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灯会 ...
-
正月十五，上元灯会。
街上熙熙攘攘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沿着一路入目尽是美轮美奂的花灯，猜谜的起哄喝彩萦绕在耳边，两个身姿挺拔脸戴面具的青年正随着人流闲逛。
“师兄咱们换换嘛，我不想戴兔子。”
扯住身旁人的衣袖一直摇晃，柳楹仰头看着黑衣男子脸上那只威猛的老虎面具，更加觉得自己的兔子可爱有余，潇洒不足。
萧彧见状抬手揉了揉师弟乌黑的发丝，仿佛能透过这个憨态可掬的面具瞧见对方故意扮可怜撒娇的委屈神情，抚过两只活灵活现的兔耳，一双深若幽潭的眼眸罕见夹杂着两分笑意，“很配你。”
“诶诶，等等—”
眼见路过了一处卖糖画小摊，柳楹细眉一挑瞬间忘记了换面具的事，“下山的时候说好要给他们带些小玩意儿的。”
紧随着柳楹兴致冲冲的走到摊贩处，萧彧大致一扫发现都是一些惟妙惟俏的动物糖画，却见其已经津津有味的挑选起来。
“这个小狗不错，要了给五师兄。这个狼好逼真，就送给爹爹好了。哈哈这个小猪塞给八师弟，谁让今天他爽我约来着……”
不到片刻的功夫，柳楹的手心已经握了一大把糖画，他习惯性的塞给身后的师兄，顺便扬扬头示意让对方付账。
熟练的把一吊钱递给摊主，萧彧手腕一翻，刚买的东西已经落入了腰间系的储物袋里，只剩一个被拿在柳楹手中。
糖丝的甜腻香气传至鼻尖，柳楹不由得心里一动，随手摘下兔子面具露出了一双精致的眉眼。杏目灼灼，常年的体弱让他敛起笑容时眉心染了三分雾蒙蒙的郁气，反而更惹人心生怜爱。
“别。”
萧彧轻皱眉头制止了师弟要把糖画塞进嘴里的动作，他仍记得有一次柳楹吃了五师弟下山带回来的点心，结果冷汗津津腹痛了半夜方歇。
“没事的师兄，我就尝一点点，再说这几年多亏你给我输送灵力，我身子已经比当年好很多了。”
说罢不等萧彧继续，柳楹眼疾手快的伸出嫣红的舌尖舔了舔糖画的顶部，入口即化唇齿留香，嗜甜的他满足的眯了眯眼，更加像只吃饱喝足后懒洋洋打盹的白兔子。
纵容的注视着愉悦的师弟，前方不远处一支热闹的的游神队伍打断了萧彧的思绪，他忆起之前听师父提过一句，山下城镇每逢节日有游神的风俗。
周遭游玩喧闹的百姓逐渐拥向游神中心，人群|交错中萧彧下意识要握住师弟的手掌，却猛然抓了个空，只留下一截碧色衣角滑过掌心的触感。
“阿楹！”
萧彧神色大变，气势蓦然凛冽起来，丝毫未顾及当下场合，一只手散布灵力笼罩整片灯市开始搜寻，另一只已经按在了剑鞘上。
“师兄，我在这儿。”
柔软的手心自身后按住了萧彧准备拔剑的手掌，柳楹从原先站位的另一方向探头眨了眨眼，耳后泛红不好意思的解释道，“我只是使了‘飞燕步’想同你开个玩笑，没想到你竟反映如此之大，差点要在这里用剑了。”
头顶的树桠上吊着的纸糊彩灯映照在彼此眼底，直到看见生动完好的柳楹重新站在面前，萧彧方觉得自己刚发现师弟不见时悬起来的心脏落地归位。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忍不住伸出有力的长臂一把将柳楹揽在怀里，粗粝的指腹上凸起好些因常年练剑磨出来的茧子。感受着怀抱中的温热，萧彧沉默片刻开口，“下次别再这么吓师兄了。”
“不会了不会了。”
“砰”的一声，绚烂的烟火绽放于低垂的夜幕，漫天火树银花，整片天空亮如白昼。埋在结实的肩膀处，柳楹闻到师兄身上令人安心的松木香，睫羽轻颤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被几步外的一阵吵闹吸引了注意。
“阿哥我也要戴呜呜呜，虎子他们都有就我没有。”
“阿弟乖，等哥哥再大些赚到银子了，你想要什么都给你买。”
巨大的古树下一个大致四五岁的孩童正在朝自家兄长哭着要买新奇的面具，身边略高些的男孩迎着附近人投来的视线约莫有点羞赧，但还是耐心的半抱着伤心的弟弟安抚。
看到这幅场景，柳楹不由得回想起自己作为父亲的独子，自幼时也是得百般娇惯，缠着师兄们要星星不给月亮。见这对情深的小兄弟衣着简朴，关节袖口更是打了些补丁，他心底不由得升起一抹怜惜。
“给，如果你不嫌我用过的话。”
将手里一直拿着的面具递给正在抹泪珠的弟弟，不料被身后的萧彧止住了动作。摘下了一直戴着的老虎面具，长眉入鬓，目若寒星，唇角锋利，不同于柳楹眼角眉梢遗传了母亲的三分秀丽，萧彧的容貌是极为正派的英俊。
