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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邵明霄蹲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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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明霄蹲在墙根底下,听王苑说完,半晌没吭声。夜风从夹道里灌进来,吹得他后脖颈子凉飕飕的。他抿了抿嘴,把心里那股子烦躁压下去,才开口。
“王二叔,您听我说几句,可能不好听,但您得听着。”
王苑在里头苦笑:“你说,我现在还有什么不能听的?”
“首先我想问问您,您是不是想认了?”
王苑没有说话,邵明霄叹了口气,“您是觉得忍下来就完了?认个罪,罚点银子,关几天就出来了?您是不是这么想的?”
王苑没说话,但沉默就是默认。
邵明霄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墙洞里:“王二叔,您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能这么天真呢?便是您不爱读书,但律法就在那儿明明白白写着呢!你猜您这情况,按律该怎么处置?我明确告诉您,杖八十。您这案子,人家是捉奸在床,您还打算认了,不再反驳,那您是打定主意要抗这八十大板了?”
之前说过,邵家的刑罚一般只是针对那些叛主之人,即便如此,打三十大板已经是极限了,至少不会把人打死打残。
可八十大板下去,那是真的会要人命的。
王逄是条汉子,从小就是打熬身子骨,练过来的。可王苑从小被母亲和兄长捧着,别说练武了,从小能少生些病,家里都得去烧高香了!
这种情况,八十大板?
开什么玩笑?
王苑的声音有些发紧干涩:“杖八十,不至于吧……”
“不至于?”邵明霄冷笑一声打断他,“您以为这是开玩笑呢?杖八十,就算打的时候手下留情,打完您躺上仨月都算您身子骨强健。若是那行刑的手黑些,您觉得您还能保住这条小命?您还想着罚点银子就完事?做梦呢!”
王苑不说话了,他心里直打鼓,不想相信,却又觉得不能不信。
邵明霄深吸一口气,放缓了声音:“第二,您想过没有,这事儿传出去了,外面怎么说的?您别以为这是您自个儿身上的小事儿!我告诉您吧,如今这事儿满京城都知道了。茶馆里说书的添油加醋,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您是色中饿鬼,有人说您和那妇人早有私情,还有人说您是仗着兄长的权势欺男霸女。王二叔,您在京里住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戳过脊梁骨?”
王苑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带着愤怒和委屈:“我又没做!是他们冤枉我!”
“您跟我说没用,得跟外头的人说啊!”邵明霄叹气,“可您倒好,衙门里一问,您来个‘没什么好说的’。这不是把刀递到人家手里,让人家随便捅吗?”
墙洞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王苑用拳头砸了墙。
邵明霄知道他在听,继续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您想过王将军没有?”
王苑的声音一下子变了,紧张又焦急:“我大哥?我大哥怎么了?这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就算真不好,那也是我自己的问题,做什么牵扯我哥?”他虽不争气,却也知道自家能在京中有这个地位靠的是谁,也知道母亲能安稳养老,自己能高高兴兴当他的纨绔靠的是谁!
再说了,就算不提这些,他哥保家卫国这么些年,凭什么沾上这些破事儿?
“您大哥没怎么,”邵明霄说,“可您想想,王将军在北境镇守,手握重兵,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您是他亲弟弟,您出了这种事,外人会怎么想?会说王逄的弟弟是个奸夫,会说他教弟无方,会说他家风不正。这些话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会怎么想?传到将士们耳朵里,他们又会怎么想?”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重,像锤子一样砸在王苑心上。
“王将军在北境拼死拼活地守着咱们大明,那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英雄!您却在京里给他捅这么大一个篓子。您觉得,他知道了,会是什么心情?”
