇人,给师父和大家报仇。”
柳璋欣慰的点头笑了笑,魂体却愈发透明,像是风一吹就能散尽,他明白,自己留存于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性命残存之际他汲取浑身灵力方留了一缕魂识附于本命配剑碧霄,除了再看楹儿和彧儿一眼,告诫他们的那些话,也唯有托付一事沉坠在心。
柳璋爱怜的望着浅浅呼吸脸颊消瘦的柳楹,他唯一的孩子在亡妻腹中时就被诊有了致命弱症,后来更是被断定活不过八岁。
妻子早逝,他从头开始学把小小一团蜷缩在怀抱里的孩子一路拉扯到风华初绽的十八岁,无数天材地宝养着直到身体堪堪有了好转,无法修炼又如何?柳璋自信能护住爱子一生。
从没想到,十年前从那人处求得的保命珠让他这么些年受制于人,不得不做违背本心的事,变成现在这个地步确是咎由自取。
可楹儿是无辜的……楹儿犯了什么错要从小受病痛折磨,没过过一天健康人的生活,还没弱冠就要被迫接受亲人离世流离失所。
想到这里柳璋阖眼下定了决心,他一定要给爱子一个能护住性命的保障,即便是对不住心地赤忱最合心意的弟子。
“彧儿,”柳璋声音苍老艰涩但十分坚定,缓缓开口,“你是碧霄剑派的大弟子,亦是为师最优秀的徒弟,一向尊师重道爱护师弟。”
萧彧守在师弟旁,遏制住手掌的颤抖垂眸俯首默默听训,他知道,这是师父的遗言,师父的魂识就快要散了。
“当年你拜师时,我曾令西南界最好的命师为你占得一卦,命师断定你命格奇特,将会有大造化,果然,你天赋卓绝,五百年难得一见的双灵根,年纪轻轻便已在修仙界闯出了名头。”
“幸得师父和长老们教导,弟子必铭感五内,此生不忘。”萧彧行了个大礼,师父和碧霄剑派对他恩重如山,他一直牢牢记得,只愿结草衔环以报。
柳璋笑着摇了摇头,沉默片刻还是继续说了下去,“那个时候你才八岁,突然出现在了碧霄山山腰,没有一点来时的痕迹,捡到你后为师和其他人商议要把你送到山下的慈济堂。”
说着他干枯的神情间浮现出了一抹回忆,干瘪的手比了个大致的高度,深深瞥了一眼靠在萧彧身侧的儿子,终于正色道,“是六岁的楹儿,他觉得终于有了个玩伴,所以一直苦苦恳求我把你留了下来。
没有楹儿,你这辈子不一定能走上修仙之路,甚至现在尚有命在都未可知。”
萧彧专注的听着师父讲述从未提及的往事,没有出言打断。他脑海中丧失了八岁之前的记忆,命中最开始记得的,就是一个比仙人座下小金童还漂亮的孩子围着他的腿甜甜的喊,“哥哥,你不要走,留在这里和我玩吧。”
他与那双亮的惊人的葡萄眼对视,不受控制般点了点头,后来,便成了这个漂亮孩子的师兄,自此有自己的家。
“彧儿,为师知道下面要说的话对你来说不公平,但你从小最疼楹儿,比我过之而无不及,半柱香为师便会彻底魂飞魄散,你看在教养之恩帮扶之义的份上,必须答应为师一个要求。
与楹儿,结为道侣。”
话音落地,萧彧猛地抬眼震惊的望向师父,在“结为道侣”二字入耳时,内心深处有一股陌生却并不排斥的情绪喷涌上来,甚至能感应到全身血液的流动速度加快。
他几乎瞬间明白,师父要的是什么,修仙界人尽皆知的道侣誓言—同生共死。
修士大多长寿,岁月不知尽头,情爱二字更是份量极薄,多是露水情缘风流一段,结为道侣愿意遵循誓言的极为少数。
念到这里,萧彧反而冷静了下来,他压下胸腔剧烈跳动的心脏,未有丝毫犹豫便郑重开口,“我愿意,师父,我愿意与师弟结为道侣。”
说罢,不等柳璋回应,萧彧给自己和师弟使了个洁衣符整理仪表,一手紧紧握着柳楹的柔软的掌心,细心给沉睡的师弟理了理发丝,另一只手当即向天起誓。
“高堂在上,我萧彧在此立誓,与师弟柳楹结为道侣,自此同生共死,决不辜负,永不背叛,若违此誓,天诛地灭,身死道消。”
细碎的金芒包裹住两人又渐渐散去,屋外响起一声震撼的雷击,同生共死,誓约已成,天地共证。
柳璋释然般不顾濒临虚无的魂魄,一连说了几个“好”字,“是为师私心,对不住你,彧儿,楹儿就托付给你了……”
两行悲痛的泪霎时滚过萧彧俊朗的面容,这是他此生第一次哭,亦是最后一次,除今天外,他决不允许自己再有一次软弱。
“楹儿,往后听你师兄的话,好好活着,莫要报仇,阿爹不能再护着你了。”
苍老慈爱的手拂过柳楹昏迷中也皱紧的眉头,仿佛有着安抚的体温,他无知觉的唤着“阿爹”,在不舍,在挽留……
感应到失去主人的碧霄剑自动落在了萧彧手中,搂着师弟让对方半躺在自己宽阔的怀抱里,怔怔注视着面前的师父逐渐化为了一缕飘渺的青烟,或许是水灵根的缘故,变成雷击后的瓢泼大雨洒在了碧霄山的每一处。
这夜后太阳照常升起,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而萧彧和柳楹,可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