“拿这个吧。”
不着痕迹的换回一个时辰前自己亲手为师弟挑中并戴上的兔子面具，上面尤残存着柳楹指尖的余热，萧彧神情专注的将之放在识海里另一个禁制更完备的乾坤袋中。
上方旁逸斜出的树枝上挂着多年来数对有情人所系的姻缘结，祈求永结同心姻缘美满，各式各样的尾穗飘在空中簌簌作响。
男孩揉了揉眼睛愣愣盯着面前突然出现的大哥哥，俯下腰柔柔的笑着低声对自己说话，衣袂翩飞不似尘世中人，一瞬间还以为奶奶在家中供奉的仙人从画卷里下凡了。
年长的阿哥察觉到一席劲装的萧彧周身沉着冷肃的气息，环过阿弟后退一步下意识想要推拒，但瞥见对方眼巴巴的神色又犹豫起来，最后被柳楹连带着几块银子一起塞进怀里，“你们拿着吧，天冷多添件衣物。”
一阵晚风吹过，再抬眼时两人已不见了踪影，若不是怀中沉甸甸的东西，吊睛白额大虫霸气侧露，瞪大瞳孔的小哥俩差点以为做了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哥哥，这，刚才是仙者显灵了吗？”
“或许……不，一定是。”
-
戌时将过，灯会渐歇，时刻留意着师弟身体状况的萧彧察觉其神色间略有疲惫，唇色亦有些苍白，沉声问道，“可是劳累？”
“还未逛两个时辰，我哪有那么虚弱？”闻言柳楹轻笑着摇头不欲让师兄担心，但在从小一同长大的对方面前话里话外难免掩饰不到位，泄露了两分倦怠。
其实他心里清楚，纵有父亲和师兄数年搜寻来的无数天材地宝温养着，自己身体的弱症依旧无法根治祛除，且会如影随形伴随一生。
但相比起满月时就被当世第一医修断定活不过八岁，此后多出的这十年也算是天道护佑了……
“时候不早，回吧。”见柳楹没有反对，萧彧走至隐蔽处捏碎了一张传送符，一阵星芒闪过，两人踏上回程之路。
碧霄剑派依山而建，数百年雄踞于此，与云雾缭绕的碧霄山互为依托相融一体。水流潺潺，月华如练，银色的光芒洒遍山阶，悬在空中的月亮恍若玉盘。
若自上方俯视，能发现一种碧青的花几乎生长环绕了整片山腰，特殊的血色花萼迎着透亮的圆月有股诡谲妖异的美感。这是浩大的修仙界唯西南方碧霄山独有的花类—楹花，柳楹的名字也是因此而来。
呼啸的山风肆意刮着两人的衣袍，静谧的夜色里唯有轻微的呼吸声交织。宽大的手掌撑在瘦韧的腿弯附近，萧彧稳稳背着柳楹一步步迈上台阶，就像过去十多年的成百上千次一样。
“冷不冷？”
“去岁生辰时你赠的奇物避寒珠我随身带着，再冷也无碍。”
“那便是它物尽其用了。”说罢萧彧牢牢箍住师弟大腿但丝毫未另之疼痛，腾出一只手在山阶断口悬崖处布下的阵法中注入灵力，前方随即重新显现出一条通天山路。
世说“山路十八弯”，要想到达碧霄剑派宗主及亲传弟子所驻守的山顶需解开九道禁制，若有贵客御剑来访亦要携宗主谕令方可通过。
柳楹因贴在对方宽厚的脊背上，习惯感受到师兄紧实勃发的肌肉顺着动作绷紧隆起，搭在他肩上的纤细手臂便微微向脖颈环拢。
地上的树影在不停摇曳，头上似有沾染了几丝灵气的雀鸟掠过。困倦的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一滴泪珠，许是到了熟悉安逸的环境，柳楹一不小心把心底潜藏的疑思在萧彧耳边缓缓吐露。
“师兄……这一两年里，我总觉得爹爹颇为忧心忡忡，皱着的眉头一直没展开过，可我问他，他也只是反复回答没事让我不要担心。”
他垂下眼苦笑一声，一向清亮如莺鸟的嗓音罕见带了点涩意，“一直都是这样，派内发生的任何不好的事，你们总是瞒着我。”我也是应担起责任的少宗主啊……
柳楹深吸一口气忍住眼眶的热意，把最后一句话止于抿起的唇齿。他心里十分明白，纵有父亲和师兄弟们相护，自己这如同废人的灵力却于宗门无任何益处，反倒是个拖累。
满头青丝滑下散落在两人肩头，盈盈的木槿香充斥在萧彧脸侧，感受着背上的重量，辨不清的情绪突然涌上喉间。
师弟很轻，仿佛一朵飘零无所依的楹花，每次弱症复发闭目在床就如同枯萎了一分。他时常不知该如何做才能留住这株举世难觅的珍宝，只得用尽心血养护，惟愿他再无凋谢之机。
“莫难过，无论如何，还有师兄，阿楹。”
师兄会一直在你身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灯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