墙洞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邵明霄以为王苑是不是晕过去了,里面才传来一个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明霄,我,我没想给大哥惹事。我真的没有……我就是跟喝了顿酒,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邵明霄听出他声音里的哽咽,心里也不好受。王苑是不成器,但这也不是那些人利用他陷害他的理由。
不过他没有心软,而是趁热打铁。
“王二叔,我知道您是冤枉的,我也相信您。可现在光我相信没用,得让衙门相信,让外头的人相信,让皇上相信。您要是自己都放弃了,那就真的没人能救您了。”
“您想想王老夫人,她老人家身子不好,若是知道您出了这种事,她能撑得住吗?您再想想您夫人,她这些天四处奔走,眼睛都哭肿了。您要是认了罪,她们以后怎么见人?”
“所以,”邵明霄一字一顿,“您不能认命。您得打起精神来,把这事儿掰扯清楚。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得让大家都知道。”
王苑沉默了片刻,声音终于有了力气:“你说得对。我不能认命,我要是认了,就真的完了。我大哥在北境拼命,我不能给他丢人。我娘身子不好,我不能让她担心。我媳妇,我也不能让她跟着我受委屈。”
“那您跟我说说,”邵明霄凑近洞口,“那天的事,您还记得多少?越细越好。”
王苑想了想,开始回忆。
“那天上午,赵铭派人来请我,说在城南的醉仙楼定了位子,请我喝酒。我想着反正也没事,就去了。”
“我到了醉仙楼,赵铭已经在包间里了。就他一个人,没别人。他点了一桌子菜,还有一壶酒。我坐下,他给我倒了一杯,我喝了,没什么特别的。”
“后来呢?”
“后来我俩边吃边聊,吃了一会儿我就觉得不对劲。头开始发晕,眼前的东西有点晃。我以为是自己喝多了,就没在意。又喝了几杯,越来越晕,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您喝了几杯就觉得晕?”邵明霄追问,“您平时酒量如何?”
王苑苦笑:“我虽算不上千杯不醉,但寻常喝个半斤八两的没问题。那天我就喝了四五杯,绝对不至于醉成那样。”
邵明霄心里有了数,又问:“那您醒过来的时候,是什么情形?”
“醒过来的时候,我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睁开眼睛,就看见旁边躺着一个女人,衣衫不整的。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就被人踹开了,一个男人冲进来,手里拿着菜刀,大喊大叫说我跟他媳妇通奸。”
“那女人呢?”
“那女人也醒了,开始哭,说她是被强迫的。我懵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怎么就强迫她了?”
邵明霄皱眉:“那您身上呢?衣服是穿着的还是?”
王苑的声音有些发窘,在自己好友的孩子面前说这个可真让人没脸:“光着膀子,裤子倒是穿着。他们说是我自己脱的,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邵明霄又问了几个细节,王苑一一回答。问完之后,邵明霄蹲在墙根底下,把刚才听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王二叔,您与赵铭还有周姓商人此前都不认识,也没有仇怨对吧?”
王苑嗯了一声,“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们也不爱跟喝了酒就胡吹的人一起玩,之前跟赵铭都没玩到一起去”。
更深层次来说,他跟邵渊,一个是武将人家,一个是勋贵人家出身,而赵铭虽不成器,却也是正儿八经走科举之路的清流人家出身,两边儿不是一个路子,自然不亲近。
“另外的人我都不认识,更没什么仇怨。”
“如果不是跟你有仇而算计你,那你觉得你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别人图谋的?”
王苑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他们想算计我兄长?”
虽然早就这样猜了,可邵明霄还是觉得烦闷,用这样下作的方式去算计一位英雄的亲属。
无耻。
邵明霄没直接回答,只是道:“您先别想这些,您先把身子养好,别在牢里病倒了。外头的事,我来想办法。”
王苑声音有些发哽:“明霄,你,你一个孩子,你这样让我以后怎么见你爹啊?”他又是羞又是愧的,只觉得抬不起头来。
倒是邵明霄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语气轻松了些:“您是我爹的朋友,他不在京里,我替他照看照看您,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您要是真犯了事,我肯定不管。可您是被冤枉的,我不能看着好人吃亏。”
墙洞里传来王苑低低的笑声,带着几分苦涩,又有几分释然和亲近:“你爹那个不着调的,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邵明霄笑了笑,没接这话。
“王二叔,我先走了。您记住我的话,别认命,别放弃。这事儿就算捅到天上去,也得掰扯清楚。”
“好。”王苑的声音终于有了几分力气,“我听你的。”
邵明霄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凑近洞口,压低声音:“对了,王二叔,您身边伺候的人呢?那天怎么没跟着您?”
王苑一愣,声音里满是困惑:“他……我后来也没见着他。”
邵明霄心里一动,没有再问,带着沈毅悄悄离开了夹道。
回到国公府,已经是深夜。邵明霄换下那身深色衣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王苑说的那些话,还有柳推官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还有街面上那些添油加醋的议论。
是谁要算计王逄?想达到什么目的?是为了让皇上和朝堂上对他有意见?还是想干脆气死王老太太让他丁忧?
亦或者最终棋子会落在北境?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邵明霄脑子里,怎么都理不清。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办呢。
夜深了,储秀宫的灯火昏暗如豆。
滕昭仪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她已经好几夜没有合眼了,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些东西,柳郎的脸,父亲的脸,皇上冷漠的眼神,还有滕引泉那几个贱人得意的笑。
她恨。
恨父亲骗她,恨柳郎负她,恨皇上冷落她,恨滕引泉他们兄妹几个卖了自己,坦然享受害了自己得到的好处,如今却将自己抛在宫里等死,还算计她!
她恨所有人!
“娘娘,”贴身宫女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轻声道,“该喝药了。”
滕昭仪接过碗,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药汁,忽然抬手将碗摔在地上。
“滚!”她的声音嘶哑,像破锣一样难听,“都滚出去!本宫不想看见任何人!”
她的目光似毒蛇一般落在侍女身上,她抖了两下,到底心虚,不敢再留,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滕昭仪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闷得厉害,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曾经这张脸让皇上为之倾倒,让后宫佳丽黯然失色,可如今呢?镜子里的那个女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柳郎。
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那个会对她笑、会对她吟诗、会偷偷塞给她糖吃的柳郎。
他不是死了吗?
父亲说他死了,说他得急病死了,说他临死前还念着她的名字。
可滕引泉那个畜生告诉她,柳郎没死!他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是父亲骗了她,是滕家所有人一起骗了她!
为了让她乖乖进宫,为了滕家的荣华富贵,他们用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毁了她的一生!
滕昭仪攥紧了被子,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她浑身发抖。
若是当初她没有进宫,而是跟柳郎在一起,如今会是什么光景?也许他们会在江南买一座小院子,种几株梅花,生几个孩子。柳郎会教孩子读书,她会给他们缝衣裳。日子虽然清贫,但至少,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被所有人抛弃。
可这一切都被滕家毁了。
被她的亲生父亲毁了!
滕昭仪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她不甘心。
她死也不会甘心。
她冷笑一声,当她看不出来吗?滕引泉那个贱人让自己身边的人话里话外刺激她,想让她一气之下死掉最好。
她可以死,谁不会死?但如果她活不成,那所有人都别想活!
只是她现在被禁足在储秀宫,出不去,见不到人,连传个话都千难万难。
滕昭仪睁开眼睛,眼底满是血丝,眼神疯狂而绝望。
她不能等,也等不起了。
她要想办法,想办法从这该死的储秀宫出去,想办法见到皇上,想办法把滕家那些烂事全都抖落出来。就算她活不成,也得拉上整个滕家陪葬!
可她该怎么出去呢?
滕昭仪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她皱起眉头,刚要发火,就看见侍女又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疑不定。
“娘娘!娘娘!”她气喘吁吁,“太后娘娘派人来了!说是太后娘娘凤体欠安,花房给太后娘娘送了花,太后娘娘又给您送了两盆来!”
滕昭仪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对啊,太后,还有太后!